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畫面還挺感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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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地毯的行政酒店房間,潑天的雨,椅子和床能聞到黴菌味道,新婚丈夫提出她可以臨時搬過去他家裏住。
這好像是非常正常的發展,但好像……這種發展又不适合出現在他們之間。
家玉沒有立刻點頭同意,只反問他,“你怎麽也在這裏?”
光怔終于肯轉過身來正對她,以方便她看清楚。
他穿一件駝色長風衣,肩膀和她一樣濕,手裏拎的扁箱子落了鎖,上面印着單位的圖标,應該是工程電腦。
他們剛剛完成勘測工作回城,年長的幾位工程師一身泥,又淋了雨,形容些許狼狽,怕回家被妻子念叨,決定集體入住酒店休整一晚,明天再回家,反正憑借發票可以找單位報銷。
聽到這,家玉問。
“所以你也開了一間房?”
她看着只有一張大床的房間,思索讓他把另一間退掉的可能性,然光怔告她沒有。
他是堅持回家住的少數派。
“我未婚獨居,沒有被妻子念叨的顧慮。”
未婚,獨居,很平靜的陳述,卻似乎還有些別的意味,像在責怪什麽。
可他能責怪什麽,他已經三周沒有聯系過家玉,家玉不做消耗自己的思考,只想把剛才那個話題揭過去。
“那你回自己家去吧,我住一晚酒店就行。”
光怔不聽她的獨斷決定。
“你那間老房子漏雨,不是住兩天酒店的事。”
汛期還很長。
“你怎麽知道?”
他還從未進過那間房子,怎麽會知道漏水的事。
光怔表情平靜。
“猜的。”
陳家玉皺起眉思索,在思考他到底真是猜的,還是溜門撬鎖,又或許是在思考跟他回家的可行性?
她今晚的住處還沒争執出結果,光怔口袋裏的電話先響了,默認鈴聲,家玉看着他接起來,告電話那頭的同事再等他幾分鐘,他們馬上下樓。
挂了電話,光怔繼續問她。
“你睡眠淺又認床,怕打雷聲,粉塵過敏也是經常的事,一定要沒苦硬吃?”
他講的都是陳家玉之舊習慣,一個小毛病很多又難伺候的人。
家玉本想說其實這些問題,這些年她早就克服了,可對上光怔陰沉的表情,她還是閉上了嘴,重新拿起随身的背包。
“好吧。”
轉折太快,她甚至忘了思考一個問題,自己既認床,難道在他的房子裏又能睡得安穩?
等她想到這,已經跟着光怔下了樓,樓下的勘查隊已經散了,只剩下兩個人在等姚光怔,門口停一輛車。
等光怔将她的房卡退回前臺,沒有退錢的動作,只轉身回來,和等着他的兩個同事說着什麽。
一行人走出酒店時,兩個人中更年長的一位工程師問他。
“小姚,這位是?”
光怔一手持傘,一手替家玉打開後座車門,再瞟她一眼。
“親戚。”
記仇如厮,倒也可以省很多麻煩,家玉不反駁,乖覺落座後排,舊款福田車在雨幕穿行,姚光怔陪她坐後座,同樣一言不發。
家玉低頭看皮革座套上兩個人相距不遠的兩只手,兩只手都過份素淨,空空如也。
或許上次想起的買一雙戒指來戴,真應該提上日程。
光怔同事的車送他們到家屬院小區,和相熟的門衛打了招呼,直接駛進院內,停在上次她和光怔對峙的路燈下面。
下了車,家玉在光怔的傘下擡頭,整棟樓只有一間房子沒亮燈,其他房子燈火通明,會住進這樣的小區,多數是穩定家庭,襯得那間沒亮燈的尤其冷清。
上次來她還被擋在樓下,不到一月她就要住進去。
她終于要去看看他不着燈的房子裏是什麽光景,連上樓的腳步都殷勤些。
光怔按密碼鎖時沒有避開她,六個零,一個井號,竟然是默認密碼,他毫無任何防盜意識,常年在外流浪,家玉非常不贊同這樣的行為。
開門後他側身讓家玉先進,家玉第一次看清房內結構,方正的兩居室,明廚衛,玄關櫃上擺備用鑰匙、雨傘、紙巾盒、無煙香薰。
玄關地毯是黑白兩色。
他将這間房子照顧得很好,像随時準備給誰一個家一樣,但房子裏的一切棱角冷硬,毫無生活氣息,連角櫃都是銀色金屬面板,櫃面反射出她這張第一次踏足的生面孔。
家玉打量丈夫獨居的房子,浴室的門大開着,得以窺見乾淨的臺盆上放三兩支洗護用品。
她回頭看看光怔的臉,這張臉二十三歲後好像再沒變老過,或許也依賴于保養品。
“你竟然也到了需要保養的年紀了。”
她感嘆。
光怔站在玄關櫃前,垂頭戴上框架眼鏡,再轉過頭看她。
“沒辦法,你不就喜歡這張臉嗎。”
他已經脫下淋了雨的外套,此時只一件高領打底,畫面還挺感性的。
只是此等旖旎的話被面無表情地淡淡道盡,奇怪的氛圍裏家玉推開側卧的門。
還好,有獨立浴室。
“我住這一間嗎?”
