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

漫天煙火還在小城的夜空次第綻放，流光碎影灑滿整條街道。

餘棠和謝瑤并肩往家的方向走，晚風裹挾着煙火散盡後的淡淡暖意，拂去了冬夜的寒涼。剛才在花燈步道上翻湧而起的愧疚與唏噓，早已徹底化作滿腔滾燙的篤定，少女眼底的光亮一路未滅，唇角始終揚着藏不住的笑意，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得像是踩着風。

此前得知一切的茫然、懊惱、自責，通通沉澱心底，變成了最堅定的執念。

她忘了他的年少時光，錯過了他一整個青春的溫柔，那從今往後，她便用往後所有的溫柔與熱烈，一點點補回來。

從前是他默默觀望，獨自珍藏心動。

現在換她主動奔赴，明目張膽偏愛。

“真決定好了，鐵了心要追？”謝瑤側頭看她，看着好友眉眼間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張揚，忍不住笑着确認了一遍。

餘棠用力點頭，眼底星光熠熠，語氣篤定又傲嬌：“當然，絕不反悔。這麽好的人，我錯過一次，絕對不會再錯過第二次。”

“行，那我就坐等我家棠棠拿下高冷學神，見證雙向奔赴的絕美愛情。”謝瑤打趣着，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滿心都是欣慰，“放心大膽沖，有任何情況随時找我當軍師！”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聊着後續的追愛小計劃，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餘棠家。

新年的小區處處透着溫馨喜慶，家家戶戶門窗上都貼着嶄新的春聯與福字，樓道裏挂着紅彤彤的小燈籠，暖融融的燈光灑落，溫柔又治愈。

兩人在單元門口道別，約好了年後一起出門逛街，餘棠便揣着一肚子甜甜的心事，腳步輕快地跑進了單元樓。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映出少女眉眼彎彎的模樣，臉頰帶着淡淡的緋紅，眼底藏着壓不住的少女心事。她擡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忍不住偷偷抿笑，一想到那個立于燈火之下、清冷溫柔的男人，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

電梯叮的一聲抵達樓層，餘棠掏出鑰匙開門，輕輕推開家門。

屋內暖燈通明，溫度适宜，裹挾着淡淡的果香與茶香，是獨屬于家的安穩溫柔。

江莺正窩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裏，身上披着軟糯的針織披肩，手裏翻着一本休閑雜志，電視裏放着小聲的新春綜藝，畫面熱鬧溫馨。聽到門口的動靜，她頭也沒擡，語氣慵懶溫柔：“回來了？今晚廣場人多不多，花燈好看嗎？”

“超級好看！超級熱鬧！”

餘棠鞋子都來不及換穩，随手将包包放在玄關櫃上，快步朝着沙發沖了過去。

少女帶着一身室外的晚風煙火氣，撲騰一下撲到江莺身邊，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媽媽肩頭。不等江莺反應，餘棠微微仰頭，嘟着小嘴，對着江莺的臉頰狠狠落下一個響亮又軟糯的親吻，聲音甜得發膩：“mua！我全世界最漂亮、最親愛的媽媽！”

響亮的親吻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響起，可愛又熱烈。

江莺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鬧得一笑，放下手裏的雜志，側頭看着自家女兒。

餘棠生得白淨漂亮，眉眼靈動明媚，此刻眼底盛滿了藏不住的雀躍，臉頰緋紅，渾身都透着一股春心萌動的嬌憨模樣，一眼就能看出心情極好。

江莺閱人無數，更是最了解自己女兒的人，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似笑非笑地挑眉：“今晚這麽開心？又是親又是撒嬌的？”

以往的餘棠，心性像個沒長大的小孩，一心只有吃喝玩樂、朋友游玩，對戀愛之事半點不上心，任憑身邊人如何打趣，都無動于衷。今天這反常的熱烈歡喜，實在太過明顯。

餘棠直起身子，坐在沙發邊，雙手撐着沙發軟墊，亮晶晶的眼眸直直盯着江莺，小臉上滿是認真，帶着幾分雀躍又狡黠的試探：“媽媽，我問你個問題！”

