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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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

動畫項目大獲成功,橫掃了那年大大小小的各種動畫獎項。阿澤作為主創之一,婉拒了各種首映、路演、頒獎禮,出鏡采訪等等需要抛頭露面的活動,只接受了三兩家紙媒和播客的訪問。

又是一年銀杏金黃,那天我下班回家,他正在廚房做飯,一份紅頭文件放在客廳茶幾上——是年度行業政策閉門會的邀請函。這會由上面牽頭,旨在總結當下,展望未來,他和老白是常客。除了近兩屆身體不允許,之前連着三年都沒缺席過。

“又要開會了?”我拿起邀請函朝他晃晃。

他正給青菜裝盤:“嗯,這回在外地。”

“喲。”我細看了看,南方某城市,兩天一晚的參會行程,“你去嗎?”

他放下鍋鏟,兩手撐在島臺上眨巴着眼睛:“我能去嗎?”

“老白是不是這次夠嗆?我記得他之前說他老婆預産期就在那幾天。”

“是啊,他可走不開。”

受傷以後,他就鮮少出差了,僅有的幾次,無外乎是和那幾位老熟人一起。他們從他住院開始就一直陪着,一路走來,他什麽時候容易累,哪兒容易疼,都特別有數。去年韓越那事一鬧,他的傷情也算不上隐私了。這兩年确實是實打實的身體不允許,往後再缺席,人家要是當他拿喬,請不請都另當別論。再者,這入場券也是辛苦奮鬥了好多年才換來的,是對他和公司的肯定,也是未來公司能繼續作為行業标杆不可或缺的背書。他想去,也應該去。

但這次,就只有他自己了。

幫他收拾行李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唠叨。

“要不然你跟我去得了。”他遞給我一支平常塗殘肢的乳液讓我裝箱,俯身看着我笑。

我接過來,用瓶蓋敲了敲他手背:“你要是早說,我還真就請假陪你。”

他伸手把我從地上拽進輪椅裏,傾身貼上我後背,懶洋洋地拖着尾音:“放心吧太後,就兩天,我保證每天晨昏定省,全須全尾兒地回來。”

我在他腿上掐了一把:“臭貧,跪安吧你。”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帶着半箱殘肢護理用品外加一籮筐的囑咐,自己打車去了機場。

下了手術已經七八點鐘,喘口氣的工夫,我趕緊點開了微信。未讀消息句式整齊地排列在對話框左側:

——老婆,我上飛機了。

——老婆,我落地了,挺熱。

——老婆,我到酒店了。

——老婆,他們還給我安排的無障礙房間,真邪乎。

——老婆,我吃完飯了。

……

回到家都收拾完,我躺在床上給他發了條“睡了嗎”。視頻通話的鈴聲吓了我一跳,他笑模笑樣地閃現在屏幕裏,已經換上了我給他帶的薄款睡衣。

“沒我在,睡不着吧?”微紅的臉上一副欠揍的得意洋洋,“明天晚上回家給你賠罪。”

“德行。”我翻身趴過來,把手機立在枕頭上,“喝酒了?”

“一點點。”他兩根手指輕輕捏了一下,“剛才吃完飯,去年那部動畫的出品方還有編劇拉着我又出去坐了坐。有日子沒見,聊了會天。”

“又有新項目?”

“嗯,有個IP,他們準備當明年的重點來做。咳,八字還沒一撇,就是私底下先聊個意向。”畫面裏映出房間的地毯,一晃一晃的,我聽見了拐杖點地的聲音,“等會兒啊,我挪床上去。”他出差箱子裏都備一副折疊的肘拐,這樣回房間脫掉假肢,方便他來回走動。

“腿沒事吧?”

