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下卷*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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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臘月,歲末收官。
臘月二十九,跨年之前最後一個工作日結束,公司全員正式放假。
夕陽沉落在城市盡頭,暈開一片清冷的橘灰色晚霞。辦公室裏早已人聲寥寥,同事們歸心似箭,早早收拾妥當奔赴歸途,只剩零星燈火還亮着。
周屹堯坐在工位前,指尖輕敲桌面,将最後一份年終收尾文件歸檔保存。屏幕暗下去的瞬間,積壓了一整年的職場疲憊,終于緩緩褪去。
今年他依舊是全年無休的高強度節奏,深耕行業數年,早已練就一身沉穩內斂,處事殺伐果斷,周身常年萦繞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離感。只有在年關将至、敲定歸鄉行程的這一刻,他眼底才難得洩出一絲松弛。
訂票界面的行程信息靜靜停在頁面上,往返千裏,目的地是那個闊別許久、藏着他整個少年時代的小城。
無人知曉,他每年都習慣性預留歸鄉的機票,卻年年推脫、次次缺席。
不是身不由己,是心底那道淺淺的桎梏,從未真正消散。
那座小城的風、街道、煙火、盛夏光影,都牽扯着一段被他深埋心底、從不與人言說的舊時光。
今年,他終究還是動了歸途的念頭。
沒有複雜的緣由,只是年末心境安穩,忽然想回去看看,看看歲歲不變的煙火,看看年少駐足過的街巷,也算給漫長枯燥的成年歲月,一場短暫的歸栖。
簡單收拾好極簡的黑色行李箱,衣物、證件寥寥數件,一如他這些年寡淡克制、無波無瀾的生活。他關掉辦公室的燈,鎖上門,步履從容地走出寫字樓,融進冬日微涼的暮色裏。
飛機穿雲南下,跨越千裏山河。
北方的乾冷蕭瑟漸漸被溫柔的濕潤晚風取代,高空俯瞰而下,大地褪去皚皚霜白,滿目都是溫潤的煙火底色。夜色漸濃,萬家燈火連綿成片,溫柔包裹着整座小城。
落地、取行李、上車。
熟悉的鄉音入耳,街邊熟悉的商鋪老店、縱橫交錯的街巷、門口挂着的大紅春聯與燈籠,一幕幕掠過眼底,陌生又熟悉。
七年光陰足以更疊一城風物,卻又好像什麽都沒變,小城依舊是記憶裏溫柔安穩的模樣。
車子緩緩駛入熟悉的居民區,夜色靜谧,年味濃郁。
周屹堯靠在車窗邊,眸色清淡,望着窗外流動的夜景,心緒沉靜無波,無人窺探其中深淺。
他從沒想過歸途會遇見誰,也從沒想過,一場時隔經年的重逢,會猝不及防地落在這個冬日的煙火人間裏。
與此同時,小城另一端。
暖烘烘的卧室被中央空調烘得暖意融融,厚重的遮光窗簾嚴嚴實實地擋住了窗外的晨光與年味,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嚣。
歲末假期最奢侈的幸福,莫過于冬日賴床。
餘棠整個人蜷在蓬松柔軟的鵝絨被裏,睡得安穩又沉酣。長發散落在枕邊,眉眼舒展,呼吸均勻綿長,褪去了平日裏上班的乾練利落,只剩下少年般純粹的軟糯慵懶。
大學畢業後她便留在了江城,從事一份輕松穩定的文職工作,生活安穩順遂,歲歲平安喜樂。日子過得平淡又熱鬧,親友環繞,歲歲無憂,從前年少時光裏的細碎褶皺與情緒,早已被漫長的歲月撫平,淡成了模糊不清的殘影。
她不記得盛夏的栀子熱浪,不記得畢業典禮的人潮洶湧,不記得一束落空的滿天星,更不記得那個當年倉皇離去的清冷少年。
所有年少時朦胧的悸動、暧昧、遺憾,都在日複一日的安穩生活裏,慢慢褪色、模糊、消散,最終徹底隐匿在記憶深處,無跡可尋。
對她而言,過往皆是普通的青春碎片,沒有執念,沒有意難平,只剩平淡如常。
清晨七點,天剛蒙蒙亮。
整座江城還浸在清晨的靜谧裏,餘棠的熟睡時光,被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硬生生撕碎。
手機鈴聲急促響亮,穿透力極強,在安靜的卧室裏反複回蕩,精準戳破所有睡意。
餘棠猛地一顫,睫毛慌亂抖動,迷迷糊糊摸索到枕邊的手機,眼皮都睜不開,嗓音沙啞黏膩,帶着濃重的睡意:“喂……”
電話那頭,母親江莺的聲音乾脆利落,帶着過年獨有的緊湊與強勢,開門見山:“到哪兒了?”
