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高林縣 15 “我找許安
關燈
小
中
大
他們到府縣時已是未時過半, 正好過了府縣人吃午食的點,面館小二慢悠悠地收拾着店門處的木桌,享受這為數不多的空閑時刻。
許歸然走到店小二附近, 露出個笑臉禮貌道:“打擾了,小哥可知道哪有木器鋪,我們剛搬來此處, 想去買些東西。”
店小二轉頭看了眼許歸然,瞧着才十八、九歲的男人眯了下眼, 想起什麽似的, 和氣地笑了笑:“不打擾, 離這不遠的東市就有家木器鋪,東西好價格也合适,我家桌椅也在那塊買的,您可以來看看。”
許歸然還沒來得及道謝又聽見人說道:““您瞧着面熟,之前可來過我家面館吃面?對了,你們要去的話, 可以去街口坐黃老二的驢車, 他常走這條路的, 夠三個人就能走了, 你們應該是一塊的吧, 正好夠了。”
男人噼裏啪啦地講了一大堆話,把許歸然都聽愣了,哥兒呆了下才反應過來, 連連道謝:“多謝小哥, 我們知道了。之前确實是來面館吃過面,味道很好。”說着還笑彎了眼。
許歸然身後的許安安突然問道:“現在還能買面嗎?”見男人點頭,許安安指了下側邊巷子, 接着道:“可否送到那戶去,就說是許安安買的。”
“當然可以,這近的很,夫郎您要什麽面?”男人順着許安安的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面上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又笑呵呵地應下。
許安安笑了下,瞧了眼店內的水牌,從荷包裏掏出三十三文錢:“一碗軟羊面一碗雞絲拌面,多的當跑腿費了,還要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麽多了。”又轉頭對着許歸然他們說道:“我們回來再吃,去買東西先。”
“好。”許歸然和李小苗異口同聲道。
他們剛到府縣,還沒來得及吃午食,秦雲和夏禾節省慣了,說待會買個饅頭墊墊肚子就成。許安安勸不動,直接先斬後奏了,還沒到節省這點口糧的地界。
男人接過銅錢,傻呵呵地撓了下頭:“這有啥,客人們不嫌我多嘴就好,你們快去吧,面一好我就送過去。”
“好。”許安安應下。
雖說回來再吃面,但總不能讓人餓着肚子空等,許安安去買了幾個肉包,這才帶着人往街口去,略略問了下便找到了黃老二,搭驢車一人五文,三人就是十五文。
許安安還跟黃老二約了,讓人等等,回來的時候也坐他的車,能賺兩趟錢,黃老二自是應下了。
搭着驢車去東市還是挺快的,沒一會就到了,三人下了車,走出一段距離後,李小苗憋了一路的疑問終于能問出來了:“歸然哥,我們自己不是有騾車嗎?”咋還花錢坐呢,李小苗覺得不太值,十五文都能買一斤豬肉了。
“我們不知道路呀,你回去時好好記一下,下次就能搭自己的騾車來了。”許歸然拍了拍李小苗的肩頭,煞有其事地說道。
李小苗重重點了下頭:“好的,歸然哥,我記路可厲害了。”
“好樣的,小苗。”許歸然鄭重點了下頭,一臉欣慰地捏了下李小苗的臉。
許安安好笑地撇了兩人一眼,插科打诨間,也走到了木器鋪,上頭的牌匾寫着李家木器鋪五個大字,鋪面蠻大,裏邊擺着各式木雕的桌椅、床架并一些小物件。
正是烈日當空,店鋪裏沒什麽人,老板靠在櫃臺前半阖着眼,懶洋洋地看着門外大街,在瞧見許安安時,男人猛地瞪大了雙眼,他腳步如風,一下就來到三人面前,嘴裏還問道:“夫郎可是姓許,可還記得我?”
許歸然剛還在指着牌匾跟李小苗說,上邊那個李字就是李小苗的姓,就聽到男人的聲,他滴溜着眼左瞧瞧右看看,見許安安眉頭皺起在思索着什麽的模樣,他探出個頭主動問道:“你認識我阿爹?”
