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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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不好,一個禮拜見不到一回太陽,隔三差五就下個雪。一到這種鬼天氣,阿澤腿就疼得厲害。上次爆水管,物業把車庫門口的坡道都刨開了,給我們安排的臨時車位下車還得走個三五分鐘才到家。小區裏一些背陰的地方,難免有沒及時清理的冰面,更要命的是中間還有一段上坡。
阿澤每次從公司離開的時候都會告訴我一聲,天不好的時候,我就算好時間和他前後腳到小區門口,停好車一起走回去。因此,這段時間,我們晚上各自開車回來的時候,經常在幽靜的小區門口碰見。每次保安打趣說,我倆連加班都這麽神同步,我就想笑。
小年那天早上,又開始飄雪花,我挽着他胳膊一起往停車場走。
他上車點着火,把窗戶搖下來沖我一揚下巴:“走了啊,路上慢點開。”
我想起今天醫院的安排:“下午科裏有會,沒安排手術,我應該能準點回來。這雪要是下到晚上,路滑。你出發就告訴我,我在這兒等你。”我把兩只手伸進車窗,戳戳他的臉。
他攥住我兩根作亂的手指頭,放嘴邊輕啄了一下,皺着眉眯着眼往天上看,痛快答應:“哪次也沒忘給你發信息,放心吧。不過今天可能還得晚點兒,你出來多穿點。”
“知道啦。”我拍了拍車頂,後退兩步。
車開出去十幾米,車尾亮起紅色剎車燈,阿澤把頭探到窗外,回頭沖我喊:“想想晚上吃什麽啊,想好了告訴我!” 說完,沖我擺擺手,一腳油走了。直到尾燈在遠處拐角消失不見,我才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放下遮光板,背面藏着一張我們剛戀愛時的合影——兩個人舉着棉花糖,笑得沒心沒肺。我學着照片裏的樣子咧開嘴,心想,好像一切都沒變。
中午吃飯的時候想起來就給他發了微信:
——老公,晚上吃火鍋好不好?
——吃,我買
他秒回。
很久沒準點下班了,到家的時候天剛擦黑。雪下了一天還沒停,小區裏的燈籠亮起來,把雪映得通紅,年味還挺足。
我進門把手機充上電,打開擱置了好久的廣播劇,邊聽邊準備晚上的火鍋局。
鍋和碗筷都已擺好,阿澤點的外賣也到了,他居然還買了酒。
八點多,我剛拿起手機想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就聽到開門的聲音。等了一會兒也沒聽見換鞋的動靜。
“老公?”我走過去喊他。
他一言不發坐在玄關地上,褲子上都是泥污,一根肘拐歪在一邊,那是他放在車上備用的。
我心一下子揪起來,趕緊蹲下,隔着褲子摸着他的腿:“摔哪兒了?讓我看看。”
剛要卷起褲腿,他就按住我的手,低頭徒勞地撣撣褲子上的泥點,聲音放得特別輕:“上坡有點滑,跪了一下,沒事。”泥水沒撣掉,還蹭了一手,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無奈地搖頭。
他這笑,比哭還難看。
“能站起來嗎,地上涼。” 我拉起他左臂往肩上搭,站起來的瞬間,假肢咔嗒一聲,他整個人往一邊歪去,我使勁攬住他腰,才穩住沒摔。
“鎖死了,得重啓。扶我一把。”
我撐着他半個身體的重量往客廳走:“不是讓你出發告訴我嗎?再說你本來就用不好肘拐。” 我有點生氣,語氣裏帶着責備,“瞎逞能。”
“忘了……” 坐下時,一聲幾不可察的悶哼傳到我耳朵裏。我壓下心裏的牢騷,遞了張紙巾讓他先擦手。
從進門到現在,他全程都沒看我一眼。
拿來藥箱,幫他脫下褲子的一瞬間,我倒吸口涼氣。殘肢在接受腔裏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着,很明顯失壓了。右腿膝蓋紅腫,還蹭破了皮,細密的血珠從一道道紅印裏滲出。右腿還好說,看起來是些軟組織挫傷,可假肢的接受腔進了空氣,每走一步,殘肢就和矽膠套與接受腔內壁蹭一次。拐杖能幫左腿承擔一部分受力,但并不能減少摩擦次數。
“阿澤……”我停了手。
“我來吧。” 他深吸口氣,順着殘肢的角度,拉出假肢,咬着牙,把矽膠套從殘肢上一點點剝離開,每褪下一寸,都像是在撕皮。矽膠套內襯朝外翻着,粘着被粘下來的表皮組織。
殘肢完□□露出來,整個接觸面是紫紅色的,皮膚薄的近乎透明,末端被勒出一圈紅印,腫得發亮。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睫毛輕輕顫抖。接觸面的皮膚磨得菲薄,輕輕一蹭就會見血,加上剛才已經被矽膠套帶下來的零星破潰,這截殘肢再也經不起任何接觸了。
“傷口得晾着,這幾天必須用輪椅,絕對不能負重了。”從他一進門開始我積攢的焦躁和怨氣此刻全彙成鑽心的疼,噙在眼眶裏,“別動,我去拿藥箱。”
“好。”他淡淡地回。
我戴上無菌手套,用生理鹽水小心地沖洗。他上身微微前傾,斷續的呼吸夾雜着沉重的悶哼,兩手撐着沙發,坐墊邊緣的布料被他揪起一道道褶皺,健側腿肌肉緊張地繃出輪廓。空氣中混着汗水和血腥味,地上放着的盆裏,逐漸接滿了粉紅色的液體。
“再忍一下,快好了。也不知道咱這車庫哪天能修好?”我換了只手拿沖洗瓶。
他趁着這空當緩口氣:“快過年了,工人少,沒那麽快。”
“那我找物業換個近點的車位。起碼你能——”
手機在兜裏嗡嗡嗡地響起,一下接一下震得我心慌。我隔着手套,用半乾的小指和無名指夾出來,放在沙發上,未讀消息點亮了屏幕。
“誰啊——”我不明所以。
露露的微信氣急敗壞地跳了出來。
——韓越就是個畜生!
