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高林縣 89 就像幫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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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門旁, 一人坐着,幾人都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着大夫給坐着的周平平做診斷。
“視物時可會覺得眼前霧蒙蒙的?”大夫在日光下仔細瞧了瞧周平平的眼睛, 一邊輕聲問道。
周平平遲疑地點了點頭,他右眼半眯着,可受傷的那只左眼直視着日光時卻一動不動, 不似正常人那般畏光,大夫湊近了些看才發現周平平的眼睛還覆了一層血膜。
“大夫, 他怎麽樣?能治好嗎?”許歸然看着大夫逐漸凝重的面色, 心頭一急忍不住出聲問道。
大夫循聲看向許歸然, 嘆了口氣後輕聲道:“這位夫郎眼骨錯位,瞳孔散大又不畏光,恐是傷到了根本,我醫術不精,只能幫他複位後再開些活血化瘀的藥,讓瘀血散盡, 若是散盡後還是不見好, 這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聽見大夫這樣說, 周平平似是早有預料, 他右眼緩緩地眨了下, 雙唇微動,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汪淮在旁聽了個清楚,男人撇過頭暗罵了句什麽, 餘光恰好看見周平平的反應, 男人眼眶一紅,垂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麽,他眼底閃過一抹暗色。
“怎麽會這樣……”許歸然眼睫微顫, 滿面不可置信地道,哥兒身後的秦明淵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無聲寬慰着人。
周平平見狀竟是露出了一個笑,兩個小小的梨渦也顯現出來,哥兒笑的極真情實意,他溫聲道:“就算真的好不了我不是還有一只眼睛嗎,我沒事的,你們別為我傷心,不值當。”
說到這,周平平微微搖了搖頭,他面上半分對自己的擔憂都沒有,只是挂懷着旁人,不願勞煩旁人為他費心。
許歸然蹙着眉搖了搖頭,正想說些什麽時,耳邊突然傳來男人低沉的聲:“你跟他和離,我養你。”
“對,和離,他這樣打你是該坐牢的。”許歸然毫不猶豫地接聲應道,他身旁的秦明淵颔首附和道:“嗯。”
周平平還在訝異汪淮說的話,又聽見許歸然和秦明淵說的,哥兒腦子都亂套了,他沒把汪淮說的話當真,下意識說道:“他不會讓我走的,而且我沒有娘家,什麽也不會,和離了我就……”哥兒突然頓住了。
和不和離不都一樣是死路一條,這次事情沒辦好,回去張志會放過他嗎,怕是另一只眼睛也要瞎了,成了廢人後等着他的會是什麽他不用想也知道,周平平垂着頭自嘲一笑。
許歸然歪着頭輕聲問道:“什麽叫沒有娘家?”難道?哥兒眉頭皺起,心間的念頭下一刻就由汪淮證實了。
“…他是張志的童養媳,六歲時就來到我們村住進張家了。”汪淮默了會才緩聲說道。
汪淮說的是住進,不過在座大家都知道這和被賣進張家沒兩樣了。
童養媳在大越朝不算稀奇,大越朝人口衆多,多的是家貧賣兒賣女的,而娶童養媳的人家也是想着少花些銀錢,家裏還能多一個人乾活,村裏人養人随便,給一口吃的不餓死人就好,比明媒正娶個回來要便宜的多。
難怪張志敢對周平平下如此重手,是知道哥兒背後無人撐腰,也沒有地方可以去,若是周平平自己一個人,除了死幾乎沒有別的法子能離開張家。
許歸然緊緊皺着眉頭,他沒再多提而是轉頭看向大夫說道:“先按你說的給他複位上藥吧,可需要別的什麽嗎?”
一直沒說話的大夫開口道:“夫郎家中可有白酒,若是沒有的話熱水也行。”說完,他看向秦明淵和汪淮:“勞二位搬多幾張椅子來讓他能躺下,我要先将固定的器具準備好。”
許歸然點點頭應道:“有的,我現在去拿。”說完他沒急着走,而是握住了周平平的手,哥兒定定盯着人,說道:“先治眼睛,旁的我不多說,只是你若是想和離我一定幫你。”
“我……”周平平剛開口說了這一個字就被打斷了,許歸然輕輕搖了搖頭,“別急,你先好好想一想。”
許歸然微微偏了下頭,他眼底轉瞬即逝一抹悲傷,對着人緩緩說道:“你得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後,死了就什麽也沒了。”他這話像是對着周平平說,又像是對着從前的自己說。
他們一樣又不一樣,一樣的明知深陷死胡同,一樣的不願或是沒法掙脫出來,不一樣的是許歸然還有死後重來的機會,還有阿爹和爹,還有秦明淵、夏禾和秦雲,和那些幫助他的人,可他想不出來周平平還能怎麽做。
如今讓他碰上了,那就是他們的緣分,許歸然會幫周平平,就像幫這個世上的另一個他,另一個深陷困境無可奈何的他。
兩個哥兒就這麽靜靜地看了對方一會,片刻後,周平平開聲另說道:“夫郎,待會我想和你說些話可以嗎?”
