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追他

微涼的冬夜晚風穿過熙攘人潮，卷着細碎的煙火氣息，輕輕拂過兩人周身。

餘棠指尖還捏着發燙的手機，屏幕微光映在眼底，微信列表裏剛剛通過的好友申請格外醒目。對方的頭像乾淨簡約，沒有半點花哨裝飾，主頁裏靜靜躺着一個單字：堯。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像揉了滿襟的晚風煙火，撞得她心底軟軟的，細碎的雀躍順着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胸腔裏盛滿了少女猝不及防的清甜歡喜，她悄悄抿住上揚的唇角，卻壓不住眼底漾開的彎彎笑意。擡眸望向身前身形挺拔的男人時，眉眼明亮又柔軟，還帶着幾分初次搭讪成功的腼腆與坦蕩。

“拜拜，帥哥，我們先走啦，有空常聊，新年快樂。”

少女的嗓音清甜軟糯，穿透周遭嘈雜的人聲，清亮又動聽。眼底是毫無雜質的歡喜，乾淨得沒有一絲陰霾，是陌生人初次心動最鮮活、最熱烈的模樣。

周屹堯靜靜立在原地，黑色風衣的衣角被晚風掀起溫柔的弧度。他垂眸凝望着眼前眉眼明媚的女孩，深邃的眼眸裏翻湧着無人讀懂的情緒，所有隐忍的悵然、落空的心緒、深藏的惦念，全都被他穩穩斂進溫潤平靜的眼底，不露分毫。

良久，他薄唇輕啓，嗓音低沉清淺，裹挾着冬夜晚風的微啞：“嗯，你也是。”

字句簡短，克制又疏離，可那輕柔的語調裏，又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縱容溫柔。

餘棠全然沒有捕捉到他眼底細微的情緒起伏，此刻滿心滿眼都是成功加到心儀之人微信的雀躍與歡喜。她輕快地揮了揮小手，轉頭拽住身側謝瑤的手腕，步履輕盈地融進喧鬧熱鬧的人潮裏。

兩人并肩走在花燈步道上，沿途燈火璀璨錯落，人流往來穿梭。空氣裏彌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與烤紅薯的甜暖，濃郁的年味裹着煙火氣，溫柔又治愈。

餘棠一路嘴角就沒落下過笑意，指尖反複輕輕點着微信頁面，一遍遍看着那個嶄新的好友頭像，時不時低頭偷偷抿笑，眼底盛滿了細碎星光。

她很少有這樣一眼淪陷的心動。

周屹堯的長相、清冷溫潤的氣質，完完全全踩中了她所有的審美偏好。沉穩又溫柔，清冷又乾淨，和她身邊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是一眼望去便讓人挪不開目光的驚豔。

可身側的謝瑤，卻全然沒有半點游玩的欣喜，一路都心事沉沉。

她腳步拖沓，忍不住頻頻回頭，目光死死落在遠處錦鯉花燈下伫立的身影上。

周屹堯依舊站在原地，一手輕輕牽着念念，目光遙遙追随在餘棠離去的背影之上。挺拔的身形立在萬千璀璨燈火中，孑然又執着，周身萦繞的清冷落寞，隔着湧動的人群都清晰可感。

謝瑤心頭五味雜陳，酸澀、唏噓、無奈層層纏繞，堵得胸口發悶發沉。

她看着身邊還沉浸在初識心動、傻乎乎偷笑的餘棠，終于壓不住心底複雜的情緒，憋着一腔嗔怪與無奈，輕聲開口：“我知道你從小記性就差，丢三落四，很多舊事轉頭就忘，但我真的沒想到，你能忘得這麽徹底。”

餘棠正指尖輕點屏幕，沉溺在自己的小歡喜裏，冷不丁被她嚴肅的語氣打斷，臉上的笑意驟然一頓。她茫然地側過頭，澄澈的眼眸輕輕眨了眨，滿是懵懂困惑：“啊？怎麽了？”

“你連周屹堯都忘了？”謝瑤重重嘆了口氣，語氣沉甸甸的，滿是唏噓，“真有你的。”

“？？？”