“你問。”江莺淡淡應聲，從容淡定地看着她。

“我親愛的媽媽，”餘棠拖長了軟糯的語調，語氣滿滿都是期待，一字一句認真問道，“你想不想要個超級帥氣、溫柔體貼、顏值天花板級別的女婿呀？”

這話一出，江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放下手裏的雜志，從容地靠在沙發靠背上，饒有興致地打量着自家女兒眼底藏不住的心動笑意。

她故作淡定，語氣輕飄飄的：“你這丫頭，終于想着談戀愛了？開竅了？媽媽無所謂，你的感情，你自己喜歡就好。”

“不是無所謂！”餘棠立刻搖頭，格外較真，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她，“你就正面回答我，想不想要！”

看着女兒一副勢要得到答案的可愛模樣，江莺忍不住失笑，溫柔揉了揉她的頭頂，順着她的話說道：“好好好，想要，行不行？我們棠棠看上的人，肯定差不了。”

得到滿意的答案，餘棠瞬間眉眼飛揚，整個人瞬間雀躍起來，眼底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語氣篤定又驕傲：“行！那我告訴你，這個人，我現在正在認真追求中！進度穩步推進！”

江莺聞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彎起唇角，一點都不意外。

自家女兒向來乾脆坦蕩，喜歡就是喜歡，從來不會藏着掖着，一旦動心，必定會主動奔赴。

她看着餘棠滿眼熱烈、一往無前的模樣，心頭柔軟，輕聲開口安撫道：“咱們棠棠勇敢開竅是好事。不過女追男，隔層紗，別太累，随心就好。”

她語氣松弛又寵溺，字字句句都是無條件的偏愛與兜底：“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也不用患得患失。追得上最好，追不上也沒關系。反正媽媽有錢，一輩子都能養你，你永遠可以做自由自在的小姑娘，不用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溫柔的話語輕輕落在耳畔，沒有半分催促，沒有半分功利，只有最純粹的包容與疼愛。

簡簡單單幾句話，瞬間熨帖了餘棠心底所有的忐忑。

哪怕知曉過往所有的遺憾，哪怕前路是未知的拉扯，可只要身後有家人永遠兜底偏愛，她就永遠有大膽奔赴的底氣。

心頭瞬間湧上滿滿的暖意與酸澀交織的感動，餘棠立刻伸手緊緊挽住江莺的胳膊，整個人親昵地依偎在她肩頭，嗓音軟軟糯糯的：“我知道啦，謝謝媽媽！”

她擡頭看向溫柔寵溺的母親，眼底盛滿認真，鄭重又傲嬌地補充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追不上的！還有，以後換我努力賺錢，我養你呀！”

小小年紀，卻有着最真誠的擔當。

江莺心頭一暖，眼底盛滿溫柔的笑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應道：“好，媽媽等着我們棠棠養。”

溫馨的客廳裏，母女二人依偎閑談，暖意融融，将冬夜所有的清冷都隔絕在外。

餘棠窩在媽媽身邊撒了會兒嬌，分享完自己突如其來的心動與奔赴的決心，心頭的歡喜與底氣愈發充足。聊了片刻，她便起身回房洗漱。

洗完熱水澡，渾身的疲憊都被驅散，整個人清爽又松弛。

餘棠披着柔軟的浴巾，吹乾了濕漉漉的長發，換上寬松舒适的純棉睡衣，鑽進溫暖柔軟的被窩裏。

卧室暖燈柔和，窗簾半掩，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零星的煙火聲響，靜谧又溫柔。

她側躺在床上，指尖點開手機屏幕，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微信置頂的新好友對話框上。

屏幕界面乾淨簡潔，備注依舊是對方自帶的那個單字——堯。

簡單一個字，清冷又疏離，卻牢牢占據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今晚夜市分別前的空白界面，乾乾淨淨，沒有一句多餘的對話。

餘棠指尖輕輕摩挲着屏幕上的頭像，心底小鹿亂撞，砰砰直跳。

一想起周屹堯清冷深邃的眉眼、溫柔低沉的嗓音、伫立在燈火下孤寂又執着的身影，她心底的喜歡就愈發濃烈。

從前是他默默守護，隐忍克制。

現在換她主動破冰，慢慢靠近。

她抿着唇角，反複斟酌措辭，删掉又改寫，糾結了好半天，終于敲出一句軟糯又自然的開場白，點擊發送。

魚塘:[周屹堯，在乾嘛呀？】

消息發送成功。

屏幕顯示已發送，餘棠立刻把手機捧在手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對話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滿心都是期待。

