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章 38、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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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水盆回客廳時,沈眠還是原來的姿勢,在沙發裏縮成小小的一團,膝蓋抵着胸口,手臂環着腿,手掌在臉上貼着。
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照亮他身上的不堪——破大洞的衣服,露出來的皮膚,縱橫交錯的傷口。
我不能猜測出這幾天他經受了什麽酷刑,痕跡太亂,太密,有鞭子抽的,刀片劃的,烙鐵燙的,一層疊着一層,新的蓋着舊的,舊的上面又疊着更新的,像有人在拿他的身體當畫布,一筆一筆往上畫,越畫越滿,越畫越亂,畫到最後什麽都不剩了,留下一片狼藉。
燈光把他裸露出來的皮膚照得特別清楚,從傷口處翻出來的粉肉也特別清晰,又嫩又濕,在燈光下面泛着層薄薄的光,好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撐破,翻出來收不回去了。
我把水盆放在茶幾上,乾毛巾浸到水裏,吸水變軟,撈起來擰乾,水從指縫裏嘩嘩流回盆裏。
我拿着毛巾,輕聲細語跟他說話:“把手拿下來好不好,我給你塗藥,碰到傷口很痛的。”
他搖搖頭,頭發跟着晃了幾下,垂落在臉側,把露出來的一點皮膚也遮住了。
我坐在他身邊,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塊,他的身體跟着晃了一下,往我這邊傾了點,又縮回去。
我側過身看他:“沒事的,上了藥就會好,不按時上藥就會留疤。那麽好看的一張臉,你也不想看到它留疤吧。”
他以前多在意這張臉啊,穿那麽少,站在風裏,笑眯眯問我“你看我的腿了哦,好看嗎”,現在卻用手把臉捂得死死的,連讓我看一眼都不敢。
“你看到會讨厭我的,會更加不喜歡我的……我只有這張臉值得你喜歡了,別的我什麽都沒有了。”
“不會不會,你這麽優秀,我喜歡的,變成什麽都喜歡。”
我跟哄小孩那樣哄着他,拿濕毛巾輕輕擦他額角的血液,毛巾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縮了一下。
血乾了大半,硬硬的褐色小片粘在皮膚上,毛巾擦過去的時候帶下來一小塊,額角露出乾淨的皮膚。
都傷成這個樣子了,還在意自己的形象呢。
“真的嗎?”他問。
“真的真的,”我說,手上的動作沒停,毛巾換了一個角又擦了一下,“騙你是小狗。”
“小狗才不會騙人。”他說。
“好好好,我真不騙你,”我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手上的毛巾頓了一瞬,又繼續擦,“你再這樣我就走了,不管你了。”
“那你還是走吧。”他說。
我:“……”
毛巾懸在半空中,水滴從毛巾角上滴下來,落在茶幾上。
平時張揚明媚的沈眠,原來也會因為臉受傷了自卑啊。
他在論壇上被人罵不檢點的時候不在乎,被人說“婊子”“賤貨”的時候也不在乎,現在臉上多了一道疤,他就在乎了,怕得要命,不敢讓我看。
我把毛巾塞在他手指縫裏貼着他的皮膚。沈眠手指動了一下,我按着他的手背,不讓他把毛巾抽走,說:“你說喜歡我是假的嗎?做我的小狗也是假的嗎?”
“真的,我真的喜歡你。”
他慌忙辯解,聲音又急又快,怕說慢了我就不會信了。他的手指從臉上松開,毛巾夾在指縫裏,跟着他的手一起垂下來,露出血跡斑駁的臉。
果不其然,沈眠長睫毛顫抖,左臉頰上有道刀口整齊的血痕,大概五厘米,從臉頰延伸到下颌,皮肉往翻着露出下面粉肉。
傷口愈合了,可明顯愈合得不好,周圍發炎了,紅紅腫腫,上面塗着一層藥膏,塗得也不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塗上了有的地方沒有塗上。
沖擊力遠遠比我想象中的大得多。
我以為在黑暗裏瞥到的那一眼讓我有了心理準備,可真正看清楚的時候手還是抖了。
看到我的反應他立刻往後縮,後背撞到沙發扶手上,整個人蜷得更緊了,嘴裏念叨着對不起。
“對不起梁遲,對不起……我知道我很糟糕……”
“是因為我你才變成這個樣子的嗎?”我問。
“不是不是,”他搖頭,頭發甩來甩去,“是我自己不小心暴露自己的身份的,跟小遲一點關系都沒有。”
“你在騙我嗎?”