餘棠徹底愣住了，眉頭輕輕蹙起，眼底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

周屹堯。

這個名字陌生又熟悉，像是淺淺掠過記憶深處的風，輕飄飄的，抓不住半點具體的畫面。沒有清晰的眉眼，沒有鮮活的片段，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符號，空落落的懸在腦海裏。

她下意識停下腳步，站在流光溢彩的步道中央，用力在腦海裏搜刮相關的記憶，翻來覆去，最終依舊是一片空白。

暖黃的花燈光影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襯得她眼底的茫然格外真切。她是真的、完完全全，不記得這個人了。

沒有同窗朝夕，沒有年少交集，沒有點滴牽絆，什麽都沒有。

“不是……”餘棠語氣帶着濃濃的疑惑，輕輕歪了歪頭，眼底滿是不解，“我以前，真的認識他？”

“何止是認識。”

謝瑤看着她全然無辜、一無所知的模樣，心底的酸澀更甚，伸手輕輕拉過她的手腕，帶着她走到步道側邊人少安靜的石欄旁，避開擁擠的人流。

晚風徐徐拂來，花燈流光搖曳，遠處游人的笑語喧嘩遙遙漫開，為這片小小的角落隔出一片靜谧。

謝瑤定定望着餘棠懵懂茫然的眉眼，一字一句，輕輕掀開塵封在時光裏的舊影：“他是我們高中同班三年的同學，是貫穿了你整個少年時代的人。”

餘棠的心髒猛地輕輕一顫，莫名的慌亂與悸動漫上心頭，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識追問：“真的假的？我們以前……很熟？”

“非常熟。”謝瑤重重點頭，語氣認真又沉重，看着餘棠驟然變色的神情，緩緩說道，“你高中畢業之後，就慢慢淡忘了很多高中的人和事，我一直以為你只是記不清細碎細節，沒想到，你是徹底忘乾淨了。”

晚風掠過石欄，撩動兩人的發梢，周遭的煙火熱鬧仿佛都被隔在天外。

餘棠屏息凝神站在原地，心底掀起一陣猝不及防的波瀾。空蕩蕩的記憶深處，仿佛有細碎的光影輕輕晃動，模糊的教室、窗外的晚風、少年清冷的側影，零碎的畫面一閃而過，抓不住全貌，卻帶着真切的熟悉感。

原來不是初見，是重逢。

原來讓她一眼淪陷、滿心歡喜搭讪奔赴的陌生人，是她年少時朝夕相伴的同班同學。

原來這場讓她滿心雀躍的重逢，從頭到尾，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初見，卻是他久別後的重逢。

方才所有的歡喜、雀躍、心動，在這一刻盡數沉澱、落空，被密密麻麻的錯愕、恍惚與愧疚層層覆蓋。

她忽然想起方才的一幕幕。

想起自己隔着人潮，被他一眼驚豔，鼓起勇氣上前搭讪；想起自己坦蕩直白地訴說好感，主動索要微信；想起自己眉眼彎彎，笑着和他道別，說有空常聊。

原來在她滿心歡喜、開啓一場全新心動的時候，他卻站在原地，看着徹底遺忘了自己的故人，承受着物是人非的落差。

他方才那句輕得幾乎聽不出情緒的問詢，那句平靜克制的應答，裏面藏着多少隐忍與失落，此刻她終于堪堪讀懂一二。

餘棠指尖微微發僵，心口悶悶的，一股酸澀順着胸腔蔓延上來，堵得她喉頭發緊。她擡手輕輕攥住衣角，眼底的星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染上滿滿的忐忑與自責，聲音輕得發啞：“瑤瑤……我剛才那樣，主動搭讪、要微信，還跟他說那些話。”

“他是不是……很難受？”

她不敢細想。

一個記得所有過往的人，時隔許久再度遇見故人，對方卻早已将自己徹底遺忘，把自己當做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熱烈又真誠地開啓一場全新的心動。

這樣的重逢，太過殘忍。

謝瑤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愧疚與慌亂，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溫柔又現實：“他看着清冷疏離，實則心思最細膩敏感。再度遇見你，你卻半點都不記得他，心裏肯定空落落的，落差感很重。”