“沒事,捂得有點紅,回來我就脫了。”他靠在床頭,長舒一口氣,“這邊兒太熱。”

我心裏升起一絲擔心,但也無法,只能不疼不癢地說:“你少出去走。”

“冤枉啊老婆,我哪有工夫出去逛。明天一天的會,結束我就直奔機場。”

“明天我去機場接你。不早了,睡吧。”

“等你睡着了我再挂。”他眼裏閃着促狹的笑意,嘴角偷偷翹着。

自從上次分床事件敗給他,我已經默默接受了沒他睡不着覺的事實。我白了他一眼,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手機放遠點,別燙着。”他憋着笑,聲音懶洋洋地從聽筒裏傳出來。

轉天一睜眼,窗外白茫茫一片,又是霧又是霾,我心裏有點咯噔,怕天氣不好,航班延誤。晚點到沒什麽,我是真怕他那條腿挨不住。不過,下午會議結束,航班晚上八點準時起飛,我這懸了一天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估摸着時間,九點半我從家裏出發,臨上車看了一眼航班狀态,紅色字體醒目地标注着——正在返航。我立馬打機場熱線問情況,客服用甜美的嗓音試圖抹掉這壞消息帶來的焦慮:“北京及周邊備降場因大霧天氣全部關閉,無法降落,航班執行中途折返預案,預計23:30 落地,後續二次起飛時間将根據天氣情況動态調整,我們會實時更新信息。”

沒轍,我鎖車回屋,只能等着他落地再聯系。

客廳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我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一直停留在那條航班動态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點着刷新,心理盤算着他今天穿假肢的時間——到航班返航落地至少十四個小時,還包含中間六個小時的飛行時間。低氣壓會加重殘肢末端神經敏感度,下肢靜脈、淋巴回流本來就差,組織水腫是肯定跑不了的。他昨天就說殘肢捂得發紅,要是萬一有點微小的破潰,細菌趁虛而入,感染是板上釘釘的。

“昨天晚上就應該多問一句。”我嘀咕着。

回程倒是挺準時,23:50,電話就進來了。

“老婆,沒走成。北京霧這麽大嗎?”

“嗯,挺大的。你改簽吧,別等了。回酒店睡一覺,明天再說。”我沒提別的,只給了他個建議。

“不折騰了,聽說可能再等會兒就能飛了,行李都沒卸。再說——”他壓低音量,停頓了一下,“昨天不都答應你了麽。”

我的注意力全在那截急需松口氣的殘肢上,根本不想搭理他的貧嘴:“你怎麽樣?腿脹不脹?疼不疼?”

“放心,一會兒我找個地方脫下來松快松快。你先抓緊睡會兒,能飛了告訴你。”他答非所問,我又鞭長莫及。

“你自己情況自己清楚,別找事兒啊章澤,想想你走的時候怎麽答應我的,別逞能。”我連威脅帶警告地挂了電話,從儲藏室翻出了許久未動的外出輪椅,搬到車上。剛出院的時候推他出門偶爾用用,也就坐了個把月,等精力稍濟,他就再也不碰了。哪怕不穿假肢用拐杖,他都不願意在外邊矮人一截。

反正第二天周六,不用去醫院,等接他回來再補覺也行。我便抄起臺燈邊一本醫學雜志,看論文打發時間。二十分鐘過去,眼睛還停在致謝,一個正經字都沒進腦子。

我放棄了論文,索性乾點體力活,一邊拆沙發套一邊和他在微信上一條條發着語音閑聊,他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我說一句他說三句,時間過得倒也快。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個多小時,他貧不動了,回複的時間逐漸拉長、話也見少,聲音也不像往常那樣清脆透亮。我問他是不是難受,他說休息室太安靜,怕吵着別人。

終于,挨到淩晨 2 點多,他告訴我複飛,發的文字。

——馬上起飛,關機了。

——腿真沒事?

——嗯。

字少,事大。

沒一會兒,航班狀态顯示已起飛。我在家坐不住,拿了車鑰匙出發。臨走帶了個小急救箱,又順手把立在門口那副腋拐也塞進車裏,奔赴這場醫療救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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