第111章 我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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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曦的意識又開始往下墜了。
她咬了咬牙,用手指按住虎口的合谷xue,用爺爺教她的法子死命掐了兩下,疼痛讓她混沌的腦子短暫地清明了片刻。
可沒過多久,那股困意又湧上來了,比剛才更兇更沉,她的眼皮像被什麽東西壓着,怎麽都擡不起來。
眼前開始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
她看見爸爸把她扛在肩頭,在公園裏追風筝;看見媽媽在廚房裏熬中藥,滿屋子都是甘草的甜香;看見他們出事那天,電話裏傳來的忙音像一把生鏽的剪刀,把她原本完整的世界剪得支離破碎。
然後畫面一轉,是大院的碎石路,是秦岸第一次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的軍裝輪廓。
是他蹲在院子裏給她砌廁所的背影,是他把粥放在桌上說“趁熱吃”時移開的視線。
是他站在衛生院走廊裏,當着所有人的面說“我今天來,是來替我媳婦澄清謠言,以正她的名聲”。
她好像終于明白了。
為什麽看到姜吟秋和秦岸一起下棋時自己會走神,為什麽看到他們一起跑步時心裏會湧上那股說不清的異樣,為什麽聽到他們在廚房裏有說有笑時胸口會發悶。
是因為她在意他。
不是因為他是名義上的丈夫,不是因為習慣,是真的,在意他。
她不知道這份在意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他在竈臺邊炒臘肉的時候,也許是他提着飯盒推開診室門的那個中午,也許......更早。
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
她的眼皮終于支撐不住了,意識像一片落葉,往黑暗裏沉下去。
洞外面的雨聲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忽然聽見一道聲音穿過雨幕傳進來。
“程曦!”
那聲音嘶啞而急促,帶着她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慌亂。
緊接着是樹枝被扒開的嘩啦聲,碎石滾落的噼啪聲,然後一道手電筒的光柱刺破了頭頂的黑暗,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感覺到有人跳了下來,帶起一陣潮濕的風,然後一雙冰涼的手捧住了她的臉,指尖在發抖。
那個人把她緊緊按進懷裏,力道大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他身上的作訓服被雨水浸透了,冰涼粗糙,可他的心跳卻隔着濕透的布料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膜上,又快又響,像擂鼓。
“……程曦。”秦岸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啞得幾乎不像他,“看着我。看着我,別閉眼。”
程曦想說我醒着呢,可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發着顫:“沒事了。我找到你了。我帶你回去。”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蹲下身檢查她腰側的傷。
她靠在泥壁上,嘴唇已經凍得發紫,白大褂被泥漿浸透,腰側那片腫脹隔着濕透的布料都能看出來。
他不敢用力碰,只拿指尖極輕地按了按邊緣,她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悶哼了一聲。
他從腰間解下搜救繩,半蹲在她面前,把繩索繞過她的腋下,在她後背交叉,再繞到胸前,打了一個結實的八字結。
每一下都拉得很緊,但經過她腰側時放輕了力道。
綁好之後他把繩頭在自己手腕上繞了兩圈,拽了拽确認不會滑脫,才擡頭看了一眼洞口。
泥壁濕滑,樹根還在往下滴水,碎石不時從洞口邊緣滾落。
他踩住一塊凸起的石頭試了試承重,然後雙手摳住洞口的樹根,腰腹發力翻了上去。
肩後的舊傷在那一刻崩開了,火辣辣的疼痛襲來。
他咬緊後槽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把腳踩得更穩了些,轉身趴在洞口,雙手握住繩索開始往上拉。
程曦的身體離開地面的那一刻,腰側的傷被繩索勒緊,她疼得輕輕哼了一聲。
秦岸的動作立刻停了,他調整了拉繩的角度,讓繩索避開她腰側那片腫脹,然後繼續一點一點地往上拽。
雨還在下,他肩後的血已經洇到了腰際,在迷彩服上暈開一片暗色,但他拽繩的手始終沒有松過。
程曦在昏迷邊緣,能感覺到有人把她往上拉。
那根繩索每往上挪一寸,都帶着一種沉穩的,不容動搖的力道。
她腦子裏全是漿糊,什麽也想不了,只知道拽着繩子的人不會松手。
秦岸把她從洞口拖上來,迅速解開她身上的繩索,把自己的雨衣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然後蹲下身,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彎,把她穩穩地背了起來。
撤回安置點的路比來的時候更泥濘。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河堤上不時有碎石滾落。
秦岸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繞過塌陷的路段時會把步子放得更慢,手一直托着她的膝彎,不敢用力,又不敢松。
她趴在他背上一聲不吭,偶爾額頭蹭到他的後頸,燙得他心頭一緊。
他側過頭,低聲喚她:“程曦。別睡着。”
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徹底昏迷的。
只記得他的後背很寬,體溫透過濕透的作訓服傳過來,是她在冰冷泥洞裏感受到的第一縷暖意。
終于,安置點的燈光從帳篷縫隙裏透出來。
秦岸背着程曦走進帳篷區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馮隊長第一個反應過來,扔下手裏的病歷本就沖了過來:“快!快把她放擔架上!”
幾個衛生員七手八腳地圍上來,有人接過程曦,有人去拿藥箱,有人往擔架上鋪乾淨的被褥。
秦岸把程曦從背上放下來。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腿從自己腰間挪開,動作極輕極輕。
他的後背洇出一大片暗紅色,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還是血。
“秦團長,你的肩膀……”馮隊長一眼就看見了那片血跡,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先看她。”秦岸往後退了半步,把擔架旁邊的位置讓出來。
馮隊長看秦岸那副樣子也知道勸不動,只好轉身快步進了帳篷。
帳篷簾子落下來,秦岸站在外面,透過簾子縫隙能看到裏面手電筒的光在晃動,有人在喊“體溫計”,有人在說“紗布不夠了”。
他擡手按了按肩後崩開的舊傷,手心沾了一片黏膩的血,但他只是把作訓服的領口攏了攏,然後靠在帳篷外的木樁上,盯着那扇簾子,一步也沒有挪開。
小張站在旁邊,他看着秦岸後背上那片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不敢開口。
他跟在秦岸身邊好幾年,見過他在訓練場上訓新兵訓得嗓子冒煙,見過他在演習裏三天三夜不睡覺眼珠子熬得通紅,見過他肩膀上綁着滲血的繃帶還要親自帶隊沖鋒。
可他從來沒見過團長這副樣子,肩膀上的舊傷崩開了也不吭一聲,就那麽站在雨裏,盯着那頂帳篷,像一棵被雷劈了也不會動的松樹。
那雙眼睛沉沉的,黑得像深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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