“當然可以。”許歸然笑吟吟地說道,他起身去拿白酒。秦明淵寸步不離地跟在人身後,他面上挂着幾乎凝成實質的心疼,只是礙于還有外人在不好多說。
莫大夫走開了些,和周平平保持着距離,只有汪淮還站在原地,他雖然身形高大面龐成熟,但身上還透着幾分少年氣,打眼一看就知道這一站一坐的兩人差着歲數。
“平平哥,我發誓我說的話都是真心實意的,你跟張志和離吧。”汪淮蹲下身擡起頭看着哥兒,一邊輕聲說道。汪淮長了一雙大眼,這樣仰視着人時,給這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汪淮許久沒有這樣叫過他了,周平平輕輕地嘆了口氣,低頭看着人時好像看到了從前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頭的八歲小孩,那時他已經十四歲了,距跟張志成親也就兩年多。
所以他壓根沒将這毛頭小子說要娶他的話放進心裏,可他沒想到男人現今二十一了都沒成家,他這麽多年不敢想也不願想。
張志第一次打他時,他哭的厲害面上又帶着傷,村裏都傳開了,汪淮來找他讓他和離,他一時氣極,對人放了不少狠話。
“汪淮,你還是三歲小孩嗎?你說的輕松,和離?張志會同意?和離之後你讓我去哪,你娶我?你家裏人會同意嗎,你能讓我過上好日子嗎?張志現在是童生,往後我保不準還能做個秀才夫郎,你呢,你除了在這裏纏着我,害我被張志打還能做什麽!?”
最後周平平對着紅了眼眶的少年說道:“你要是真的想讓我過好,就別來找我了!”
此後,汪淮果真沒再主動出現在他面前了,連之前那送吃食的舉動也沒了,周平平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底其實是有些難過的,汪淮是他長這麽大第一個對他好的人。
周平平以為沒了汪淮示好,張志就不會再說他亂勾引人來打他了,可男人像是從第一次打人中得到了某種樂趣,往後只要有不順心的事就要打他,還一直在他耳邊說,他是張家好吃好喝把他養大,他挨打是應該的。
去年,張志考中秀才,婆婆讓他和男人一塊到府縣裏,要他好好照顧男人,還說府縣開銷大,要他去找活乾,他什麽也不會,最後就找到個漿洗衣服的活,他就這樣一邊照顧男人一邊乾活。
周平平沒想到汪淮也考中了,還和張志是同一年的。
雖然早在村裏就知道這個消息了,但張志在官學裏見着人,回來又在他耳邊冷嘲熱諷,說他放蕩不要臉,當年勾的汪淮直往他身邊鑽,如今人家考中秀才早就看不上他了。
張志字字句句說他粗鄙,還讓他在外頭別和自己站一塊,男人丢不起那個臉,周平平不在乎,這麽多年他早就習慣了,就連他今年才九歲的兒子也是這副嘴臉,看不上他這個阿爹。
許是在縣裏有別的事要忙,張志下了官學也不着家,他每日也要去外頭乾活,男人沒空對他動手。
直到昨日,周平平趁着張志上官學在家歇息時,等到了面色灰白的張志,男人一進門便拽着他的手把他甩在地上,接着便是數不清的虐打,耳邊同時響起男人的自言自語。
周平平将這些話語串聯到一塊,聽明白是張志被官學開除了,他沒法接着科舉,多年苦讀全部白費了。
被男人拽着頭發往桌上砸,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周平平只願自己再也醒不過來,要不等回到村裏,除了喜怒無常的張志,他還要受公婆和兒子的謾罵。
再醒過來周平平還在屋子的地上躺着,他許久沒有體會到這份鑽心的痛了,哥兒掙紮地爬起身,他擡眼向外頭光處看,明明天 是亮堂堂的,可他看着卻像糊了一層霧,周平平試探地摸了摸眼睛。
一陣劇痛傳來,手上多了一道血跡,周平平下意識轉頭看向桌子角,哪兒也有一道血跡,張志就坐在桌子旁,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所有的舉動。
明明是燥熱的夏日,周平平坐在地上卻在瑟瑟發抖,像冷極了,也像怕極了,恨極了,但他什麽也沒說,他什麽也說不了,他就靜靜地坐着,聽着男人對他下發的命令。
回憶不過一瞬,堂屋外,汪淮還在等着周平平回話,而周平平只是垂着頭盯着自己的手,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抹黏在手上化不開,擦不淨的血跡。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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