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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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科裏的病患和家屬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阿澤像釘子戶一樣日複一日守着這間217病房。窗外木栾的果實最近招來一對白頭翁,要是哪天那對鳥沒按時來,他都能知道。
有天,我在護士站碰見司緒,她把手裏平板沖我一揚:“彩超沒事,沒血栓,下禮拜一回家吧。怎麽着,你是不是得請段時間假了?”
“那必須啊。”我接過平板低頭劃着屏幕,翻看他這幾天的檢查結果,“Hb才92,有點低。”
“喂,林大小姐,你怎麽還雙标上了?”她順勢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你自己的病人,92你不放出院?他這可是股、動、脈、破、裂!還用我說?回家好好給人補補,啊。”我把平板塞回她懷裏,沖她翻了個白眼,餘光看見旁邊幾個護士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有了回家的期待,這兩天過得格外有盼頭。阿澤每天拿着手機點點劃劃,什麽清遠的雞,舟山的帶魚,雲南的松茸……一股腦往家裏送。李姐在手機裏悄悄跟我告狀:“小林啊,家裏收到好多吃的,我看都是小章的名字,冰箱都快裝不下了喲。”
我搶過他的手機笑着問:“你買那麽多吃的乾嘛?這幾天餓着你了?”
“回家給你做。”他笑看着我,眼睛裏像落了星星。
在這兒待了快三個月,出院那天就顯得格外有儀式感。還不到八點,司緒一邊唱着“D-I-S-Charge——”一邊推門進來,把康複手冊遞到我手裏,詳細交代了居家護理和複健的注意事項。護士利落地拔了針:“章老師今天能回家啦!”老白也趕回來,跑上跑下,一趟趟把東西往車裏搬。
阿澤卻沒了前幾日的雀躍,反倒安靜得出奇。我給他換好出院的衣服,在旁邊虛扶着,他自己撐着床沿轉移到輪椅,動作不快倒也穩當。他看着我在病房裏走來走去地收拾,偶爾轉動輪椅幫我遞個東西,剩下的時間就仰着依舊蒼白的臉,盯着窗外那棵挂滿了紅燈籠的木栾看:“這麽長時間不回家,還是頭一回。”
“想家了吧。”我蹲下,挽起左腿空蕩蕩的褲管,仔細捋平邊角壓在殘肢下,擡手摸摸他病恹恹的臉,心裏漾出一陣微酸。
他神色黯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抓着我的手搭在他右腿上:“有林主任天天陪着,倒也沒多想,沒準回去了還不習慣呢。”
家裏的改造計劃,我只字未提。
“你這是在這兒呆太久了,都有分離焦慮了。放心吧,有我呢。”
穿好外套,我又在他腿上搭了條毯子,最後環顧這間被陽光灑滿的病房,吐出一口氣,雙手握上輪椅推把:“走吧。”
拉開門,才想起給他戴口罩。我繞道他面前,俯身将口罩挂在他耳朵上。
走廊裏一如既往地充斥着推車滾輪的摩擦聲和醫護家屬的低語。
“回去啦。”護士長的聲音從我背後傳過來。
我回過身,手搭在阿澤肩膀上:“是啊,趕緊給你們騰床位。”
“讓你說着了,下午就來新病人,我得趕緊讓他們收拾出來。”
向護士長道了謝,我推着他往病區外走。
司緒等在護士臺前,把一袋子出院帶藥和幾張複查單據塞進我包裏,眉毛一挑:“出院手續過幾天我替你辦了,你就別跑了,好好在家看着祖宗。”
阿澤哼了一聲,聲音隔着口罩有些發悶:“辛苦了啊,有空跟程勁一塊兒,來家裏吃飯。”
“行,好好養養,等着你做大餐呢。”
金屬門縫閉合的瞬間,徹底阻斷了病房區的消毒水味。
司緒把我送到停車場,看阿澤上了車,挎着我胳膊囑咐我有事随時給她打電話。我剛要上車,老白把副駕門一擋,擺擺手說:“你陪他坐後排,今兒我就是司機。”
陽光有些刺眼,阿澤眯起眼睛看着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像是在自言自語:“剛進來的時候木栾還開着花呢,現在銀杏都開始黃了。”我也有點恍惚,從盛夏到初秋,每天忙着在病房和手術室間奔走,都沒時間好好感受窗外時間的流逝。車裏暖氣開得足,沒一會兒,他就歪着腦袋睡着了。我摟過他肩膀靠在我身上,拍拍他:“睡會兒吧,醒了就到家了。”
車子随着剎車一晃。
“到了啊?”帶着沒睡醒的鼻音,他不想動,還懶懶地靠在我身上,“舒服。”
老白透過後視鏡沖我使了個眼色,下車去搬東西。我低頭伸手在他鼻梁上一刮,說:“下車吧祖宗,李姐做了好多你愛吃的。”他不情不願地直起身,手抹了把臉,清了清嗓子,推開車門:“走,回家。”
這個家,我也很久沒回來了。
輪椅碾過木質的坡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阿澤擡手剛觸到指紋鎖,門從裏邊打開了。李姐笑盈盈地站在門口,手裏還拿着鏟子,露露和金鵬在端菜,老白也拎着行李進來了,從門口往餐廳看,吊旗上寫着“歡迎回家”。阿澤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場景,愣了下神笑着說:“喲,都在啊,做什麽了這麽香。”
從病房搬回家,就像是從無菌倉一下子轉場到菜市場,從生理到心理都是一次不小的考驗,雖然環境是新的,但起碼有這些時常出現在病房裏的同事和朋友在,能給他點心理上的安全感。
他轉着輪椅四處張望,沙發換成了偏硬的款式,厚羊毛地毯撤掉了,整個客廳地面一馬平川連個一公分的擡高都沒有,餐桌邊的椅子也搬走了一把。
“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他邊劃着輪椅邊問。
老白把蛋糕往廚房一放:“沒了,多了林汐怕吓着你。”
他劃到廚房島臺延伸出的一方低矮的操作臺邊,臺下特地留了空間方便輪椅進出。他用手掌摩挲着臺面,問我:“你天天在醫院,都什麽時候弄的這些?”
