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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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的晚風溫柔得過分,消毒水的淡味裹着少年少女間暧昧的細碎暖意,将方才球場的硝煙徹底隔在門外。
餘棠蹲在病床前,認認真真幫周屹堯處理完最後一處擦傷,指尖輕輕拂過他泛紅的鼻尖,還在氣鼓鼓地碎碎念叨:“真的服了許昌訓,好好打球搞小動作,還傷人,太沒品了。”
她心裏的火氣壓根沒消,安撫完受委屈的學霸,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
等會兒出去,她必須找許昌訓當面理論!
不管對方平時多溫和友善,故意拿籃球砸人就是不對,她絕對要替周屹堯讨回公道!
周屹堯垂着眼,看着少女滿眼護着他、義憤填膺的模樣,心底軟得一塌糊塗。方才所有的郁結、不安、患得患失,全都被她直白又熱烈的偏愛撫平。
他輕輕“嗯”了一聲,嗓音低啞溫順,乖乖任由她收拾藥棉,眼底藏着壓不住的淺淺笑意與心動。
而教學樓外的僻靜死角裏,無人看見的陰影處,正上演着一場極致偏執的僞裝。
球場沖突結束後,許昌訓身上乾乾淨淨,除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衣角褶皺,連半點擦傷都沒有。
他從頭到尾都占據上風,刻意的沖撞、精準的砸球、不動聲色的挑釁,每一步都拿捏得完美。
可當他眼睜睜看着餘棠不顧一切、滿心慌張地扶住狼狽的周屹堯,毫不猶豫抛下一切,帶着那人走向醫務室的時候,所有的從容溫潤,瞬間被滔天的醋意撕碎。
憑什麽?
明明是他和周屹堯的較量,明明是他步步為營,可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關心,全都落在了周屹堯身上。
連他在意的餘棠,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清冷的學神。
他站在無人的牆角,臉上溫和的笑意徹底碎裂,眼底翻湧着偏執又瘋狂的不甘。
周屹堯有傷口,能換餘棠滿心的慌張、貼身的照顧、明目張膽的維護。
那他也有。
不需要別人動手,他自己來。
許昌訓低頭掃過腳邊一塊棱角鋒利的石頭,彎腰撿起。
午後的日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本該溫柔的少年,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只剩孤注一擲的偏執。
他沒有絲毫猶豫,擡手,握着石頭狠狠擦砸在自己的額角。
尖銳的刺痛瞬間炸開,溫熱的血液立刻順着額角滑落,順着眉骨往下淌,染紅了白皙的皮膚,浸透了乾淨的校服領口。
疼嗎?
很疼。
但看着指尖沾染的猩紅,看着鏡般窗戶倒影裏狼狽受傷的自己,許昌訓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得逞的笑。
只要能搶過周屹堯的偏愛,只要能讓餘棠看向他。
這點疼,不值一提。
他擡手随意抹了一把漫出的血跡,故意讓傷口看起來更猙獰,放緩腳步,垂着肩,裝作渾身無力、虛弱不堪的模樣,一步步朝着教學樓走廊走去。
此刻的餘棠,剛叮囑完周屹堯乖乖待在醫務室別動,攥着拳頭、憋着一肚子火氣出門,打算直沖三班找許昌訓算賬。
她一路上腦內排練了八百遍怼人的話,什麽“打球不講規矩”“故意傷人太過分”“別裝老好人”,帶親戚的髒話和硬氣的吐槽都憋到了嘴邊,就等着撞見許昌訓,一次性全部輸出。
可剛踏上走廊,視野盡頭,那個熟悉的少年身影緩緩走來。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走廊,少年身形搖搖欲墜,額角鮮紅的血順着臉頰不斷往下流,一路淌過下颌、脖頸,觸目驚心。
方才還溫潤乾淨的眉眼,此刻慘白虛弱,整個人像是受了重創一般,連站立都格外勉強。
餘棠所有的氣勢、所有憋好的狠話、嘴邊即将脫口而出的吐槽髒話,在這一刻瞬間全部卡死,硬生生全部咽回肚子裏。
她瞳孔一震,腳步驟然剎住,滿臉猝不及防的錯愕。
怎麽回事?
許昌訓不是沒怎麽受傷嗎!
她下意識快步上前,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驚慌,脫口而出:“我靠,你又咋了?怎麽流這麽多血!”
