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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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桌

經過一個冬天的磨合,殘端的皮肉被臨時假肢淬煉出一層薄薄的保護層。我陪阿澤去了假肢矯形中心,經過幾次試穿調整,終于讓他在春節前,鳥槍換炮,套上了全新的智能假肢。有了新腿的章總,急功近利地要盡早擺脫拐杖,練得發狠,沒幾天,殘肢起了水泡,假肢被我鎖進了儲藏室,他只能老老實實被打回原形。

這天,阿澤戴着耳機在書房和公司連線,讨論着要怎麽調整一段試音的細節。我趴在卧室床上整理論文。書房裏忽然沉默了一陣,然後,我聽見他說:“別慌,你們等我,一會兒就到。”随後是拐杖點地的聲音。

“汐汐,有點急事,我得去趟公司。” 他朝卧室裏喊,語氣裏透着急躁,還有點生氣。

我光腳從卧室跑出來,看他開始換衣服。電梯門剛打開一半,他就閃身進去,沒留神,殘端磕在門邊,他咧着嘴嘶了一聲。

“你等會兒,我陪你去。”從出院到現在,他都在遠程工作,這是頭一回要去公司。

他沒拒絕。

他扶着車門坐進駕駛室。我把拐杖收進後排,轉身坐上副駕,扣好安全帶:“出什麽事了。”

“有個動畫項目,甲方要換人。”車穩穩倒出車庫,駛上主路。

“現在換人?不是都開始錄了麽?為什麽啊?”我偏過頭問他。

“說金鵬聲線不貼角色,直接發郵件通知我們和平臺了。”

“還能這樣?不是之前還說挺合适嗎?合同簽了當擺設?”

“多的是這樣的,但是違約還這麽橫的,倒是頭一回。”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手指敲了兩下方向盤,沒了出門時的急迫:“這項目去年夏天就啓動了,人那時候就定了,首版PV也發了。結果呢,說人設不滿意,連劇本帶分鏡全被打回去重做。今天加場戲,明天改版臺詞,硬是給拖了大半年。等他們折騰完,前一陣才正式進棚,就是——我剛出院那會兒。”他停了一下,輕咳了一聲:“現在錄了三分之一了,不跟我們溝通就要換人。他們一會兒來人要去公司談。早乾嘛去了。”

“換誰,你知道嗎?”我随口一問。

“關系戶吧。”他嘴角沒動,鼻腔裏輕哼了一下,從嗓子裏滾出一聲譏笑,“欺負誰呢。真以為我爬不起來了。”

我看着他的側臉,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上了。是啊,欺負誰呢?為什麽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要換人。我用指尖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

車停在公司樓下,我陪他進了樓。金鵬正靠在前臺的高桌邊,胳膊抱在一起,低着頭,腳跟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看見我們進來,他沮喪又抱歉地喊了聲:“老大,汐汐姐……”五官皺在一起,委屈得快哭了。

我和阿澤看他這個樣子,反倒笑了。阿澤過去拍拍他肩膀:“倒黴孩子,躺槍了。”然後架着拐杖往樓梯走,邊走邊問:“他們還沒到呢吧?咱先開個小會。”

聽到門口的動靜,附近幾個開着門的控制室裏探出幾顆腦袋。看到阿澤撐着雙拐上來,原本氣氛壓抑的辦公區明顯松了口氣。三五個人迎上來,低低地喊着“老大”,護着他上樓。

他沒進辦公室,把雙拐往邊上一放,胳膊搭在靠走廊的最外側工位的隔板上,站在這個位置,能看到在座的所有人。他開門見山:“有什麽想法,咱一塊兒說說。”

像按下了靜音鍵,辦公區瞬間安靜。

金鵬站在他身邊,喪喪地看着大家,聲音不大:“這事因我而起,怎麽定我都沒意見。”

阿澤皺着眉沖他啧了一聲:“跟你有什麽關系。他們硬要塞人,你還往自己身上攬。”

遠處一個戴着眼鏡的男孩站起來,推了推鏡框問:“老大,知道對面想硬塞誰嗎?”