我沒說話,見他好奇心挺重,就靠在沙發邊默默看着他。轉到拐角處的樓梯旁,他停下了。原來樓梯的中空區,已經被一部小小的電梯取代。他操縱輪椅回過身尋找我的身影。在和他眼神接觸的一霎那,他輕喊了一聲:“老婆?”聲音裏帶着詢問。
大家都各忙各的,誰也沒把關注點放在他身上。
我趕緊走過去跟他解釋:“我覺得和咱家風格挺搭的,就定了。施工全是金鵬幫忙盯的。把你那游戲機挪客廳去了,不生氣吧?” 他緊了緊拉着我的手,眼皮垂下的瞬間,我看見他眼尾泛出一點粉紅。
許久,他擡手按下了電梯按鈕說:“走,陪我試試。”
餐桌前,露露說着有天把自家貓帶到棚裏的趣事,金鵬得意地跟阿澤講安電梯的門道。老白說要分蛋糕,問阿澤還有沒有多餘的一次性餐盤。阿澤轉着輪椅要去廚房拿,我按住要起身幫忙的李姐,輕輕對她搖了搖頭。
門鈴響了,我開的。
一個大眼睛女孩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好幾個禮品盒,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看起來有點狼狽。她眉毛微揚,眼睛放大了幾分,咧出一個标準的露齒笑,随即捏起美妙的嗓子:“林醫生,我是許曼。您還記得我吧?我來看看章老師。”
許曼,阿澤受傷之前,有次在家請客,她跟着老白他們來過一次,這回又是不請自來。
我看了眼剛把自己弄進廚房的阿澤,側身閃出條道讓她進來:“請進。”今天這頓飯,我可不想有不相乾的人在場,心裏盤算着怎麽趕緊把她打發走。
她把東西放在玄關地上,自顧自地說:“早就想去看章老師,但又怕打擾,聽說今天出院,我想着應該是回家了,還怕認錯門呢。”
她擡起頭,理了理頭發,視線忽然越過我肩膀,亮着眼睛對着我斜後方喊了聲:“章老師好。”聲調提高了八度。阿澤正撐在島臺邊,手裏拿着紙餐盤。禮貌地沖她點頭一笑,回了句你好。
片刻間,許曼的視線開始在阿澤身上逡巡,她微張的嘴和瞪大的眼,帶着錯愕,像條無形的蛇,最終咬在那截讓人無法忽視的殘肢上。
“章,章老師。”她結結巴巴地從喉嚨裏擠出破了音的半句話,“您……”
阿澤被盯得不自在,收斂笑容頭低下去,坐回輪椅,朝我劃過來。露露和老白聽見動靜,也出來了。
我上前一步擋在阿澤和許曼之間,盯着這個不速之客,逼她把她那赤裸裸的窺探從阿澤身上撕下來:“看夠了麽?” 我壓着嗓子,聲音冷得就像外面天寒地凍的嚴冬,可心裏像被點燃的炮仗,馬上就要炸開。
許曼明顯被我的反應吓了一跳,趕忙收回錯愕的目光,擺手解釋:“林醫生,你別誤會……我就是……就是沒想到會這樣……”
“我家不歡迎沒禮貌的人,拿着你的東西,出去。”我手指着門口。
“林醫生,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帶着哭腔又望向阿澤,“章老師……對不起……”
露露狠狠瞪了她一眼,把阿澤推走了。
“白老師,我真的就是來看看章老師……我真不是故意……”她還委屈上了,又轉向老白。
老白甚至懶得聽完,直接打開門,拎起那些禮盒擺到門外,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聲音冷淡:“出去吧。”
許曼別無他法,只得落荒而逃。
老白關上門,臉上那層冰冷瞬間退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什麽人都有,別往心裏去。”我快步返回餐廳,揉了揉阿澤的頭發,招呼大家吃蛋糕。所有人都默契地沒再提她。
吃過飯,大家也沒長坐,幫着收拾完就散了,李姐也提前下班。
阿澤體力不濟,早就精疲力盡。幫他洗了澡,他倚在床頭閉目養神,我就盤腿坐在他旁邊,将沾滿乳液的雙手并攏搓熱了,覆上殘肢給他按摩,再熟練地纏上塑形繃帶。然後靠在他懷裏,聽他呼吸聲逐漸變得綿長。
就在我以為他快睡着的時候,他忽然來了一句:“你發火的時候,怎麽那麽好看。”
“她再不走,我真的要動手了。”我撐起身子看他,順着杆往上爬。
“嗯,我知道,我老婆打架肯定也是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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