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7. “姚浣讨人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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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姚浣讨人厭死了。”

永銘帶家玉搬進陽光大廈1306室那天,确實陽光很好。

大廈管理說對門1308室住的是臺灣來大陸的文學教授一家。夫妻二人有一個兒子,和家玉差不多大,永銘帶家玉到對面敲門送溫居禮時,1308室只有男主人在。

開門的中年男人架一副厚厚的鏡片,穿一件粗麻花針針織馬甲,一看就是家裏人親自織就。他看上去儒雅和善,應該就是管理口中的文學教授。

那是家玉第一次見到姚教授。

永銘将她拉到身前介紹,說“這是我的女兒,陳玉,十歲了。”

對了,那時她還不是陳家玉。

家玉問姚教授好,姚教授摸摸她的頭頂。

“和我家小浣差不多大呢,今後多走動。”

那也是她第一次聽到小浣這個名字。

小浣小浣,聽上去像某種擁有柔軟肚皮的哺乳動物。後來見了姚浣本人,家玉大失所望,姚浣本人與他的名字一點也不契合。

姚教授說的多走動竟不是客套話。

次日他妻子偕兒子回來,一家人齊齊整整來敲門,以家玉身高,第一眼見到的是姚教授口中小動物一樣的兒子。

以家玉身高正好與小浣對望,微微高過她半個頭,家玉對這個名字的感知是灰色間雜肉粉色的、有溫度的、友好的。

但姚浣既沒有色彩傾向,也沒有冷熱。

像一張紙随父母立在哪兒,紙上是霧霭一團。

這張紙伸出手與她道你好,卻一點歡迎的意味都聽不出來,家玉伸手握他,對方迅速将手抽回。

他長得肖似微縮版匡連海,但家玉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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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熟絡後,永銘托姚教授幫忙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女兒改名字,他與妻子離婚,鬧得很不體面,他搬到了新城市,想給女兒陳玉改個新名字,好像改了名字,人生就也是新的了。

陳玉沒有父親這樣樂觀,但「家玉」這個名字從姚教授口中滾落時,她莫名覺得好,姚教授解釋這是“家有珍寶”的意思,女兒嘛,總是最珍貴的,他也想有一個女兒,陳家玉,雅俗通達,不至于太落俗,也不至于高高在上。

永銘稱贊着不愧是姚教授,就叫這個名字,很好,可他的笑在抵達眼角時,漾出一點苦澀。

家玉知道他在想什麽,她母親叫晚玉。

姚教授給家玉改了名字,永銘又私下給他一筆錢,托他給家玉課外補習,家玉聽到書房裏姚教授幾番推拒。

“陳先生,我不是專業教師,我怎麽能教學生呢。”

家玉知道,這時代許多教授挂住頭銜,但并不講課,埋頭搞學術,不與學生交流。

但永銘堅持,他說“您不必教她許多,我不在意她的學科成績,我女兒悶,也沒有興趣愛好,我想她就算跟着您多看幾本書也是好的,女孩子,開闊眼界總是有必要的。”

永銘自己沒讀過太多書,世襲了家裏的工人身份,礦坑工人下崗熱潮時,永銘是自願買斷了工齡下海的第一批,拿了工廠的補貼,他與晚玉一起開過豬肉攤子,又盤下溜冰場,再到KTV,千禧年後又開始跑外貿,一步步将生意做了起來。

晚玉與他一樣是工人下崗,年輕時的晚玉潑辣,與她的外表是兩個極端,甚至稱得上兇悍,周圍人敢占永銘的便宜,但見了晚玉各個都怵,永銘很喜歡妻子柔軟的外衣剝開是強悍的內容,他與晚玉一起挺過了貧窮,卻走到這樣的結局。

永銘記得離婚時他對晚玉說。

“我不能等你把她打死,才帶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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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姚教授給家玉補習這件事,在剛搬進陽光的大廈的第一天,永銘心裏就有了盤算。

他想自己沒讀過許多書,但女兒家玉一定要讀,不為成績,只為了她将來為自己做任何選擇時,心中有明晰的盤算。

感動于永銘為女兒的盤算,姚教授松了口,答應了給家玉上課。

姚教授果真不懂教課,只知道領家玉看書,幸而都是雜書,并不枯燥,比起文學,姚教授其實更像是陳家玉人生之老師。

家玉總是沉悶,緣因她總愛想以前的事,對母親晚玉耿耿于懷,她寫随筆交與姚教授,姚教授讀到十一歲的小陳家玉寫父與母野獸一樣的争吵撕扯。

她在其中寫「我總是解不開許多結,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回身叩門,我要問問看,非要問問看,具體問什麽,我不知道,問誰也一概不知,但我一定要問。」

老師說“家玉,許多事不是習題冊,不是非要求出一個解。”,老師還說“你的苦悶給了你別人并不具有的能力,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家玉與他談到他冷淡古怪的兒子,老師說“我也不了解他在想什麽,但我尊重他的郁悶。”

家玉問姚教授永銘已給她所有愛,奉送最好的經濟條件,為何自己總是很容易羨慕別人,老師寬慰她。

“你也總會擁有你想要的一切的。”