“不知道。那不重要。”阿澤擺了擺手。

“就算真有特殊情況,也不能不和咱們商量就拍板啊。反正我沒見過這麽辦事的,純屬惡心人。”

“是啊,而且這項目一開始就拖拖拉拉的。”

……

我在露露工位上坐着,聽他們吐槽對項目拖沓的不解,對甲方處理方式的不滿,還有對金鵬遭遇的不忿,但沒人知道該怎麽辦。阿澤用手撐起上半身,騰出一只手抵着腰想換個姿勢。我剛想站起來,他就對上我的視線搖頭讓我坐下。金鵬眼尖,趕忙湊上前扶着他撐在隔板上的胳膊幫他卸力。

“我有個想法,你們聽聽啊。”阿澤開口了,一如既往地穩:“首先,鵬鵬沒問題,錄完的我都聽了一遍,不光沒問題,甚至比他之前的還要好。所以他們的理由根本不成立。其次,他們前期拖進度,現在又違約,客觀事實擺在這兒。”他停在這兒,然後用一種帶着試探的口吻,放慢語速說:“我覺得那咱也沒必要哄着他們玩了吧——”

金鵬猛一擡頭問:“老大,你是說——咱不錄了?”

“不錄了,撤了。”阿澤痛快地說。

所有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先是片刻的寂靜,緊接着,有人重重地倒吸了口涼氣。

那個戴眼鏡的男孩爆了句粗口:“去他媽的,早該這樣了。”

“就是,看他們怎麽收場。”

“大不了這幾個月白乾,違約金必須讓他們吐出來。”

……

“你老公是這個。”露露沖我比了個大拇指,“佩服。”

阿澤抿了口水,剛要回辦公室。剛才戴眼鏡的男孩子和還在交頭接耳的大家說:“噓,小聲點。”然後舉着手機走到阿澤身邊,“老大,他們來了。”

衆人收起議論,回到自己座位上忙活起來,甲方那幾個人上來的時候,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來了兩個人。帶頭的毛頭小子腳步邁得挺大,一副來下達通知的做派。阿澤此刻正靠在辦公室門邊,拐杖戳在一旁。那男的視線一掃,原本的從容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語氣裏藏不住的心虛和錯愕:“章老師?您……您怎麽在呢?”

“上班啊,我不能來嗎?” 阿澤反問。

旁邊年長一些的女人反應快,趕緊找補:“章老師,好久不見。看您氣色恢複得還不錯。”

“還行。”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去我辦公室吧。” 眼鏡男孩跟着阿澤進去,随後是那一男一女。

那男的剛想把門帶上,就聽見阿澤說:“開着門,憋得慌。”

阿澤辦公室離露露工位有點遠,不過大概也能聽到個七七八八。

“……你們提的不貼合角色的問題,在我這兒不成立。當初定人選的時候,你們也都是參與了的。”是阿澤的聲音。

“章老師,創作審美本就因人而異,錄到一半覺得風格不對,調整人選的事,您應該不是第一次遇到吧?”

“風格可以磨合,分歧可以溝通,上來就說要換人,這不是做事的規矩。”

“章老師,跟您說實話吧。這不是我們制作組的想法,換人這事我們也是昨天才被通知的。大領導親自點的人,您說我們打工的,除了照辦,還有什麽招嗎?”女的知道理虧,直接甩鍋,“您要不先聽一下這個試音,我們覺得還挺不錯的,跟其他老師也都搭得上。是韓越老師那邊的人,您應該也認識。”

呵,這是來了兩個和稀泥的。

“試音就免了。既然覺得我們做的不好,那你們就另請高明吧。”阿澤語氣平淡,态度卻再明确不過。

可能是沒料到他會直接掀桌,辦公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不是,章老師,沒說您做的不好。但是我們也有難處。領導不能得罪,您這邊也……哎,我們夾在中間也不好做。”接話快了半拍,沒了剛才的從容,“其實就換個人的事,還是您這邊主導,影響不大的。況且将來咱們還得繼續合作呢。”

還威脅上了。

“話不能這麽說,已經确定了人,官宣了,現在要換掉,對我們影響還是挺大的。”

“我們也是體諒您身體還沒痊愈,不想讓您勞心費力的。經濟上的補償我們可以盡力争取,咱們就當各退一步,以後合作還長着呢。”

“一碼歸一碼,不用拿我身體說事。”阿澤的聲音始終保持在一個節奏上,“按合同來吧,後邊法務會和你們對接。”

“章老師,事情到這個地步,真是太遺憾了。”

“那就讓它遺憾吧。”我聽出了他的疲憊。

那個女的說:“既然您堅持按合同辦,那後續就法務來談吧。”

一陣桌椅和地板摩擦的響動,戴眼鏡的男孩跟着兩個人從辦公室出來,送他們下樓。

我靠在辦公室的門框邊往裏看,阿澤低頭一手按着眉心,另一只手放在桌下,看不到表情。他聽見動靜,擡頭招呼我進去,聲音比平時沉一截。我繞到桌子後面,指尖剛碰到他搭在殘肢上的手,就被他反手握緊,力道重得發顫。

“又疼了?回家嗎?”

