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以沉默來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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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實也發生了很大改變。
次日清晨,家玉确定了這件事,在她睜眼看見面前立一道人影時。
姚光怔站在床前,衣着整齊,須縷收拾乾淨,眼底細微淡青,九點,正常人類姚浣該去上班了。
他在幾時幾分打開門進來又關上,不知道在她面前站了多久。
家玉嘆氣。
他如他所說變了,未免變得太沒有邊界感。
家玉把眼睛閉上,想當他不存在,但被緊盯着也再睡不着,只好無奈睜開眼,讷讷道:“你家的門隔音還怪好的。”
好到她完全沒察覺到他進來。
“以你的腦回路,不應該懷疑昨晚那杯水裏我給你下了點安眠藥?”
他居高臨下地看她。
看似是調笑的語氣,但眼睛沒笑意,依然在審視她,重逢以來每一次對視,姚光怔都在審視她。
誰想在大清早被這樣一寸一縷地無聲審判,家玉感到不舒服,坐了起來,把枕頭上蓋着的外套裹在睡衣外面,包住自己。
“本來是要那麽想的,但有人教訓我想象力太豐富是病。”
家玉用他昨晚的話噎他。
鬥嘴沒有下文,一張紙遞到她眼前,上書一串陌生號碼。
“這是什麽?”
“維修公司的電話。”
大腦剛開機,家玉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光怔提醒她。
“不想盡快把你的房子修好?”
降雨預警提醒他,下一場強降雨将在今晚夜間,趁白天時間預約維修上門,可以先搞清楚一共有幾處裂隙需要修補。
家玉當然想,那一套小房子是她長大跟着永銘離開前的唯一住所,她只是沒想到光怔會來扮演這個聯系維修公司的角色。
見她沒接,光怔擺紙張上床頭櫃,伏身時側過臉,離家玉的臉更近。
他說。
“你以為我要留你在這裏住多久?”
他肯定想要她住的越久越好,這種想法在昨晚的家玉腦中冒出過,但總歸不可能承認,她直愣愣回敬光怔一個溫度更低的眼神。
“是你讓我住進來的,我原本開好了房間。”
“我有點後悔了。”
“……”
她應該生氣他的出爾反爾,冷一陣熱一陣,她應該發脾氣的。
但家玉沒辦法。
昨晚光怔說了那樣的話,已經證明他和她一樣。
稀裏糊塗走進這新天新地,以前橫一道天塹,永遠無法完成的事,如今這樣輕易又草率的完成法律意義上的結合。
他和她一樣不知道當下該為彼此做些什麽才算最合時宜。
兩雙眼針鋒相對,直至光怔起身站直,回到俯視她的地位。
“你打擾我的睡眠質量,對于我的工作,睡眠不足是非常不專業的。”
家玉張了張嘴不知道能說什麽,明明是他自己扮鬼,在餐桌前坐到後半夜,現在全賴在她頭上了。
可如果不是她臨時加入這個獨居男人的住所,或許秩序穩定如常運轉的房子會讓他好好睡一覺。
好像真成了她的問題。
再糾纏下去,他工作三年要迎來第一次遲到,光怔轉身,留下一句“約下午四點後的時間,我送你過去。”
一句“不必”咽下肚去,家玉張嘴,吐出的話也并不好聽幾分。
“你是皇帝,誰敢不聽你的。”
算是默認,光怔放心走了,兩秒後門落鎖的聲音飄進房間,家玉将拳頭砸在枕頭上,力道并不響,沒有太生氣,只是無力又無措,乾脆倒頭再睡一場。
_
下午兩點,家玉致電維修公司,給了地址,又約時間,她原本想說三點,光怔給她留了備用鑰匙,她大可以打個車過去,在光怔下班前完成所有事。
但獨斷的昏君和他陰沉的眼睛一直在她眼前轉,家玉最後還是妥協預約在四點半。
四點一刻,樓下有停車的聲音,光怔給她發信息。
——下樓。
家玉只拿上鑰匙下樓,見光怔靠在副駕駛的車門上等她,擰在一起的眉頭透露強打精神的疲憊,看來睡眠不足對他的影響确實很大。