——虧老大還幫他拉項目!
——汐汐,老大到家了嗎?他一直不接電話。
……
“出什麽事了?”我心裏咯噔一下,滿是疑惑地擡眼看着他,“露露找你呢。”
“沒事。別看了。”說着,他翻過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沙發上。
“你等會,司緒找我。”我沒理他,又把屏幕翻過來,往他夠不着的地方挪了挪。
消息是司緒二十分鐘之前發的。
——微博上的事你看了嗎?如果你和章澤需要,我讓程勁看看這事該怎麽辦。
我點開微博,主頁是各種營銷號瘋狂轉發的音頻,熱搜上連着幾條都指向同一事件——#韓越#、#配音圈飯局#、#章澤#、#飯局錄音#……看得我心慌。還有一條直接刺痛了我的眼睛——#章澤腿#。一瞬間,脊背發涼,我下意識地點開了那段錄音。
“汐汐,別聽了。” 阿澤的聲音從我頭頂上傳來,很輕,帶着近乎哀求的疲憊。
可音頻已經開始播放,一個熟悉的,帶着醉酒後混沌的男聲,從嘈雜的背景音中傳來:“……人各有命,有的人啊,雖然腿沒了,但是博了個好名聲…… ”是韓越。我想關掉,可沾了生理鹽水和滑膩血污的指尖,在慌亂中誤觸了音量鍵,瞬間,尖刻的聲音在客廳裏放大了數倍,那些惡毒的揣測炸響在房間裏,像一把尖刀正捅向靠在沙發上的人,“……資源也向他傾斜,诶對了,是不是殘疾人還能免稅啊,便宜全讓他占盡了……比不了啊……呵呵……”刺耳的嘲笑過後,是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我聽到了自己失律的心跳聲,我還聽到了阿澤對着天花板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把胸腔裏的最後一點意志傾吐殆盡。
有人想用輕飄飄的一句話,抹去他所有的痛。
“對不起……”我不敢擡眼看,不敢再說一句話,默默地摘掉手套扔進盆裏。手套上的血污入水成絲,然後蜿蜒着化開,給原本的粉紅又上了一層。慢慢的,水面逐漸靜止,手套浮屍一樣漂在水面上,不動了。
我癱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發抖,後背被冷汗浸濕,涼飕飕的,胃裏翻江倒海般犯惡心。我想去握他擱在身側的手,指尖都已碰到袖口,又狼狽地縮回來。我真怕這輕輕一碰,他就徹底碎掉。
從他一進門,我就應該發現不對。以前他再累再疼,到家總會第一時間抱抱我,跟我講講白天的事。可今天,他沉默、躲閃,連看我的勇氣都沒有。
他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了一路的疼、一路的難堪。回到家,我沒安慰,反而還責備他,最後再用那錄音捅他一刀。更何況他說了讓我別聽!
我把頭深深埋進前胸,雙手狠狠地掐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我真的蠢到家了。
許久,一陣細碎的布料摩擦聲,然後一只冰冷的手,輕輕落在我的發頂,揉了揉:“不怪你。”他頓了好久,聲音還有點啞,又拍拍我肩膀,語氣平淡,“吃飯吧,餓了。”
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一言不發地拿紗布薄薄在殘肢上裹了一層。他套上沙發扶手上搭着的家居褲,拆了左褲腿上打的結,又把散落的褲腿卷到大腿根處固定好,露出傷處。我站起來,把沙發邊的拐杖塞在他腋下,扶着他一點一點挪到餐桌旁。
等着水開的間隙,幫他調好蘸料,我一直低着頭,失焦地看着一桌子菜。
“不是什麽大事,就覺得挺沒勁的。” 他說得很慢,我聽到開酒瓶的聲音,然後一個裝着紅色液體的玻璃杯被推進我的視線,“陪我喝點?”
我端起酒杯,酸澀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順着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鼻子一酸,眼前又一片模糊。
燈籠映出的紅影透過廚房的窗格灑在地板上,屋內辛香的紅油蓋住了酸腐的濕汗,腥臭的殘血和手套上的乳膠味。
“汐汐,過來。”他隔着熱氣輕聲招呼我。
我剛一靠近,他就伸出胳膊,圈住我的腰,把頭埋進我胸前,喃喃地說:“糟心的事夠多了,為這種事,不值當。”
“我不應該一直在家等,應該去接你的。” 我哽咽,眼淚砸在他頭發上。
“是我沒給你發信息。”他拍着我後背安撫。
“我不應該說你瞎逞能。”
“我就是逞能了,那破拐我真用不好。”他笑了笑,帶着點自嘲。
“我不應該聽那段語音。”
“你早晚能聽到。” 他語氣很輕,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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