那老板在三步外止住了步,伸手示意人往店裏去:“外頭太熱了,咱們到店裏邊說吧。”他剛剛瞧清了許安安的模樣,确認這人就是十六年前救了他娘的恩公。
聞言,許歸然下意識看了許安安一眼,在看到阿爹點頭後,這才邁開步子往裏去。李小苗雖是一頭霧水,但見兩人都進去了,還是連忙跟上了。
“二毛,你先看着店。”男人進了店,對着店裏的小工喊道,這才帶着許安安他們往鋪子後頭的休憩間引,嘴上邊解釋着:“店裏時不時有人來,不方便說話,勞恩公移步到後頭。”
跟他們在興和坊的鋪面不同,木器鋪後頭是李家人做木工的地方,有個廂房是供他們午間吃飯用的,現下裏面沒人,李老板便帶着許安安他們去了,還對着要去午休的兒子喊道:“李木,去倒些茶水來,用最好的茶葉。”
敦厚憨實的男人看了眼自家老爹和後頭的三人,也沒多問,點了下頭就去倒茶了。
許歸然是滿腔的疑惑又不知怎麽開口,杏眼直溜溜地盯着許安安,只待哥兒給他解惑,四人落座,許安安帶着些許不确定地問道:“你是李有田?”
“沒錯沒錯,恩公還記得我!”李有田年過四十,人生已過了大半,往日穩重的中年人,如今卻是激動的滿面通紅,眼眶也有些濕潤了。
端着茶水進來的李木剛好看見了這一幕,他将茶水放到桌上,走到李有田身旁拍了拍人的背,不解低聲問地:“這是咋了爹,你怎麽這麽激動?”
李有田反手抓住李木的手,帶着些鼻音地:“兒子,這可是我們全家的恩人啊,當年要是沒有他,你奶奶就沒命了,我們家的鋪子也開不起來。”
除了當事人,其餘嘴張的都能裝下雞蛋了,許歸然先反應過來,看向許安安着急問道:“阿爹,這是咋回事啊!?”
許安安默了下,他擡眼看向李有田,男人平複了下心情,緩聲将事情的原委說出。
當年,李有田的娘生了重病,而他雖學了木工但才剛出師,賺來的錢根本不夠治病的。他爹死的早,這麽多年母子倆相依為命,好不容易李有田長大了能賺錢了,可親娘卻生了重病沒錢醫治。
李有田恨命運不公,卻無能為力,他去借錢,不顧一切跪在醫館門前求大夫給他娘開藥,可是不行,世上可憐人多了去了,醫館又不是救濟院,怎可能因人下跪就免費治病,開了這個頭往後那些人都這般做,醫館還怎麽開。
就在李有田絕望之時,許安安出現了,他給了李有田三十兩銀子,和人說要是鎮上的醫館治不好,可以去府縣看看,說不準那邊的大夫能治好。
男人聽了,他對着許安安磕了幾個響頭,說大恩大德,以後一定回報,還問許安安叫什麽,家住何處,哥兒只說自己姓許,轉身便走了。
李有田急着給阿娘治病,等女人身體好些便帶着人來了高林縣,去了遠近聞名的平安堂,找了醫術高超的大夫,花了許多銀子才将他娘治好,李有田年輕膽子大,又實在找不着許安安,他便拿着錢在府縣闖蕩。
這麽多年過去,他在高林縣開了鋪子安了家,心裏還一直惦記着恩人,這次一見便将人認了出來。
“恩公的大恩大德,我一日不敢忘,如今只要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做到。”李有田抹了抹淚,當年許安安留下銀錢和姓便走了,他當時全副心神都在重病的親娘身上,事後才回過神來——
許安安當時一臉死灰,好似對世間再無一絲留念。
如今能再得見許安安,李有田心中都松了口氣,幸好,幸好他還活着。男人耳邊傳來咚的一聲,他轉頭看去,李木跪在地上要朝着許安安磕頭,嘴裏還念着:“多謝恩人。”
三人都被吓得眼皮一跳,刷的一下站起身來,許安安連連擺手:“你快起來,不用這般,當年我不過是給了些銀錢,如今的一切都是你們自己努力的,快些起來。”他着急地重複一遍。
見許安安實在慌的不行,李有田連忙拉住了兒子,嘴上卻說着:“應該的,要不是您,我們家何來如今啊。”他站起身贊賞地看了李木一眼,他大兒子雖然木讷了些,卻是個有孝心、知恩圖報的,往後鋪子交給他,李有田是放心的。
許安安搖了搖頭,垂眸輕聲道:“當年我親人愛人皆去,是心存死志,銀錢于我無用,這才給了你,能幫上你便算回報我了,不必再這般客氣的。”幫了就幫了,他不願挾恩圖報。
“阿爹。”許歸然輕聲喚道,抓住了許安安的手,眼中滿是擔憂和心疼。李小苗有些發愣,呆呆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許安安笑着揉了揉許歸然的頭:“沒事,如今都好了。”