她只想趕緊處理濕了一半的衣服和頭發。
“随你。”
光怔扔給她一雙米色的拖鞋,徑自走進另一間房間,關上了門。
等家玉從次衛的浴室出來,房間裏多了一些東西。
她随身的包靠在椅子上,床頭櫃上躺一支吹風機,一杯水,他打開了她随手塞了幾件衣服的包,取一件薄針織外套罩在靠櫃的那一側枕頭上。
這是解決陳家玉認床問題的辦法,小時候永銘教的,時間過去太久,家玉差點忘了,別扭的新婚丈夫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扮演看顧她的角色。
盡管心裏不抵觸光怔翻她包的行為,但家玉還是給光怔發信息。
——你翻我的包。
姚光怔回她一句。
——嗯。
——這種行為是不是過份侵犯我的隐私了?
這次回複晚了幾秒。
——你和我,我們之間,談隐私嗎?
難得他說那麽多字,沒話找話結束,家玉用手撫上枕頭上的薄外套,觸感令人安心。
她又一次,再一次,敲開了這只堅實的牡蛎,在久違的柔軟的部份着床。
但她依然在柔軟的環境裏失眠。
半夜三點,家玉翻身坐起來,雨還是沒停,第一聲雷響起來的時候,她開始擔心自己的小房子是否已經變成兒童泳池。
她一定是在憂慮自己的房子而失眠,而不是因為別的,家玉告訴自己。
透過門縫,房間外一片黑,沒有燈亮着,明天是工作日,以他的規律作息,一定已經休息了。
家玉打開房門,想去倒一杯水喝。
找不到燈的開關,她靠手機屏幕的光摸索前進,輕手輕腳,大概行進到餐桌位置時,拖鞋觸碰到另一只腳。
屏幕恰好在這時候暗了,家玉眯着眼睛盡力去看,另一雙拖鞋連一套素淨睡衣,再往上依稀看清一個輪廓,在餐廳的桌前端坐着。
“你不開燈坐在這裏乾什麽?”
光怔沒有理她,兀自坐着。
家玉湊地更近些,用更小的聲音問。
“你夢游啊?”
他現在有了如此狗血劇标配的毛病嗎?家玉伸手在他眼前晃,得到的反應是光怔側過頭,白她一眼。
“想象力太豐富是病。”
很神奇,沒開燈的房子裏她還是清楚看清了這個白眼。
至少人是清醒的,家玉不再管他,啐一句“什麽癖好”,繼續摸黑找餐邊櫃的位置。
經過他身邊時,光怔叫她的名字。
“陳家玉。”
連名帶姓被點名的家玉停下摸索杯架的動作,背對他站着。
“你就沒有一樣的感覺嗎?”
“很不真實,所有事都……很不真實。”
他說的似是而非,但家玉聽懂了。
她轉過來。
過暗的環境襯托得一雙眼睛過份昭昭,這雙眼睛緊盯着她。
唉。
家玉在他面前蹲下,忐忑地問出一個問題。
“在同一間房子裏共處,我們不是經歷過這樣的日子嗎?”
很多年,一期兩會,他們一起生活過兩次,這是第三次。
光怔不答她,家玉更忐忑地問:
“這種不真實,是你想要的嗎?”
是太暗了嗎?或許是不開燈的房子太暗了,家玉感覺一切靜地可怕,直到眼前的人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
這下家玉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們莽撞地先結了婚,再從別扭的陌生人開始相處,她想要什麽,自己也不清楚。
起身的光怔擡腳要回自己的房間,又好像想起什麽,轉身到角櫃上找出一副耳塞,擺在她面前的桌上。
他剛才忘了陳家玉怕雷聲,雷雨夜會徹夜睡不着。
他以為她是因此失眠。
家玉垂頭看着那幅耳塞,神情複雜,終于在他關上房門前開口。
“其實我早就不怕打雷了。”
聲音不算很響亮,不是什麽豪言壯志的宣講,她闡述一件自己也覺得遺憾的事。
小時候她怕打雷,對門的老師一家已經酣睡,她一個人在永銘不在的房子裏等天亮,後來再遇雷雨夜,她從空蕩蕩房子裏換到一副懷抱,幾次夢魇,也有人拍她的背。
再後來她一個人四處漂,這種驚恐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或許在一個非常普通的瞬間,離開了她的身體。
生理上的畏懼已經被她丢下,身心變化在推着她往前走,她不再對另一人的保護産生強烈需要,并對此一點辦法也沒有。
還有人同她一樣,對時間車輪碾過的一切束手無策,光怔在關上房門前,留給她一句“陳家玉,誰又沒有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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