見她走下來,他又一言不發走到主駕駛那一側開門上車。
不知道有什麽下車等她的必要,或許又在扮演一個得體的、需要為妻子做一些不必要的事的丈夫。
得體的丈夫送她到老房子樓下,維修公司的師傅兩人成隊,已經拎着工具在等。
“在樓下等我,我自己上去就行。”
家玉沒忘記他剛才疲憊的神情。
光怔沒有反駁,坐定等她。
家玉領着兩位師傅上樓,開了門,淹了一夜的雨水褪下去了,把地板漚地一團糟,還好老房子層板夠厚,應該沒有滲水到樓下去。
家玉開着門給師傅架梯子檢修,拉好電閘,自己到盥洗室去,把一些日用品盡數收進洗漱包裏帶走。
兩個師傅搗鼓半天,告她已經給她臨時補了縫,但治标不治本,必須從外立面重新做防水層,才能徹底解決問題,也就是得到天臺作業,那就需要重新預約下一個晴天了。
“最近就不建議再住在裏面了,随時可能再漏水。”
“好的,辛苦師傅。”
家玉大概對這個結果有預期,鎖了門随維修師傅下樓時,被正上樓的中年婦女絆住腳步,對方剛走進樓道,見了家玉熱情招呼。
“小陳怎麽回來了?好幾年沒見你了。”
家玉回頭,是老鄰居張阿姨,上一次見面是三年前,她剛回來接管這套房子。
張阿姨看看她身邊兩個師傅的打扮,問道:“怎麽突然修房子了?”
“太久沒回來住,老化了。”
兩個師傅朝家玉點頭,先行下樓去了,家玉站在樓道,和張阿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那你最近住在哪,要不來阿姨家擠擠?”好心腸的張阿姨看着家玉長到十歲,毫不見外地邀請她。
家玉擺手。
“有住處,我在朋友家裏住。”
“行,那什麽時候搬回來,來姨家裏吃飯。”
張阿姨又邀請。
想到樓下停着的黑色轎車,家玉笑笑。
“短時間內應該搬不回來了。”
家玉看着張阿姨,又問。
“姨,這是什麽?”
家玉指着張阿姨臂彎裏和菜籃揣在一起的綠本子。
“房産證呀,咱們這棟樓兩年前就可以公轉私買斷辦證了,你們家的還沒買下來嗎?”
這套房子三十年前到永銘和晚玉手裏時是公租房,只是六萬塊換得使用權,一家三口搬進去再各奔西東生死離別,家玉從未想起過産權歸屬的事。
通過張阿姨的話才知道,原來這房子早就可以轉私有了,大産權,70年,極低價格。
家玉納罕。
“完全沒通知過我。”
她完全不知道這些事,兩年前她還在國外,在很多連信號都沒有的地方流連。
想來也根本沒有途徑通知她,永銘和晚玉都走後,再沒人處理過這所房子的任何手續。
張阿姨急道,“诶喲,快抓緊吧小陳,這房子都是公開認購的,你不買別人就買了。”
她傍近家玉,壓低聲音。
“你也真是運氣好,兩三年了都沒人動你家這套房子,樓下王老頭就是晚了一步去辦手續,直接讓房管局內部的人給買走了,住了一輩子的房子,現在要繼續住,每月要給人家繳租呢,氣得他天天罵。”
竟然還有這種事,家玉開始後怕,她得趕緊去房管所窗口打聽,最好明天就去。
和張阿姨話別,家玉抱着洗漱包匆匆下樓,光怔的車沒有熄火,一直在樓下等,家玉打開車門坐上副駕,光怔的眼睛已經看向她手裏多出來的包,他擺意味不明的表情,卻一句話也不說。
家玉打斷他的目光。
“回家吧。”
在她說完,光怔點擊中控屏幕的手指愣住一秒,又很快恢複神智。
家玉在他回神的動作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話。
她說回家吧。
她沒有為這句找補解釋,也沒有後悔脫口而出稱他的房子為家。
如若激烈反駁自己只是口誤,也不會顯得她此時氣勢更強,在彼此之間永立不敗之地。
她安靜地緘口,光怔安靜地行駛。
這一天一夜時間裏,這樣安靜的默認發生了不止一次。
就像昨晚光怔沒有拆穿她,明知道進入陰雨不斷的汛期,為什麽還要把昨天穿的衣服洗好晾曬。
就像她今早也不戳破,他明明可以把維修公司的號碼發到她的微信,卻還是大清早站在她的床邊看着她。
