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1. 她還沒問清楚,就先被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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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還沒問清楚,就先被吻上

光怔很久沒有忘記陳家玉當時的姿态。

陳家玉有一雙微桃眼,不笑也像是笑,開司米睡衣緊貼皮膚,袖口微微長過指節,洩出來一雙細瘦的手,這雙手高高舉着。

她說姚浣,我膝蓋疼。

光怔低頭,這才注意到她長衣服下穿了一條短至腿根的睡褲,兩條腿在陰雨天氣裏晃,空蕩蕩的。

風濕及痛風亦是陳家玉茫茫多的毛病之一,每到陰雨天,膝蓋灌鉛般脹痛。

點明了要他作載具,送她回房間去。

他已經二十六歲了,竟然像又回到二十,又見到了陳家玉把他當仆人、玩具、心理醫生、所有物的樣子。

而陳家玉已經二十五歲,依然放任自己的身體一塌糊塗。

究竟是多大的業力需要他這一生償還如此重如此漫長無盡頭的債,抱起陳家玉時光怔在想。

真想把她扔下去。

但家玉還是被安穩擺上床沿,放下她的一瞬,光怔低頭問。

“你又喝了多少酒?”

這些年你又喝了多少酒?

最親密的距離,他卻用最冷漠的語氣。

家玉迎上冷眼。

“我已經戒掉很多年了,現在滴酒不沾。”

家玉豎起手指,“我保證。”

光怔的眼睛從她的手指挪到她誠懇的眼睛,再到嘴,最後斂起眉目,低垂下頭,替她脫掉拖鞋。

家玉認識這幅神情。

他沒有相信。

一個标點也沒信。

畢竟二十歲的陳家玉,大多數時候身體裏的酒精多過眼淚,他見過她太多的這一面了。

家玉低頭看着丈夫的頭頂,在思考該不該告訴他一個秘密,自己戒酒的契機源自她某一次夢見光怔。

夢到他們重逢,還如以前一樣一同逛超市,挑選生活瑣碎用品,在夢裏她把光怔放在車裏的零食和酒精通通搬回貨架,告他我不再喝了。

然後付賬,撿物進袋,兩個人坐手持扶梯離開商場,光怔站在她下面一層臺階。

電梯下行時,他轉過來,舉起墜着沉沉兩只袋子的雙手,貼住家玉的臉。

“陳家玉,你現在怎麽變得這樣乖。”

然後家玉掙紮着醒來,發現自己身在不知名海洋城市的輪渡上,沒有超市、開暖氣的商場、沒有緊貼她臉頰的一雙手,什麽也沒有。

彼時家玉惆悵地呆坐了半晌,思索過往的自己究竟有多壞,才能令他在夢裏都發出這樣的感嘆。

愛我這樣的人,一定很糟,她捂着臉想。然後她給滴苔打電話,啜泣着告訴滴苔,我想要回去了。

但最終她沒有走,依然跟着船去下一程。

她還沒有把自己修好,還沒有找到痛苦的解法,不能再回去折磨另一個人,她已經把他從一個健康的愛人害到崩潰的境地過了。

哪怕今時今日,她已經回來,坐在這,皮膚恢複白皙,人生的炎症似乎仍然沒有得到緩解。

看着眼前責問她又替她揉膝的光怔,家玉想,這些事她還是永遠不要和他講好了。

她不講過去,只是湊到光怔臉前,越來越近,鼻息撲上面龐,她的洗浴用品應當用的是柑橘味。

挨到近得不能再近時。

光怔先側過臉。

過長的睫毛擋住太多事了,家玉想,早晚哪天要給他燒掉,以便她盤點清楚所有真相,每一處細節。

光怔起身,告陳家玉,“睡吧。”

轉身時還不忘拉上被蓋住她的腿。

家玉看着他走出去,心裏想,他的容忍快要到臨界點了嗎?

-

家玉的風濕症一直持續到兩天後,強降雨終于結束,難得放晴,她打電話再次預約維修師傅,被告知已經約滿,要排到下一周。

家玉一邊講電話,一邊踱步到客廳,遇上光怔下班回來,抱一只瓦楞紙箱在懷裏。

她挂了電話,湊到他旁邊去,光怔把箱子裏的東西悉數倒出來,擺在桌上。

黏毛筒、寬透明膠,水晶泥,都是處理寵物毛發的用品。

光怔看她一眼。

“我身上沾上長頭發去工作,會被八卦。”

他在解釋。

家玉擺弄桌上的黏毛筒,“你養過寵物?好齊全的裝備。”

光怔搖頭。

“和養貓的同事打聽的。”

家玉怪叫,“你告訴別人你妻子脫發?”