“唔,等我緩緩。”

我這才看清,他下唇咬出一排的深印,額角滲着細密的汗珠。我知道,那該死的幻肢痛又來了。他一直在強撐,而我卻半點沒注意到。

我環顧這間辦公室,只有那面穿衣鏡能用。我拖過一把椅子,讓他把右腿搭上去,叫金鵬幫我一起把鏡子橫在他兩腿之間。露露也進來了。更多人則焦急地聚在門口,不明所以又不敢出聲。

鏡子裏映出完整的兩條腿,像他從沒失去過那一側。阿澤盯看了一會兒,呼吸慢慢平靜下來,握着我的手也放松了不少。我往門口一看,有幾個眼圈居然都紅着。

“吓着了?”我走過去解釋:“是幻肢痛。用鏡子騙一下大腦,讓它覺得腿還在,能緩解一點。”

“那什麽時候能徹底不犯啊?”有人提出來。

我搖頭:“不好說。天冷更容易犯。”

“還有什麽別的方法能緩解麽。”金鵬問我。

“吃止疼藥。”确認阿澤已經從疼痛中緩解,我站起來,示意金鵬可以把鏡子搬走,“也沒什麽一勞永逸的方法。”

阿澤抽了張紙巾,擦着手心裏的冷汗,清清嗓子說:“行啦,沒那麽嚴重,跟開追悼會似的。都去乾活吧。”說罷拿起身側的拐杖,撐着站起來,“走了,回去了。”

我怕他腿軟,在身側護着。像上來時一樣,他又被簇擁着下樓。

臨上車,戴眼鏡的男孩對阿澤說:“老大,你放心,後邊的事我們會處理好的。你好好休息。”

“嗯,我知道。就是——浪費了大家的時間和精力。”

“及時止損,挺好。要真接着做下去,受一肚子氣不說,指不定後邊還鬧出什麽幺蛾子。”露露大剌剌地說。

道了別,我不由分說地把他塞進了副駕駛。

後視鏡裏,大家的影子越來越遠。阿澤睡着了,睫毛随着颠簸輕輕顫動,我幫他調了調頭枕,聽着他呼吸聲漸漸綿長。

有天,我聽見他給公司財務打電話咨詢稅務問題,還聽到了“項目風險補償金”——他認定的人,會用最實在的方式護着。

隔了幾天,我順路幫他去公司取東西,看到走廊,茶水間,多了好多面穿衣鏡。

某天晚飯,我問他:“你最近不張羅去公司了?”

他一臉無奈:“他們不讓我去,說什麽夜裏安靜效率高,最近都改夜裏錄了,白天去了我也見不着人。”他搖搖頭,“ 不知道又唱的哪一出。”

又過了一個月,我再陪他去公司時,發現樓梯間也站着一臺小小的玻璃電梯,和家裏那臺是一個牌子的。金鵬在一邊撓着頭說:“乾過一次,輕車熟路了。”

原來,所有的事情都有跡可循。他們不讓阿澤來,怕的是他過意不去而阻止;錄制改到半夜,躲的是白天施工的噪音。阿澤沒說話,但我看到了他眼睛裏的星星點點。

再後來,露露跟我提起當初被我們棄掉的那個項目,其實是韓越拜托甲方的熟人想塞個人過來,根本沒想到阿澤會退出,結果被逼着當了接盤俠。但是因為甲方賠了我們違約金,項目到他手裏,預算減了不少,最後也沒撈着什麽大便宜。她頓了頓,又說:“你知道那電梯怎麽來的嗎?金鵬他們幾個,拿到老大發的補償金,第二天就說要乾票大的。在會議室商量半天,升降椅便宜但太掉價,最後咬着牙上了個跟你家一個牌子的。他們說這錢得花在他身上。”

而阿澤,再沒跟我提起過這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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