餘棠大腦徹底宕機,一片空白,混沌的意識根本跟不上問話的節奏。
她懵懵地眨了眨眼,翻了個身埋進枕頭,語氣茫然:“什麽到哪兒了?”
“回家過年啊!”江莺無奈又好笑,語氣篤定,“全家親戚都回來了,老宅中午大聚餐,就差你一個偷懶睡懶覺!趕緊起床趕回來。”
餘棠勉強撐開一絲眼皮,眯眼掃過手機頂端的時間,瞬間滿臉無語。
七點整。
臘月二十九,大清早天剛亮,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哪來的趕路程一說。
“不是媽,”她拖着長長的語調,滿是無奈,“現在才七點啊,中午聚餐來得及,我再睡會兒行不行,好不容易放假。”
“不行。”江莺半點商量的餘地都不給,語氣強勢又乾脆,“我不管你昨晚熬夜追劇還是玩手機,十一點半必須準時到老宅上桌吃飯,晚一分鐘都不行。”
餘棠徹底蔫了,眼皮重得擡不起來,軟綿綿地讨價還價:“就再睡一小會兒,真的太困了……”
話音剛落,手機微信提示音清脆作響。
屏幕瞬間彈出轉賬提醒,赫然是整整八千元的入賬通知。
【江莺:起床回家,過年紅包,到賬生效。】
金錢的治愈力永遠所向披靡。
下一秒,餘棠瞬間從床上彈坐而起,所有睡意瞬間煙消雲散,眼底睡意全無,精神抖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語氣乖巧又谄媚:“收到!保證準時到位!立馬起床出發,母親大人放心!”
她光速掀開被子,踩着拖鞋沖進衛生間洗漱,刷牙洗臉、換衣服、簡單梳妝,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
不過十分鐘,原本慵懶困倦的女孩,已然收拾得清爽精致,拎着小包出門驅車,奔赴老宅。
冬日的上午陽光溫柔和煦,暖融融灑在街巷之間,年味撲面而來,熱鬧又治愈。
十一點五十二分,餘棠穩穩停好車,踏進老宅院門。
即使遲到了,江莺礙于面子也沒說什麽重話。
老宅小院早已熱鬧非凡,紅燈籠高挂檐下,大紅春聯工整鮮亮,院子裏擺滿了瓜果零食、年貨禮盒,親戚們三三兩兩圍坐閑聊,孩童追逐嬉鬧,人聲鼎沸,煙火氣裹着濃濃的年味,鋪滿了整座庭院。
客廳餐桌上,豐盛的年宴早已備好,葷素搭配,熱氣騰騰,氤氲的白霧裹着飯菜香氣,溫暖治愈。
餘棠落落大方地走進客廳,眉眼彎彎,笑容清甜得體。褪去了學生時代的稚氣莽撞,幾年職場打磨,讓她多了幾分溫柔從容,待人接物通透大方,格外讨喜。
她端起桌邊倒好的果汁,微微舉杯,對着滿桌長輩淺笑開口:“三姑、二舅、表嫂,各位長輩新年好,我敬大家一杯,祝大家新年順遂,歲歲安康。”
語氣溫軟有禮,姿态端莊得體。
一桌親戚瞬間笑逐顏開,連連誇贊。
“我們棠棠真是越長越懂事,氣質越來越好了。”
“從小就乖巧聽話,長大了更是穩重靠譜,真是讓人省心的好孩子。”
“歲月見長,姑娘徹底長開了,又漂亮又大方。”
細碎的誇贊聲萦繞耳邊,餘棠淺淺笑着應聲,從容應對着所有寒暄熱鬧,安靜落座用餐。
年宴氛圍熱鬧融融,推杯換盞,閑話家常,話題繞着工作、生活、姻緣、來年期許輾轉,溫馨又熱鬧。
餘棠安靜吃飯,偶爾搭話附和,神色恬淡松弛。
對她來說,每年的春節都是這般尋常熱鬧,歲歲相似,歲歲安穩,無波無瀾,無念無挂。
年少的那些人與事,早已模糊到再也不會主動想起。
一場熱熱鬧鬧的午宴落幕,親戚們散去打牌閑聊,院子裏漸漸清淨下來。
冬日暖陽正好,微風不燥,曬得人渾身慵懶松弛。
餘棠躲到廊下透氣,拿出手機熟練撥通謝瑤的電話。
電話秒接,傳來謝瑤輕快活潑的嗓音,滿是過年的雀躍:“棠棠!你終于忙完聚餐啦?我都在家閑半天了!”
