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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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卷着枯黃的樟葉,在走廊裏打了個旋兒,落地時發出細碎的輕響。
自辦公室那次偶遇,我被餘棠小聲吐槽“死裝男”後,兩個班級之間仿佛多了層微妙的暗流。榜單上一先一後的名字,成了整個高一年級心照不宣的談資。
我照舊每日按部就班,早讀、刷題、聽課,路過三班門口時,目光依舊會下意識停留片刻。只是近來,三班教室裏總飄來幾道若有似無的視線,不用想也知道,多半來自那個記挂了我許久的小姑娘。
謝瑤總愛推着餘棠的胳膊打趣,聲音壓得不算低,剛好能飄到走廊上:“人家周屹堯穩居榜首好一陣子了,你這萬年老二,就甘心一直被壓一頭?”
餘棠每每聽到這話,都會鼓着腮幫子,筆尖狠狠戳了戳練習冊,一副不服氣又蔫蔫的模樣。嘴上念叨着“第二名也很香”,可眼底那點不甘,卻藏得明明白白。
她本就性子鮮活,思維跳脫,和旁人循規蹈矩的模樣截然不同。別人埋頭死學,她偏愛摸魚發呆;大家争分奪秒刷題,她總惦記着課間的奶茶與窗外的風景。可她天資聰穎,骨子裏又藏着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被人穩穩壓在第二名的位置,心裏早就憋着一股勁兒。
這天下午課間,走廊人聲喧鬧,不少學生紮堆說笑。我抱着一摞作業本,正緩步走回一班教室,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随着少女清亮的嗓音:“周屹堯,你等一下!”
我腳步一頓,轉過身。
餘棠一路小跑追了上來,額前的碎發微微散亂,臉頰帶着跑動後的薄紅。她雙手背在身後,仰着腦袋看我,一雙澄澈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兩顆狡黠的星星,整個人透着一股古靈精怪的勁兒。
旁邊路過的同學紛紛側目,畢竟年級第一和第二湊在一起,本就格外惹眼。
我放下懷裏的作業本,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有事?”
被我一問,餘棠反倒不繞彎子了。她往前站了半步,挺直脊背,擺出一副嚴肅十足的架勢,可偏偏表情神态半點沒有緊繃感,反差得格外有趣。她先是清了清嗓子,刻意壓低聲音模仿起教導主任的腔調,有模有樣:“咳咳,同學你好,現在本人正式向你發起挑戰!”
這突如其來的畫風,讓周圍幾個偷聽的同學都忍不住低笑出聲。
我眼底也漾開淺淺的笑意,安靜等着她的下文。
見我不為所動,餘棠也不再裝模作樣,索性從背後抽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簽紙,“啪”地一下拍在我懷裏的作業本上。紙張不大,上面用娟秀又帶着幾分肆意的字跡,寫着一行大字:下次考試,第一名一定是我的!
一筆一畫,力道十足,仿佛要把心底的鬥志全都融進筆墨裏。
“喏,戰書!”她叉着腰,下巴微微揚起,一副鬥志昂揚的模樣,可話音剛落,思路就開始天馬行空,畫風瞬間跑偏,“我跟你說啊周屹堯,你別以為現在拿了第一就高枕無憂了!我最近可是痛定思痛,戒掉奶茶、減少發呆、壓縮摸魚時間,全面開啓奮鬥模式!”
說着,她還掰着手指頭數起來,表情認真得不行:“以前我上課偶爾走神,以後絕對目不轉睛;以前大題愛跳步驟,以後一步都不偷懶;以前放學溜得飛快,以後也要多刷兩套題!”
說到這兒,她又忽然垮了臉,小聲咕哝了一句:“……當然啦,偶爾偷個小懶還是允許的,人又不是學習機器嘛。”
這前一秒豪情萬丈,後一秒自我妥協的模樣,十足的随性跳脫。
我看着那張寫滿宣言的便簽紙,又看向眼前表情豐富、情緒切換自如的少女,喉間不自覺溢出一聲極淡的輕笑。
“所以?”我故意拉長語調。
“所以下次月考,我們走着瞧!”餘棠立刻重新打起精神,眼神篤定,像是已經提前鎖定了第一名的位置,“我一定會超過你,把榜首的位置搶回來!到時候你可不許耍賴,也不許再卷得那麽離譜,搞得我壓力超大。”
她越說越起勁,腦洞也越飄越遠:“而且我跟你講,我可是有秘密武器的!我閨蜜謝瑤幫我劃重點,我還準備了全新的筆記本,連提神的薄荷糖都囤了一大包!天時地利人和,這一局我穩贏!”