那時候的家玉想要一個家,那時她以為老師說的那天會很遙遠,沒想到很近,兩年後她就有了一個家。

一語成谶,姚教授病逝後,永銘和家玉接手了他的家人。

荒謬,荒謬極了。

這不是接手故人的遺物那麽簡單,家玉覺得人不該如此。

情之前總要先講義,她為永銘不齒。

靜瀾老師沉甸甸的鋼琴與琴聲被搬進了陳家,那架鋼琴放進客廳,也沉甸甸地壓在家玉心裏。

她為此痛苦了很久,始終覺得對不起老師。

可永銘與靜瀾老師都是很好的人,還能去遷怒誰呢,她給自己找了舒解的方法,只好更讨厭姚浣了。

那時家裏多了兩個人,永銘想換更大的房子,他在晚飯時提出來,被他以外的所有人拒絕,家玉不說話,永銘了解自己女兒,通常她不投贊成票就是反對,姚陳靜瀾也不說話,臉色為難着,只有姚浣放下碗站起來,起身離開了餐桌,丢下一句“我不搬”。

家玉第一次對姚浣改觀,他的冷漠也不是一無是處,有些時候也能當作無往不利的武器來用。

萬幸一切還沒有那麽快發生,此時還是和樂的兩家人。

姚教授仍是家玉的老師,他與家玉在書房讀書,妻子在客廳彈琴,永銘依然整月整月不着家。

永銘是生意場的人精,也不是不知恩的人,他出差總是半月一月在外面跑,借着上課的名義,家玉總在姚家蹭飯,每次永銘回來,都帶幾箱臺灣特産,姚教授從不收貴重禮品,但家鄉的吃食書籍他是願意收下的。

永銘只說很巧他每一趟都經過臺灣,都是順手帶的手信,家玉沒有戳穿過他,她父親的生意從不往南邊走,她聽到過永銘講電話,那些手信都是大價錢托別人從海峽那邊帶到大陸來。

永銘不在家的時候,家玉沒有戴表,卻變得對時間非常敏感,電梯到十三樓時‘叮’的一聲,意味着她要去老師家裏上課,廚房裏靜瀾女士開始擺放碗碟,老師翻書的聲音會加快一些,意味着快開餐了,姚教授家每晚準時看海峽兩岸,每到女主持人知性的聲音響起時,家玉就知道她該回家了。

1306室只有八十平,小小的房子,永銘不在,她總不開客廳的燈,一個人摸黑進自己的房間,整間屋只有她房間裏一束小小的光源,小房子也變得空曠盛大起來。

姚教授的妻子,姚陳靜瀾女士是個與名字極契合的人,娴靜溫柔。

家玉每次登門上課時都見她在客廳的一角彈琴,那樣安靜的人彈琴卻是铮铮的重響。

聽說她是鋼琴老師,姚教授的工作分配到大陸之前,她一個人帶着孩子在大陸謀生,靠教課将孩子養大後,一家人才得以團聚。

柔和如水又很有力量的女人,家玉仰慕她。

這個姚家令人喜歡不起來的,只有姚浣。

姚浣總是很冷漠,輕易不講話,冷眼睛盯着一切,有這樣和睦康健的家庭,到底有什麽事讓他不滿意,家玉不懂。

姚浣的處境比起她不知好了幾何,到底什麽樣的郁悶值得他如此冷漠,她不喜歡姚浣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故她與姚浣幾乎沒有交流。

只偶爾姚教授有事,在書房講電話,需要私隐,家玉會被放到姚浣的房間看書,房間随主人,沒有喜惡傾向,最常見的色彩搭配,最不出挑的陳設類別,只有一點好——一整面牆是書櫃,塞得滿滿當當。

托一櫃書的福,房間很安靜,姚浣寫功課家玉翻書,只有書頁翻動,圓珠滾過墨水的聲音。

打破和諧的是房間外開始争吵起來,姚教授與電話那邊的人争吵,靜瀾老師又與姚教授争吵。

家玉看不進書了,左顧右盼,想出門去又謹記此間自己是外人一個。

一頁書翻了十數分鐘也沒看完,縱排版的書頁已被她橫向閱讀。

姚浣用餘光瞥她。

“看書就專心一點。”

“哦。”

家玉被提醒,頭在一本香港小說中埋地更深。

鬥争的聲音愈發激烈,似是互相毆打起來,家玉實在坐立難安,然姚浣依然安靜地寫着自己的功課。

她實在看不下去了,起身拍在姚浣的課本上。

“你的爸爸媽媽在打架。”

姚浣皺眉,将課本從陳家玉手下抽出來。

“哦。”

家玉更惱。

“你一定要這麽冷漠嗎?是什麽讓你對所有事不滿?明明你的生活很幸福了。”

她一早看出來姚浣的冷淡是在對一切都不滿意。

但她實在不明白,到底還有什麽值得他不滿的。

誠然永銘當然是很好的父親,已盡力做到他的最好。

但姚浣的家庭幾乎是家玉的理想生活。

以沉默應對她的指責,姚浣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拉開房間的門,跟陳家玉說。

“出去。”

都說孩子是相愛的一對父母最偉大的造物,依家玉看,姚浣襲承了姚教授夫婦倆所有短處,一點好也沒遺傳到。

當天夜裏家玉和永銘通長途電話,在電話裏她對爸爸說。

“姚浣讨人厭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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