“剛吃完,家裏終于不鬧了,”餘棠靠着欄杆輕笑,“你回小城過年了?”
“必須回啊!年年不落!”謝瑤笑道,“我剛剛刷朋友圈,市中心新春廣場燈會全開了,還有年貨小集市、小煙花,超級熱鬧!晚上我們去逛一圈呗?在家待着太無聊了。”
餘棠眼底瞬間亮起興致,立馬應聲:“巧了,我正想着晚上出去轉轉透透氣,那就約!”
“OK!晚上七點,廣場正門不見不散!”
“沒問題,準時到。”
挂斷電話,餘棠唇角始終挂着溫柔的笑意。
歲歲年年,人事更疊,唯獨她和謝瑤的閨蜜情誼,從年少到成年,始終鮮活滾燙,從未褪色。無論相隔多久、忙碌幾許,只要歸來,依舊是最默契的彼此。
而此刻,另一頭的周家老宅,亦是一派溫馨安寧。
周屹堯吃完午飯,安靜坐在客廳沙發上。
他褪去了職場正式的西裝革履,一身簡約黑色高領毛衣,襯得肩線利落挺拔,身形清隽修長。多年北方沉澱的清冷氣質萦繞周身,安靜靜坐時,自帶一種疏離溫潤的氛圍感,沉穩又內斂。
家人圍坐閑聊家常,他安靜聆聽,溫和應答,話不多,神色清淡松弛,難得卸下了常年的緊繃。
剛吃完飯沒多久,一個小小的身影就纏上了他的胳膊。
五歲的外甥女念念粉雕玉琢,眉眼靈動可愛,緊緊攥着他的袖口,仰着圓圓的小臉,滿眼亮晶晶的期待,軟糯撒嬌:“舅舅舅舅!我聽媽媽說,市中心廣場晚上有燈籠、有小煙花,還有好多好吃的!可是媽媽太忙了,你晚上帶我去玩好不好呀?”
周屹堯垂眸看向小家夥軟糯天真的模樣,清冷的眉眼瞬間徹底柔和,眼底漾起淺淺的溫柔笑意。
這趟歸鄉,唯一的熱鬧與鮮活,大抵都來自這個黏人的小外甥女。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念念柔軟的頭發,聲音低沉溫和,帶着十足的耐心:“好,晚上帶你去。”
“耶!舅舅最好啦!”念念瞬間開心得蹦了起來。
“但是,”周屹堯微微俯身,認真叮囑,語氣溫柔又鄭重,“過年廣場人多擁擠,到處都是人,你一定要緊緊握緊舅舅的手,不許亂跑,不許離開我視線,知道嗎?”
念念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認認真真:“我知道啦!我絕對不亂跑,一直牽着舅舅!”
孩童純粹的諾言天真可愛,周屹堯唇角微揚,輕輕應下。
他本打算歸鄉幾日,安靜度日,閑散獨處,不驚不擾,平平淡淡過完年關。
卻因這一句軟糯的央求,注定奔赴一場猝不及防的重逢。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冬日的夜晚涼意淺淺,晚風溫柔拂過小城街巷,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連綿成片,溫暖了凜冬的寒涼。
市中心新春廣場徹底迎來了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
巨型主題花燈層層疊疊、流光溢彩,紅的、金的、粉的燈火交相輝映,将整片廣場裝點得璀璨夢幻。沿街小攤一字排開,糖畫、烤紅薯、糖葫蘆、熱氣騰騰的小吃香氣四溢,裹挾着濃濃的年味。游人摩肩接踵,笑語喧嘩,孩童嬉鬧奔跑,煙火氣十足,熱鬧非凡。
晚上七點,約定時間如期而至。
餘棠和謝瑤準時抵達廣場。
為了過年出門好看,兩人都精心打扮了一番。
餘棠穿了一件溫柔的米白色短款羽絨服,領口搭着軟糯的卡其色色圍巾,襯得肌膚白皙,眉眼明媚鮮活。長發松散披在肩頭,妝容清透精致,整個人溫柔又亮眼。冬日夜晚溫度不高,她為了美觀,刻意穿得單薄,妥妥的要風度不要溫度,站在晚風裏微微縮着肩膀,卻絲毫不減靈動光彩。
謝瑤一身正紅色新年外套,元氣滿滿,熱烈亮眼,兩人并肩走在人潮之中,鮮活明媚,格外惹眼。
兩人并肩閑逛在熱鬧的人群裏,說說笑笑,逛逛小攤,看看花燈,聊聊這一年的工作與生活,氛圍松弛又治愈。
晚風徐徐,燈火溫柔,歲歲年年的人間煙火,最是撫慰人心。
餘棠正笑着低頭看小攤上的新年挂件,随意擡眼望向廣場中央的花燈區域,漫不經心的一瞥,目光驟然定格。