她是真的懵了。
剛才周屹堯的傷是鼻血加擦傷,看着狼狽但不兇險。
可許昌訓現在滿頭是血的樣子,看着吓人十倍不止!
不等她再多追問一句,身形虛弱的許昌訓,直接身子一軟,輕輕往前一靠,虛弱又無助地靠在了餘棠的肩頭。
他頭顱微垂,溫熱帶着血腥味的呼吸掃過她的耳畔,嗓音又輕又啞,帶着強忍疼痛的顫抖,裝得極致委屈:
“和周屹堯打架……受傷了,好疼……”
軟軟的語氣,虛弱的姿态,滿身刺眼的血跡。
瞬間擊潰了餘棠所有的防備和怒氣。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原本滿肚子的興師問罪,徹底變成了慌亂的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半扶着他,生怕他直接摔倒。
走廊風輕輕吹過,安靜得只剩下少年刻意隐忍的淺淺喘息。
偏偏就在這時,醫務室的方向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周屹堯不放心她獨自過來理論,怕她吵架受委屈,簡單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擡腳走出了醫務室,想來接她回去。
可剛轉過走廊拐角,入目一幕,瞬間釘住了他所有的動作。
長長的走廊光影裏。
他放在心尖上、剛剛全心全意維護他的少女,正半扶着別人。
滿身是血、姿态親昵的許昌訓,安安穩穩靠在餘棠的肩頭。
刺眼,窒息,生生紮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靠在餘棠肩上的許昌訓,緩緩擡眼。
他隔着一段距離,對上周屹堯驟然沉冷、覆滿寒霜的眼眸。
蒼白虛弱的臉上,沒有委屈,沒有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極輕、帶着絕對勝算的挑釁笑意。
那笑意藏在血跡之下,無聲無息。
像是在對着臉色鐵青的周屹堯,無聲炫耀、無聲宣告——
你贏了球場,贏了道理。
但我,贏了她的心疼。
這一局,還是我贏。
走廊的風驟然變冷。
餘棠完全沒看懂兩人之間暗洶湧的對峙,此刻滿腦子都是許昌訓止不住的血,心慌得不行。
醫務室老師不在,傷口在額頭又看着兇險,她根本不敢随便處理,生怕感染或者留疤。
她完全顧不上不遠處臉色陰沉到極致的周屹堯,急急忙忙扶着許昌訓,語速飛快:“不行不行,你流太多血了,學校處理不了,我帶你去外面醫院!”
許昌訓眼底暗光一閃,順勢更加虛弱地往她身上靠了靠,低聲應着:“好……”
他就是要這樣。
要周屹堯清清楚楚看着——
他受一點自編自演的傷,就能讓餘棠抛下所有對錯、抛下剛剛心疼護過的人,一心一意只為他奔波。
餘棠手忙腳亂扶着他,側身匆匆從僵硬伫立的周屹堯身邊走過。
路過他身邊的那一刻,她心裏急得要命,只倉促擡頭看了周屹堯一眼,慌忙交代:“周屹堯!你先回教室好好休息!我帶他去醫院包紮!”
一句輕飄飄的“你先休息”。
一句毫不猶豫帶別人去醫院。
像一把軟刀子,輕輕落在周屹堯心上,割得他驟然酸澀發緊。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看着少女小心翼翼攙扶着另一個少年,兩人并肩走遠,背影倉促又刺眼。
全程,許昌訓沒有回頭。
只在即将走出樓道口時,微微偏過頭。
再次看向僵在原地的周屹堯,唇角那抹勝利的笑,更深、更冷。
風吹起少年額前淩亂的碎發,剛剛被撫平的所有溫柔心動,此刻盡數冰封、落盡寒霜。
原來剛剛的偏愛,短暫得像一場易碎的夢。
而走廊盡頭的陽光刺眼,他眼睜睜看着,自己唯一心動的小姑娘,帶着別人的傷痕,奔赴了別人的慌張。
走廊的風驟然變冷。
一邊是方才被溫柔偏護、心頭剛盛滿暖意的周屹堯。
一邊是自演傷痕、步步算計、搶盡心疼的許昌訓。
無辜懵懂的少女夾在中間,一無所知。
一場無聲的、三個人的拉鋸戰,在血色與對視之間,徹底拉開。
這一場無聲的較量,他一敗塗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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