晚風微涼，吹得餘棠心底的酸澀愈發濃重。

她垂着眼眸，望着腳下錯落流轉的燈火光影，心底滿是懊惱與唏噓。

她真的忘了太多太多。

忘了年少的交集，忘了曾經的牽絆，忘了那個出現在她整個青春裏的人。稀裏糊塗弄丢了年少的緣分，稀裏糊塗讓這場久別重逢，變成了他一個人的舊夢浮沉，一個人的遺憾回望。

低落與愧疚纏上心頭，壓得人微微窒息，可這份沉沉的低迷，并沒有困住她太久。

不過須臾，餘棠原本沉沉垂下的眼眸，緩緩擡了起來。

眼底的酸澀一點點褪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澄澈、愈發堅定的光亮。

愧疚是真的，遺憾是真的，滿心的虧欠與懊惱也是真的。

但方才的心動，更是真的。

人潮湧動裏的一眼驚豔是真的，對上他眼眸時失控的心跳是真的，主動奔赴、想要靠近的歡喜，也是千真萬确。

她遺忘了他的從前，這是無法更改的過往。

可命運偏偏讓他們再度重逢，給了他們一次重新相識、重新靠近的機會。

從前的所有錯過、所有空白、所有沒能兌現的交集，都是已經定格的曾經。

那這一次，換她來。

換她主動奔赴，換她用心了解，換她一點點彌補所有的空缺，把遲到的相識、遲到的在意，統統補回來。

餘棠深吸一口裹挾着煙火氣息的晚風，吹散心底所有的低迷與酸澀，眼底重新燃起明亮熱烈的光。她眉眼舒展，褪去了方才的茫然愧疚，只剩下坦蕩又勇敢的篤定。

“瑤瑤，我想清楚了。”

她擡眸看向身側的好友，語氣清亮乾脆，擲地有聲，沒有半分猶豫。

“我要追他。”

從前的故事，她缺席了，遺忘了，無從彌補。

但從這一刻開始，她不想再錯過。

他守着過往，重啓心動，她決定彌補，并且真的成為他人生中的一部分。

他帶着舊時光的惦念歸來，那她就帶着全新的勇敢奔赴。

往後的朝夕，她想親手參與他的生活，親手填滿所有空白，讓這場單方面的舊念，變成雙向的溫柔與偏愛。

謝瑤看着她眼底驟然亮起的鋒芒與堅定，先是一愣，随即豁然笑開，眼底滿是欣慰與雀躍，用力點頭：“好！我百分百支持你！”

“既然從前錯過了，那這次就大大方方主動來！把人拿下，把所有遺憾都補上！”

兩人相視一笑，眼底都盛滿了滾燙的期許與熱烈。

就在這一刻，墨色的夜空之上，驟然響起一聲沉悶的轟鳴。

“嘭——！！”

一朵盛大璀璨的煙花驟然騰空炸開，金紅交織的火光層層鋪展，漫天流光墜落，碎作滿目星火，溫柔鋪滿整座小城的夜空，絢爛又滾燙。

緊接着，一朵朵煙花接連升空，次第綻放，灼灼流光缱绻蔓延，照亮喧鬧的長街，照亮萬家燈火，也照亮兩個少女眼底滾燙的期許。

“看吧，連煙花都在支持我追周屹堯，我一定能追到他！”

漫天煙火盛放，晚風溫柔缱绻，人間煙火熱鬧正好。

舊的遺憾盡數封存過往，新的心動從此即刻啓程。

縱使從前盡數遺忘，縱使初見是遲來的重逢，也從來不算太晚。

曾經，是他囿于青春，默默相望。

往後，是她迎着煙火，步步傾心，步步奔赴。

人群盡頭，燈火深處。

周屹堯依舊伫立原地，遙遙望向不遠處的女孩。

漫天星火落在她肩頭，映得她眉眼明媚張揚，眼底的光亮鮮活又熱烈，那份嶄新的、毫無陰霾的篤定，直直落進他沉寂已久的心底。

他深邃眼眸裏常年凝結的薄冰，在此刻，正一點一點，悄然融化。

晚風漫卷煙火，夜色溫柔盛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