一邊的李有田大驚失色,連聲說道:“不成不成。”可見許安安神色堅決,他轉了轉眼珠子,試探道:“不如這般,恩公今日來木器鋪可是要些什麽,我送您,也算回了當年的恩情。”
他本來想将銀錢添些還回去,可又覺不夠也怕許安安不要,這才折了中,往後也能和許安安有聯絡,再慢慢回報。
許安安皺了下眉,遲疑道:“我要在府縣開食肆,桌椅床架什麽的都要添置,你給我減些零頭就好。”
最終還是沒說過李有田,男人怎麽都不肯要錢,還選了庫房裏三張最好的雕花木床、供桌和他們家用的木桌木椅,幾張小馬紮,派了小工給送去。
至于衣櫃,食肆裏的櫃臺,八張四人木桌和三十二張有靠背的木椅得過些時日才能打好,還有竈屋裏放碗筷的置物櫃得明日派人去量了尺寸才能打。
李有田親自将許安安他們送到了店門前,微笑着和人道別,還應下待食肆開業去吃飯。
回去的途中,許歸然湊在許安安身邊說道:“這李老板真好,讓我們平白少花了好多銀子。”一邊說着還偷偷去看許安安的臉色,怕人想起往事難受。
“是啊。”許安安輕聲嘆道,他轉頭對着許歸然笑了笑:“放心吧,阿爹沒事了,我還得看你成親生子呢。”說完還挑了挑眉,打趣着許歸然。
見許歸然有些羞澀地皺了皺鼻子,許安安笑彎了眼,扭過頭自言自語地:“還要見二哥呢。”
三人回到家中時,秦雲和夏禾已拿着自家帶的掃帚抹布将家裏清掃了一遍,還用鐵鍋燒了熱水,也是從家裏帶的。木器鋪的小工是跟着三人後頭一塊來的,将東西給人放好便走了。
許安安和夏禾湊在一塊,邊鋪床邊将發生的事告訴人聽,許歸然和李小苗各自收拾着自己的床鋪,日頭落下,晚食去街上買,吃完洗漱過便各自回房了。秦雲夏禾先睡許安安的房,許安安和許歸然睡一間,李小苗自己睡。
第二日,秦雲和夏禾就回村了,家裏還有農活要乾,許安安去了牙行請工人,要将鋪子旁邊的大竈屋改裝一番,烤爐拆了裝竈臺,還要搭個結實的案板桌,竈屋通往鋪子的門旁也要搭一個案桌放菜。
請了三個小工,每人一日一百文,還包早午食,是他們吃什麽小工吃什麽,許安安忙着縫嫁衣,許歸然便教李小苗識字,到時在店裏做工能用上。
日子一天天過去。
幾日後的大清早,家裏的繡線、醬油和紙墨快用完了,李小苗說他自己去買就成了,路他都熟了,這幾家店也就在附近。
許歸然便讓人去了,他還要煮早食給小工吃,将東西都蒸上鍋後,就到院子裏坐在小馬紮上望着頭頂的柿子樹,他身旁許安安正坐在有靠背的木椅縫制繡衣,距離婚期還有五天,許安安也快縫完了。
突然,院門外傳來敲擊聲,許歸然皺了下眉頭,嘴裏念叨着:“小苗不是才剛走嗎,怎麽這麽快回來了。”一邊起身去開門。
“可能忘了什麽東西吧。”許安安頭也不擡地回道。
擡起門栓,拉開半邊木門,外面站着的不是李小苗,是一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身着深藍色的交領短打,下身是同色的長褲,他兩手帶着黑色的護腕,腰間挂着一柄黑漆漆的長條狀的東西,許歸然沒見其他人戴過,不知是什麽。哥兒還瞥見一匹高大的黑馬站在男人身後,許歸然滿心疑惑地擡頭去看男人。
白皙的皮膚略有些糙,下颌線十分明顯,微薄的唇,鼻梁高挺,看上去是很淩厲的長相,可那雙眼卻有些圓,眼尾微微下垂,無端為他減去幾分銳氣。可眉尾卻有一道猙獰的疤,從眉骨一路延伸至顴骨處,離眼尾只差一點,險些就讓人單眼失明。
這人看着不像普通人,許歸然心想。
男人胸膛微微起伏,垂眸凝視着面前只到自己鎖骨處的小哥兒,一身氣勢十分吓人。明明感覺胸腔處就要被狂跳的心破開,可莫名的,許歸然覺得那不是害怕,他甚至對面前的男人感覺到了一絲熟悉。
許歸然咽了下口水,聲音又啞又顫:“你找誰?”他高擡着頭,似乎連看向男人的眼珠子都在發顫。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許歸然聽見面前的男人說話了,他聲音有些低啞,輕聲道:“我找許安安,他在這嗎?”好像生怕聲音大了,就會打破面前這一切。
倒映着他美夢的水面,脆弱到好像一顆細小的石子就能打碎,沈無虞站在水面前,不敢輕舉妄動。
作者有話說:
終于寫到這了
改了一下日工資,之前定的太低了有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