我盯着他的眼睛,淺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面亮得紮眼,裏面全是淚,“無品級裏面怎麽會有S級?你是什麽?”
“我沒騙你,我真的沒騙你。”他說。
眼淚從眼眶裏滑下來,流過翻開的皮肉,在傷口邊緣停了一下,繞過去,繼續往下淌。
沈眠跟只髒兮兮的小花貓一樣,藍色大眼睛裏面淚汪汪的。
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我從他手裏拿起濕毛巾給他擦臉,毛巾從他額角擦到眉骨,從眉骨擦到鼻梁,從鼻梁擦到下颌,繞開那道疤。
他乖乖仰着臉讓我擦,睫毛扇動,掃過我的指尖。
脫了他身上的爛衣服去擦他身上的傷口時,我的手臂都在發抖。
衣服爛得不成樣子了,輕輕一扯就開了,露出下面沒有一是好的皮膚。
胸前六角星被用鞭子從中間劈開,劈成不規則的兩半,左邊的半邊往上歪着,右邊的半邊往下墜着,星星不再是星星,變成了兩坨扭曲的疤痕,中間隔着一條寬寬的縫,能看見裏面粉紅色的嫩肉。
指腹按壓到他柔軟的皮膚上,上面燙得厲害,他帶着的也不是正常的體溫了,發炎的那種燙從皮膚下面往外湧。
這得多疼啊,我想,可從我進門到現在,他一句“疼”都沒說過,只縮在沙發裏,捂着臉,求我走。
我突然感覺到憤怒。
皇族邊緣層的一些人就這麽不把人當人。
他們竟然把活生生的人當成标本,當成材料。刀口、鞭痕、畫在腺體旁邊的藍色線條和數字,一筆一筆告訴我,他們對沈眠做了什麽。
跟打罵無關,他們在解剖,把一個人當成一塊肉來拆解,拆完了還要在紙上記錄,這一刀從哪裏下,那一刀從哪裏切,切出來的東西長什麽樣,有多重,有多大,值多少錢。
整個過程中我低頭不語。
我知道說什麽都沒用,說“疼嗎”他肯定說不疼,說“他們怎麽能這樣”他肯定說沒事,說“對不起”他肯定說不是你的錯。
說什麽都輕,都薄,配不上他身上的傷。
我換了一盆又一盆水,第一盆水擦完的時候整盆都成了粘稠的紅色。
第二盆水好一些,淡紅色的,擦到第五盆的時候水終于清了,能看見盆底的紋路,可他的皮膚上還紅紅的,翻開的皮肉和發炎的邊緣,水沖不掉,毛巾也擦不掉。
擦的過程中沈眠坐着不動也不躲,乖乖讓我擦,偶爾睫毛顫一下,嘴唇抿一下。
擦到腳踝的時候,我又看到了他腳踝上系的那根紅繩。
紅繩被血液浸染成褐色,深深淺淺。
身上傷口用紗布仔仔細細包好。
碰到傷口時,沈眠身體繃一下就松開了,像怕我感覺到。
他睫毛垂着乖得不像話——一個人要多習慣疼,才能在被人碰到傷口的時候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把他後頸傷得不成樣子的腺體包紮好,紗布纏過去壓住密密麻麻的刀口。
從他體內溢出來的信息素雪松味完全沒有了,玫瑰的味道被血腥氣蓋住了大半,只餘留一點甜,若有若無藏在鐵鏽味後面。
擡手碰碰他的側臉,指尖剛觸到他的皮膚,他就微微蹙眉躲開我的手。
“別怕,我家裏有不留疤的藥膏,到時候給你用,保證你的臉跟以前一樣漂亮。”
我摸摸他被我擦乾淨的蓬松頭發,手指軟軟地穿過去。
“真的嗎?”
沈眠小心翼翼擡眼問我。
“真的,小時候我的臉被小貓抓傷用的就是那個,你看看我現在臉上不也沒有痕跡嗎?”
我把臉湊近了讓他看,他看了,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從額頭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到額頭。
他擡手碰碰我的側臉,瞳孔顫抖:“你很疼吧?”