廣場中央最大的一盞錦鯉花燈下,立着一道格外出衆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長款風衣,版型利落挺闊,衣擺被晚風輕輕吹起,身姿挺拔如松,肩寬腰窄,身形比例優越至極,在熙攘人群裏格外顯眼。
他微微垂首,低頭溫柔看着身側牽着的小女孩,側臉輪廓深邃乾淨,下颌線利落清晰,眉眼清隽溫潤,周身是成熟男人獨有的沉穩清冷氣質,疏離又溫柔,高級又好看。
僅僅一個背影、一個側顏,就足以在嘈雜的人潮裏脫穎而出,牢牢攫住所有人的視線。
餘棠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随即驟然加速。
胸腔裏湧起一陣陌生又強烈的悸動,砰砰作響,清晰有力,順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從沒見過這麽合她審美的男生,氣質乾淨又清冷,溫柔又疏離,長在了所有審美點上,讓人一眼心動。
猝不及防的美色沖擊,讓她瞬間失語,整個人微微愣住。
下一秒,她猛地轉頭,狠狠拍着身邊謝瑤的胳膊,力道又急又快,語氣滿是壓抑不住的震驚與雀躍,壓低聲音激動嚷嚷:
“我靠靠靠靠靠靠!!!帥哥!!瑤瑤,超級無敵大帥哥!!你快看那邊!”
她的動靜不算小,帶着女孩撞見驚豔美色的鮮活慌亂,在周遭的喧鬧裏格外清晰。
謝瑤被她突如其來的激動拍得一懵,順着她目光緊盯的方向擡頭望去。
視線落在花燈下那道黑色風衣身影上的瞬間,謝瑤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瞳孔微微一縮,整個人徹底愣住。
清冷挺拔的身形,熟悉的眉眼輪廓,哪怕時隔多年,褪去了少年稚氣,她也一眼就能認出。
是周屹堯。
是那個盛夏落幕、悄然離場、和他們徹底斷了聯系的少年。
謝瑤的心髒驟然一緊,心底瞬間五味雜陳,震驚、唏噓、感慨、複雜盡數翻湧。
她萬萬沒想到,時隔這麽多年,會在新年的廣場上,猝不及防和周屹堯重逢。
更讓她心頭酸澀的是——身側激動雀躍、滿眼驚豔的餘棠,眼底全然陌生的歡喜,沒有半分熟悉與追憶。
她忘了。
是真的徹徹底底忘了。
忘了那個盛夏,忘了那場誤會,忘了那個為她隐忍數年、黯然離場的少年,忘了所有羁絆與遺憾。
此刻的餘棠,只是單純被陌生人的出衆容貌氣質吸引,滿心滿眼都是初見帥哥的心動,僅此而已。
而花燈下的周屹堯,早已捕捉到那道熟悉鮮活的聲音。
原本溫柔看着念念的目光驟然一頓,身體瞬間僵硬,所有的松弛溫柔盡數褪去。
他緩緩擡眼,穿過層層攢動的人潮,精準鎖定不遠處那道明亮鮮活的身影。
米白羽絨服,溫柔眉眼,鮮活笑意,依舊是記憶裏那束最耀眼的光,是貫穿他整個少年青春的模樣。
時光好像在這一刻重疊。
晚風、燈火、人潮、盛夏的餘熱、年少的心動,盡數翻湧上來。
心髒驟然失控,劇烈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時隔歲歲年年,他再次看見她。
沒有執念的拉扯,沒有刻意的等候,只是人海尋常重逢,可心底沉寂多年的悸動,卻瞬間死灰複燃。
第二回合心動,跨越漫漫時光,猝不及防,轟然降臨。
他靜靜望着不遠處眉眼明媚的女孩,眸色深沉,藏着無人讀懂的翻湧心緒。
這麽多年,人事變遷,風物更疊,他看過萬千人海,見過無數風景,可唯獨看見她的這一刻,心跳依舊失控如初。
原來有些喜歡,早已刻進骨血,無需想起,從未忘記。
人潮喧鬧,燈火璀璨,兩人隔着數十米的人海遙遙相望,心境卻是天差地別。
餘棠滿心都是初見陌生人的驚豔心動,純粹又鮮活,坦蕩又熱烈。
她怔怔看了幾秒,心底的沖動徹底壓不住了。
難得遇見這麽長在審美點上的帥哥,人海相逢,皆是緣分,她不想錯過。
餘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小小的慌亂,眼底漾起明媚的笑意,果斷掏出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
“我去加個微信!”