她以為對方會很快回複，畢竟今晚分別時，他眼底的情緒明明從未平靜。

可消息發出去之後，對話框安安靜靜，沒有絲毫動靜。

而此刻，隔壁小區的公寓裏。

暖白的落地燈照亮整潔素雅的客廳，環境安靜清冷，一塵不染。

周屹堯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微光，頁面是未處理完的工作文件，可他的目光，卻早已從屏幕挪到了手機界面上。

手機靜靜置于桌面，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看到那條熟悉昵稱發來的消息時，他沉靜無波的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極淡、極難察覺的暖意與光亮。

他早已結束了所有工作，根本沒有任何忙碌的事務。

從和餘棠分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握着手機，安靜等候，等候她的消息。

等候這個徹底遺忘了過往，卻又重新對他心生歡喜、主動靠近的小姑娘，發來一句破冰的問候。

他等了整整一路，等了數個小時。

可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終究是微微一頓。

太過急切的回應，太過直白的主動，會打亂這份剛剛重啓的節奏，也會暴露他經年未改的執念與惦念。

他隐忍克制了這麽久，早已習慣了藏起所有心動。

于是，周屹堯收回指尖，垂眸靜靜看着屏幕亮起的消息，不動聲色地默數着時間。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整整三分鐘的等待，漫長又煎熬，卻也是他刻意的分寸與拉鋸。

直到三分鐘時限剛好到點，他才微微擡指，指尖輕敲屏幕，簡潔回複。

【堯:辦公。】

極簡的兩個字，清冷疏離，看不出半點情緒。

卧室裏的餘棠手機瞬間震動，屏幕亮起。

她幾乎是秒速點開對話框，眼睛瞬間一亮，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指尖飛快打字，秒回過去。

【魚塘:你很忙嗎？】

她怕打擾他工作，怕自己太過唐突，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溫柔與體貼。

消息再次發送出去。

這一次，餘棠做好了等待的準備，乖乖抱着枕頭，盯着屏幕靜靜等候。

一秒，兩秒……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

又是整整三分鐘的空白與沉默。

對話框依舊安靜得讓人心裏發癢。

就在餘棠差點以為他真的忙到無暇回複的時候，新的消息終于緩緩彈出。

【堯:還好，但還是有時間回消息的。】

依舊是克制平淡的語氣，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餘棠看着這行字，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瞬間醍醐灌頂。

她好像……摸透套路了！

發消息、等回複，三分鐘一個。

她剛剛秒回的樣子，也太主動、太不矜持了！

反觀周屹堯，永遠不慌不忙，卡着時間回複，松弛又克制，穩穩拿捏節奏。

餘棠抿了抿唇，心底暗暗握拳，不服輸的小性子瞬間上來了。

哼，原來是這麽玩的！

那她也要學！

不能每次都秒回，顯得她滿心滿眼都是他，一點氣場都沒有。

他三分鐘回，那她就比他更穩！

餘棠心裏默默盤算，給自己定下規矩：下次絕對不秒回！直接五分鐘再回！拿捏主動權！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矜持的姿态，靜靜看着對話框，準備踐行自己的新規矩。

