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黃桷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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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玉是唯一正對入口處的,是以她第一個擡頭看到這個最晚進場的人。
遲到的觀衆看她一眼,放下遮光簾幕,動作盡量輕,邁開步子走進人群,伏身入座。
盡管坐下來,人群中他也總是太高,灰豆色毛衣,胸前緊系一條同色圍巾,針織面料堆疊,流利五官割開這些柔軟的堆積。
他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繼續盯住臺上的陳家玉,與周圍不同,作為被她當作素材使用的主人翁,這雙眼睛沒有好意,冷森森的。
他什麽時候開始戴框架眼鏡了?
纖細的金屬鏡腿在暗處閃了家玉的眼睛。
然眼下有更要緊的事,家玉專注回來,繼續朗讀。
「和你告別,我滿世界找可以産生情感交互的對象,風景,動物,陌生人,統統嘗試,開始自己付賬,或許好了起來,但仍不夠,我還是渴的餓的,愛與幸福是一對中産階級的父與母,給夠我使用權,又不叫我徹底擁有。」
念到渴與餓時家玉的嗓子很應景的低啞一瞬,這是她第一次旅行,啓程前往智利時的随記。
她繼續往下念,每章節摘一段出來分享,這也是發行商給的主意,現時代所有東西都要切片化才會被記住。
書頁快翻完時家玉看向觀衆席,她已經喋喋不休講了很久很多,多數讀者已跟随她閱讀的節奏入境,但遲到的那位觀衆抱臂坐在下面,不為所動。
他姿态像在審判她朗讀或書寫時的情緒,他們隔着玻璃鏡片對視。
他在審視這些巧言令色的字裏有幾句是真的,或許一句也沒有。
被這樣審視的眼神籠罩,家玉很不舒服,但她很知道怎樣讓對方不再俯視她,陳家玉把書翻到最前,二十六頁,讓她來讀「房間」這一章。
「這個家庭組成時一切很靜,坦然的、心虛的、沉默的、冷漠的,如此四個人裝在一張桌兩端,導致一切這麽靜,無聲地把家具從這間屋搬進另一間,兩個主卧的床并為同一張,此時你說不用改口叫你哥,我們還和以前一樣,我以沉默應對,同樣對你不屑。」
讀完這段後她擡起頭,挑釁一樣去找,那排座位由凸變為凹,最晚到的人也最先離場。
那這算是贏還是輸?
家玉獨自讀最後一段。
「故人故事,生或死,身與心,社會規則很細膩,我在其中周旋,與你越來越遠,年前聽說你去肅城工作,這裏黃桷蘭長成災,小浣,歡迎你來,我的巢xue。」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整場安靜的讀書會,終于在她讀到「小浣」時,有了些許鼓噪與波瀾。
群衆們的眼睛亮起來,交談的聲音從臺下飄上來。
“天吶,所以小浣真是她爸爸女友的兒子?”
“好刺激,這不是那種背德小說嗎……”
前排兩個年輕女孩盡力壓低了聲音,還是被聽到。
家玉想這才是大家來這裏的原因吧,來聽一個被流媒體過度浪漫化的故事。
誰會想到,幾分鐘前‘小浣’正坐在臺下。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終于要講一些大家都感興趣的內容時,陳家玉合上了書,她不想讀那一部份,不想當衆撕扯自己人生的頓挫,合上書,她的剖白和揭露就做完了。
她站起身,開口,剛說“今天的分享就到這……”
還沒說完,就立馬被看眼色的主持人搶白。
“感謝大家來陳老師的分享會,下周同一時間見,”想起老板的囑咐,她又補充,“下一周會有讀者對談環節,大家可以向陳老師提問一些感興趣的問題。”
這幾乎是明示了,何為‘感興趣的問題’?她擅自這樣講,家玉站在臺中央,反而像個觀衆,只好鞠躬,動作已比開場時流利很多。
家玉伏身再起身,這場不足一小時的四不像分享會結束了,觀衆裏也有人起身開始離場,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家玉想這算不算發行商所預估的那種‘反響不好’的情況。
幾個女學生擠過來臺前,青春笑容很漂亮,捧着書要她簽名,場辦就立在家玉旁邊,谄笑着等她結束。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他走上來,又想越過禮貌距離,家玉忙退一步,退至對方尴尬撓頭。
“陳老師,下一場能不能和讀者們分享您的旅行手記?”
場辦問她。
家玉皺了眉。
這是她從未示衆的內容。
他不打算按事前大家協商好的安排辦事,還是說這就是原本的安排?
拒絕人之前首先要笑,家玉扯起嘴角弧度,婉拒道:“我還沒整理成冊。”
“沒關系,您的讀者總會喜歡的。”
對方依然在捧,家玉搖頭,依然躲,兩個人切磋武功,試探彼此的耐心,場辦先敗下陣來,他重重呼吸,燕國地圖終于在此刻滾完了。
“如果不方便分享您的手記,那信呢,許多讀者對您的那些信……很感興趣,能不能讀那些?”
終于提到正題,他問的是“能不能”,希冀的眼神又像不允許你拒絕。
不再是禮貌,家玉這下是真在笑了,果真如此的那種笑,這才是商人們真正找陳家玉辦分享會的目的。
早在剛才她就注意到臺右側的角落裏駕着一具DV機,至多明天,她應該就能在流媒體上看見自己了。
家玉在上臺時徹底想明白,他們真正想要的是陳家玉成為集體情緒中的一個環節,許多人将自己代入家玉給小浣的信裏借物抒情。
男女情愛多數有共通處,她給小浣寫那麽多信,看客總能找到一兩句代入自己,最好陳家玉本人也甘願成為一件配合的衣裳,供所有人穿上體驗。
所有利益相關的人甚至同行們都覺得陳家玉很幸運,紙媒江河日下,不是誰都有機會挑起這樣的集體狂歡的,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天吶,陳家玉,多少人擠破頭營銷都營銷不出這種噱頭,你撞大運了。”
她撞大運了,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大家都樂意吸收這樣的聲量,只有陳家玉不喜歡。
她點頭答應了辦這種活動,心裏卻別扭,無法心安理得的擁抱流量,倘若她寫的是純虛構內容,早就比任何人都先大笑起來,偏偏是因為那些信,偏偏主賓都确有其人。
她再次拒絕,語氣也丢了一些溫度。
“抱歉,那些是我的私人信件,我無意公開。”
見她冷了臉色,對方也只好結束這種試探。
“好吧,好吧,這個事情我們之後再議。”
還有‘之後’,意味着這件事還有得糾纏,家玉喜歡把每句話拆解來讀,然後頭痛,她頭痛着走出會堂,在門前被叫住,一個年輕女孩,穿紅色舊工裝,叫她“陳老師,櫃臺好像有你的禮物。”
她領家玉到檢票的櫃臺,一束花躺在櫃上,包材是雪梨紙,常用來包書籍或禮物的那種,沒有卡片,明明開場前還沒有,不知道誰在什麽時候悄悄放了上去。
“應該是給您的。”
可能,應該,女孩拿不準主意,又覺得這樣的場合,總該是送給陳家玉的。
蠟質白色花瓣,黃花蕊,單薄又茂盛的一束姜花,像陳家玉的身型與發。
沒有署名,什麽也沒有。
但家玉知道。
胖場辦說“陳老師請放心,我們不會勉強你。”,她說:“我知道。”
發行商說“這只是一場不功利的分享會。”,她說:“我知道。”
短圓臉的櫃臺女孩說“陳老師,這花沒有卡片。”,她亦說:“我知道。”
家玉帶走了櫃臺上那束姜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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