她低聲跟謝瑤說了一句,不等謝瑤反應,已然提着裙擺,踏着滿地璀璨燈火,穿過熙攘人群,一步步朝着那個讓她一眼心動的身影,主動走去。
晚風拂起她的發梢,帶着冬日的溫柔涼意,女孩步履輕快,眉眼帶笑,坦蕩又勇敢。
短短一段路,她心跳急促,臉頰微熱,是成年人久違的、純粹的初見悸動。
終于,她站定在他面前。
近距離對視,男人的眉眼愈發清俊優越,氣質清冷溫潤,讓人愈發心動。
餘棠擡眸看着他,眼底是全然陌生的驚豔與溫柔,唇角揚起清甜的笑意,語氣輕快坦蕩,帶着一點點少女的腼腆:
“嗨,帥哥,能加個微信嗎?”
話音輕柔,明朗鮮活,是最純粹的陌生人搭讪,乾淨坦蕩,沒有半分過往牽絆。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周遭的人潮喧鬧、孩童嬉鬧、攤販吆喝,盡數仿佛被隔絕在外。
晚風停滞,燈火溫柔,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面對面的兩人。
周屹堯垂眸看着眼前滿眼陌生、勇敢坦蕩的女孩,看着她眼底乾淨純粹的驚豔,看着她全然無跡可尋的舊日記憶。
心底翻湧的萬千情緒,瞬間沉入一片微涼的沉寂。
他靜靜沉默了很久。
漫長的寂靜裏,藏着無聲的落空與悵然。
良久,他喉結輕輕滾動,壓下心底所有複雜心緒,嗓音低沉微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滞澀,輕聲開口:
“…你,不記得我了?”
簡單六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他所有的從容。
餘棠聞言瞬間愣住,滿臉茫然困惑。
她眨了眨澄澈的眼眸,細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反複描摹着他的眉眼輪廓。
莫名有一絲熟悉的恍惚,很淡、很虛,轉瞬即逝,抓不住任何具體的記憶碎片。
她的腦海裏,空空蕩蕩,沒有關于這個人的絲毫記憶。
沒有同窗朝夕,沒有題海相伴,沒有盛夏誤會,沒有漫天星花。
什麽都沒有。
餘棠滿臉納悶,語氣真誠又無辜:“我們認識嗎?”
輕飄飄一句問話,徹底落進周屹堯沉寂的心底,漾開一片微涼的酸澀。
原來真的不記得了。
原來那些年少朝夕、那些隐忍陪伴、那些小心翼翼的偏愛、那些盛大又荒唐的遺憾,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的獨家記憶。
原來他歲歲留存的念想,于她而言,不過是不值一提的過往,早已被歲月徹底清空。
原來那些年少暗自的期許、默默的篤定,都是他一廂情願的笑話。
果然,我從來都不重要。
謝瑤看着兩人僵持的氛圍,看着周屹堯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看着餘棠全然無辜茫然的模樣,心頭一嘆,連忙快步上前打圓場。
她怕場面徹底尴尬,更怕周屹堯難堪,輕聲溫柔解釋:“抱歉啊周屹堯,我們棠棠從小記性就不好,以前很多很久以前的人和事,都記不太清了,你別往心裏去。”
她刻意模糊了所有過往,不敢提及盛夏的舊事故人,不敢戳破那場塵封的遺憾。
過往皆序章,對錯、遺憾、錯過,早已随風遠去。
餘棠依舊沒察覺任何異樣,也沒聽懂謝瑤話裏的深意。
她眼裏只有眼前這個好看的陌生人,只有難得的心動緣分。
她擡眸再次看向神色沉靜的男人,眼底依舊是坦蕩溫柔的笑意,執着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請求:
“所以,可以加個微信嗎?”
勇敢、純粹、坦蕩,全然陌生,全然新生。
周屹堯垂眸望着她澄澈無垢的眼眸,望着她明媚鮮活的眉眼,心底所有的酸澀、落空、悵然,在這一刻,悄然被一絲溫柔的縱容覆蓋。
遺忘也好,陌生也罷。
人海重逢,便是天意。
至少這一次,是她先走向他,是她主動奔赴這場初見般的相逢。
良久,他眼底的落寞盡數收斂,恢複了成年人的溫潤平和,薄唇輕啓,聲音低沉溫柔,字字從容: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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