一番話說得天花亂墜,從學習計劃講到後勤補給,邏輯跳躍,想到什麽說什麽,全然沒有普通學霸比拼時的拘謹嚴肅。周圍看熱鬧的同學聽得忍俊不禁,連不遠處三班的謝瑤都扶着額頭,一臉“我不認識這個蛇精病”的無奈模樣。
我垂眸拿起那張便簽紙,指尖輕輕拂過紙上靈動的字跡,心底一片柔軟。
我當然知道她的性子,看似放了狠話,立下十足的戰書,大概率堅持不了三天就會故态複萌,該發呆發呆,該喝奶茶喝奶茶。可這份直白又熱烈的較勁,比起冷冰冰的名次比拼,鮮活得讓人移不開眼。
八年的尋覓與等待,我所求的從來不是一次次的輸贏,只是這樣能站在我面前,肆無忌憚和我說話的她。
“我接下了。”我擡眼看向她,語氣平靜,卻認真地回應了這份挑戰,“我等着你的第一。”
餘棠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麽乾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乾勁更足了:“這才對嘛!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你可別臨時加碼內卷啊!要是你故意熬夜刷題,那就算你犯規!”
她的顧慮稀奇古怪,條條框框定得随心所欲,完全是自己的一套邏輯。
“好。”我順着她的話應下。
“那就說定了!”餘棠滿意地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緊繃的身子瞬間放松下來,鬥志飛快消散,又變回了那個懶散自在的模樣,“不過話說回來,你那卷子寫得跟印刷體一樣,也太吓人了,搞得我每次看都壓力倍增。下次你稍微‘放水’一點點?就一點點哦!”
說着,她還伸出纖細的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個極小的縫隙,眼神裏帶着幾分讨價還價的狡黠。
我被她這接二連三的奇思妙想逗得無奈,搖了搖頭:“考試憑實力,不能放水。”
“哎呀,變通一下嘛!”餘棠不依不饒地嘟囔,見我态度堅決,也不再糾纏,揮了揮手,轉身就要跑,“行吧行吧,不放就不放!我憑真本事贏你!我回去努力啦,你就準備好讓出第一名的位置吧!”
話音落下,她腳步輕快地跑回三班隊伍,跑到謝瑤身邊,立刻手舞足蹈地分享剛才的事,眉眼飛揚,活力滿滿。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手中那張薄薄的便簽紙,紙上那句“下次第一一定是我的”格外醒目。秋風再次拂過,卷起地上的落葉。周圍的喧鬧依舊,可我的世界裏,只剩下方才少女鮮活的模樣。
我收好便簽紙,抱着作業本走回教室。
剛落座,我便攤開那張便簽紙,指尖反複摩挲着娟秀的字跡,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漫出來,就那樣盯着紙片兀自傻笑。
同桌潭奕弘側過頭,瞥見我這副模樣,一臉匪夷所思。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打趣道:“喂,傻笑什麽呢?撿到寶了?”
我擡眼看向他,眼底笑意未散,故意拖長了語調,帶着幾分藏不住的雀躍與調侃:“你說,這個東西,會不會是情書啊?”
潭奕弘順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張便簽,看清上面的字後,嘴角狠狠一抽,當即翻了個大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你有病吧?學習學傻了?人家明明是跟你下學習戰書,你居然能腦補成情書,想象力不去寫小說可惜了。”
我低低笑出聲,也不反駁。
旁人只當這是一場普通的學習較量,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能收到她這般帶着孩子氣的較勁與在意,于我而言,早已勝過萬千情話。
輸贏本就無關緊要。
能被她當成對手,能收到她親手寫下的戰書,能看着她為了一個名次,一會兒鬥志滿滿,一會兒又盤算着偷懶耍滑,這般獨一無二的模樣,已是我莫大的歡喜。
我将便簽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校服口袋裏。
餘棠,我等着你全力以赴的樣子。
也期待着,這場由你主動開啓的較量,能讓我們之間的距離,再近一點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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