“都好了還疼什麽,倒是你,傷成這樣樣子。”
“我不疼的,一點都不疼。”他眯起眼睛開始笑,“你幫我包紮了我就不疼了。”
“梁遲你真好。”
我把他的腦袋靠在懷裏,讓他枕着我的胸口,沈眠的頭發蹭着我的下巴。
我拿起藥膏,擠了點在指尖上,輕輕給他塗抹臉上的傷口,一邊塗一邊問:“你臉上原來的藥膏是你自己塗的嗎?”
“嗯,”他說,“逃出來的時候偷偷跑到小藥店,但是我沒有錢,是店主送給我的。”
我眨眨眼睛,心裏那股難受勁又上來了。
逃亡的時候身上全是傷,血還在流,後頸腺體被人當成标本,他找到藥店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包紮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而是想着怎麽去維護自己的臉,把這道疤遮住不讓我看到之後讨厭他。
他連命都快沒了,還在意我喜不喜歡他。
“你塗的不對,”我說,“你感受一下我是怎麽給你塗的。”
我的手指在他臉上慢慢移動,從臉頰到下颌,藥膏塗得又薄又勻。
塗好之後,我在他臉上貼上布,膠帶剪了兩小段,交叉貼在紗布上面,固定好。
沈眠被我圈在懷裏,腦袋靠在我的胸口,高大的個子蜷起來窩在臂彎裏,像只大型犬,金毛或者拉布拉多那種,明明很大只,卻非要擠在小地方,把自己縮得小小的。
“你餓不餓?”我問。
“不餓。”
“渴不渴呀?”
他搖搖頭。
“困不困?”
他點點頭。
“我把你背到房間睡覺好不好?”
他又點點頭。
于是我把沈眠背在背上,他手臂環過我的脖子,呼吸灑在頸側。
上二樓進卧室把他放在床上,被子拉過來掖好,被角塞在他下巴下面,壓了壓。
可以看得出他很疲憊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眼眶紅紅的,整個人陷在枕頭裏,應該好久好久沒有睡過覺了。
他雙眼睛依舊死死盯着我,瞳孔微微縮着,目光落在我臉上,跟着我的動作移動,我往左他往左,我往右他往右,一刻都不肯移開。
我握了握他的手,坐在床邊,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我不走,真的,你好好休息。”
“我真的好喜歡你啊梁遲。”他說。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皮沉下去。
手指還扣在我的手背上,沒有松開。
我攥緊沈眠骨節分明的大手,拇指放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
我很憤怒。
如果沈眠沒有跑掉的話,他的腺體恐怕早晚會被解剖出來當做商品賣掉。
一個Omega沒有腺體,将會是一個殘缺的人,連Beta都算不上。如果挖掉腺體後傷口不及時處理,人也會死掉的。
皇族第四層草菅人命,無品級也不應該這樣被對待。
我低頭撥動沈眠額前的頭發,露出他整張臉。
我不知道他以後要怎麽辦,他現在會不會已經成為第四皇族區的通緝對象。
他身上的玫瑰味信息素很淡了,腺體受到部分損壞,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出。
為了減少他的信息素流逝,我把手環摘掉,戴到沈眠手腕上,調整好參數後握着他的手。
戴在他手上的手環屏幕跳動兩下,他的等級顯示出來了。
性別:男性Omega。
信息素:百分之十劣質爛玫瑰味,百分之九十雪松。
信息素等級:極差。
沈眠是劣質Omega。
最劣質、最低等的Omega。這個結果令我難以置信。
根據綜合情況來看,這個結果很大概率是真實的,畢竟皇族對無品級的篩選審核太嚴苛了,幾乎所有擁有好血統的無品級都被溺死了。
我突然有點想哭。
身體裏面流動着一灣水,水是酸的,溫的,流動到身體各處,從眼眶裏湧出來砸在沈眠手背上,終于見得光明。
已經百分百确定沈眠是為了我才裝作S+級別的Omega,為的就是幫助我隐藏身份。
月光淺淡,灑在他臉上,照亮他半張側臉,睫毛安靜垂着,呼吸清淺。我握緊他的手,坐在床邊。
因為手環的壓制,沈眠的信息素收住了不少。
他的信息素被完全抑制住,我們信息素味道很相似,我釋放出安撫性的信息素安慰他,讓他好受那麽一點點。
趴在他身邊我睡着了,做了一個很長、很虛幻、缥缈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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