一秒、兩秒、十秒……

屏幕安安靜靜，兩人都沒有再發消息。

空氣突然陷入一種詭異又僵持的沉默。

餘棠盯着空白的輸入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敲不出一個字。

五分鐘好像太久了……

自己還是個話唠。

一直不說話，聊天直接冷場，會不會太尴尬了？

好不容易開啓和帥哥的第一次私聊，難道就要這麽硬生生斷掉嗎？

她心裏七上八下，糾結得不行。

堅持了短短兩分鐘的矜持，餘棠率先敗下陣來。

算了算了！

什麽氣場，什麽拿捏，在帥哥面前通通作廢！

僵持着不說話才最可惜，她才不要莫名其妙冷場。

糾結片刻，餘棠軟下心态，乖乖敲出兩行字，快速發送出去。

【魚塘:嗯，晚安。】

【魚塘:小魚睡覺.jpg】

軟糯的語氣，配上可可愛愛的表情包，瞬間沖淡了方才僵持的疏離感，乖巧又可愛。

而這一次。

消息發送的瞬間，手機幾乎是立刻震動。

秒回。

【堯:嗯。】

簡簡單單一個字，乾淨利落，卻打破了他方才三分鐘的回複節奏。

餘棠看着那個秒回的“嗯”，愣了兩秒，心底瞬間軟軟的，甜甜的，所有的糾結和小別扭都煙消雲散了。

原來他不是高冷不愛回消息，只是故意慢悠悠吊着節奏而已。

可只要她主動收尾，他就會毫不猶豫立刻回應。

這邊餘棠心底暗自歡喜，揣着甜甜的心事，乖乖鎖屏準備睡覺。

而另一邊。

周屹堯看着屏幕上女孩發來的晚安消息和可愛的小魚表情包，清冷的眼底漾開一層淺淺的溫柔。

指尖停留在屏幕上，久久沒有挪開。

屏幕微光映着他深邃的眉眼，平日裏沉穩清冷的眼眸裏，盛滿了旁人看不見的溫柔與失神。

他就這麽靜靜盯着這兩句晚安，對着簡單的聊天界面，悄然發呆。

心底翻湧着萬千心緒。

她主動找他聊天，主動和他說晚安，主動向陌生的他示好、靠近。

所以……

她是不是，終于一點點重新注意到他了？

是不是終于，能看見他這個被她遺忘已久的人了？是不是記起那個不重要的人了？

過往的所有沉寂、隐忍、落空、遺憾，在這一刻，好像都有了淺淺的回響。

小小的卧室門口，一個小小的身影探出頭來。

念念穿着粉色的小睡衣，頭發軟軟乎乎的，抱着小兔子玩偶，睜着一雙和他極其相似的清澈眼眸，踮着小腳，悄悄看着書桌前的舅舅。

小家夥目光直直落在手機屏幕的聊天界面上，雖然看不清文字，卻精準捕捉到了頭像是一個可愛的女生頭像。

念念歪着小腦袋，奶聲奶氣地開口，小聲問道：“舅舅，這個漂亮姐姐，是舅媽嗎？”

軟糯稚嫩的童聲驟然打破房間的安靜。

周屹堯心神驟然回攏，瞬間從失神的狀态中抽離出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輕聲否認：“不是。”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耳尖卻悄然爬上一層淡淡的緋紅，順着白皙的耳廓慢慢暈開，藏在柔和的燈光陰影裏，隐秘又滾燙。

多年清冷克制、波瀾不驚的心境，偏偏被小孩一句天真的問話，輕易打亂。

念念看不懂舅舅隐秘的羞澀，依舊執着地追問，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認真：“那……她以後會變成舅媽嗎？”

這句話輕飄飄的，稚嫩又純粹，卻精準戳中了周屹堯心底最深的期許。

以後會是嗎？

以後，她會是他的人，會重新留在他身邊，會彌補所有的錯過與遺憾嗎？

周屹堯垂眸看着眼前天真爛漫的小外甥女，沉寂多年的眼底，緩緩漾開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

他沒有再否認，也沒有篤定應答，只是溫柔開口，輕聲轉移話題：“你媽媽剛剛是不是叫你早點睡覺了？乖，快去休息。”

他溫柔哄着小家夥，嗓音低沉溫柔：“明天舅舅帶你去放炮，放最大最好看的煙花。”

一聽到放炮，念念瞬間眼睛一亮，立刻忘了追問問題，乖乖點頭，抱着小兔子玩偶，噠噠噠轉身回了房間。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房間重新恢複安靜。

周屹堯重新低頭，目光落回手機屏幕那行軟軟的晚安上。

漆黑的眼眸裏，盛滿了篤定又溫柔的答案。

會的。

一定會的。

他等了這麽久，念了這麽久。

這一次，絕不會再錯過。

晚風穿過窗棂，輕輕拂動窗簾，攜着遠處零星的煙火氣息，溫柔落滿一室清寧。

一頭是少女滿懷熱忱、大膽奔赴的心動。

一頭是少年經年執念、悄然融化的深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