家玉心裏想,就讓他們以默認來應付許多事吧,至少在現在這樣的氣氛裏,許多問題不問出口,就能維持表面和平。
他們當然還有很多沉年的架要吵,很多問題要歸咎責任,但……再拖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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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家玉下了決心踐行少問多沉默的政策,但打開光怔的冰箱時,還是沒忍住感嘆“新人類啊。”
他不吃飯也能活。
冰箱的保鮮層有紅參補液,有蘇打水,就是沒有人類保持生命體征需要的澱粉和糖。
冷凍層更是空空如也。
她只在電視劇裏需要嚴苛進行身材管理的女主家裏見過這樣‘簡潔’的冰箱,這雙開門跟着姚光怔,還不如爛在廠裏。
對着顯然沒有開火痕跡的廚房,家玉猶猶豫豫道,“能不能叫外送?”
她不清楚現在的光怔能否容忍家裏因為她生出一些不必要的生活垃圾,只好問能不能。
然光怔皺眉白她一眼,說得像他們以前住在一起的時候,她沒叫過外賣一樣。
可家玉點開外賣軟件,能吃的少得可憐,小城市裏大多味道過得去的堂食店并不上外送,只做街坊生意。
她對着令人毫無食欲的外賣平臺嘆氣,光怔問。
“又怎麽了?”
家玉垂着頭。
“想吃鳗魚飯。”
肅城是否有像個樣子的日料店都尤未可知。
光怔剛好知道一家,年末尾牙,部門組織聚餐的場地。
看着難伺候的陳家玉,他重重嘆一口氣,穿上外套,到玄關換鞋。
家玉還在難吃和更難吃中挑揀,擡頭才注意到他的動作。
“下雨了,你要去哪?”
降雨比預警提示的時間更早一些,已經細細密密下起來。
光怔沒好氣地白她,“皇帝去給太監買飯,很稀奇?”
他還沒忘記,早上陳家玉諷刺他是獨斷的昏君。
“你現在真的很記仇。”家玉抱怨完,不忘叮囑假皇帝,“記得拿傘。”
姚光怔行色匆匆。
“車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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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去半個小時,光怔拎一只牛皮紙手提袋回來,紙袋裏裝兩份鳗魚飯,一份芥末章魚。
沒有買其他更多,他清楚家裏的太監大人嘴巴刁,食量又過份地小。
家玉檢視他的衣服發梢,沒有淋雨的痕跡,只餐盒袋子上有幾滴水痕。
擺菜上桌,兩個人對坐着,一份鳗魚飯在家玉吃到第二塊時,開始覺得膩味。
把筷子橫疊在紅黑色餐盒上,意味着陳家玉進食結束。
光怔顯然已經習慣她吃得少又過份挑嘴,不再管她。
吃飽的家玉盯着他微微蜷曲的發尾,看得入神。
姚光怔自己或許忘了,他有自來卷基因,淋了雨再自然乾透的頭發會微微蜷起來,他的車裏真的有傘嗎?還是在車裏烘乾了自己再上樓來?
很難忽視這樣的注目,光怔放下筷。
“你看什麽?”
“沒什麽。”
不理她莫名其妙的眼神,反正陳家玉這個人,多數時候是莫名其妙的,光怔站起來,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兩個人産生的生活垃圾。
家玉還是看着他,她花幾分鐘下了決心,她改主意了,或許不是非要沉默地運行,她也該做一些嘗試。
陳家玉擡頭看着專心收拾生活垃圾的丈夫。
“我走不了路了。”
“姚浣,我膝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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