光怔又白她一眼,“我說我養貓了。”

還算過關的借口,只是可惜……家玉喃喃,“可惜派不上用場了。”

光怔這時才回想起來,自從家玉住進來,确實沒見過她的頭發單獨掉落在枕頭或地面上。

他記得她有嚴重的脫發症狀,也不過是習慣使然。

二十歲的夏天,家玉的頭發開始掉,才二十歲,很明确地生了病,睡眠占掉她夏天大部分時間,披頭散發睡太久,不梳頭直接紮進淋浴房。

光怔給她梳頭時一團頭發絞在一起,他細心拆解許久,被家玉搶過來,一剪刀切掉,反正她頭發盛如海藻,不可惜。

很久後想起來,光怔仍覺得她果決的樣子很有魄力。

只是她仍不斷掉發,四處都是,又不斷長出新發,想換掉舊的自己,萌生一個新的。

如今她嘴裏說着可惜,她不再脫發,但兩個人都明白這是好事,她少了一種病症。

“陳家玉,這是好事。”

家玉看着他,這段時間的相處,難得聽見他吐出一句溫和的話。

可他之後該怎麽向同事交代,他一點養貓的痕跡都沒有,家玉給他支招,“你就和你同事說你過敏,送養了。”

光怔只是一直笑,不答她。

當時他以為她随時要死掉,如今卻還站在這裏,教他如何給小小的謊話收場。

陳家玉不再脫發,這何止是好事。

_

周一早,光怔出門上班,剛到樓下,見一輛紅色奇瑞不偏不倚,正擋在他的車前,堵死了唯一的通道。

家屬小區車位緊張,每棟樓只有兩個地庫車位,大部分車橫陳在小區路面上,堵塞是常有的事。

還好他習慣早出門,步行到單位完全來得及。

走到辦公室門前時,聽見裏間同事們一邊吃早餐一邊聊天。

“我說小姚肯定是談戀愛了,都多少天沒在食堂吃飯了,一下班拔腿就走。”

是一位年長的女同事在主講。

适齡優質青年的八卦是最佐餐的甜品,幾個腦袋湊在一起越聊越歡,光怔在門外聽,盡管他留意了頭發這種細節,還是被從其他事被看出反常。

“別亂講!”隔壁氣象廳的Alsa打斷,“人工程部的王老師說是人家親戚來肅城了,住小姚家裏呢,好像是表妹,和男朋友一起來的,上次和王老師他們在酒店碰到了……”

八卦中心光怔快兩步走近,打斷他們,“在聊我呢?”

見當事人光怔進來,大家賠笑,“閑聊,閑聊而已。”

姚光怔在地震局出了名的樣樣好,包括性格,必定不會為大家八卦他生氣,一開始主張他談戀愛的女同事率先轉移話題,問。

“小姚,聽Alsa講,你養貓了?”

光怔端起桌上的水杯,掩住嘴角。

“嗯,養了。”

Alsa也湊過來,端詳他從頭到尾,道,“我給你的東西好使吧,這身上一根貓毛都沒有。”

光怔只能順着她往下說,“很有用,謝謝你。”

閑聊在大家嚷嚷着要看貓的照片,而光怔推诿中結束,但所有人都若有若無地察覺到,地震局的年輕骨乾小姚近來的生活,應該是發生了異變。

下午隔壁縣市抽調年輕職員過來培訓,地震局今日加班,光怔下班時天已經全黑了,他很少在五點後到家,打開手機屏幕,沒有陳家玉的信息,一條也沒有。

有些說不上來的情緒,光怔整理好自己,和隔壁辦公室的王老師一同下樓。

同住家屬院小區,他原本想坐王老師的車一同回去,可兩人一道下了樓,看見一道人影站在樓梯口,像在等誰。

短發,中年女士,王老師的愛人手裏拎一只保溫盒,丈夫反常地晚到家,她心裏牽挂,做好飯送過來。

光怔失望地掩下眉目,不想打擾兩個中年人依偎,只好和王老師夫婦話別,一個人紮進夜幕。

經過兒童游樂設施時,光怔往空蕩蕩的秋千上掃一眼。

陳家玉就是從這裏開始一路跟着他的,離那晚不過才過了月餘,今夜只剩下他和他自己的影子。

像是回到以前的生活一樣。

她沒出現以前的生活。

走到半路時,幾滴水痕打上發梢,他發覺雨又下起來了,并且來勢洶洶。

晴夜突然降雨,光怔沒有帶傘,跑動起來多少狼狽,他只好用文件包擋在頭頂繼續行進。

直到狡猾雨水繞過遮擋,完全浸濕外套時,他的手機響了,只一聲信息提示音。

光怔拐到一間關門的藥店檐下,打開手機,終于收到陳家玉發來的信息。

——下雨了,我看見你的車在院子裏,需要我帶傘來接你嗎?

她說下雨了。

她說要不要我帶傘來接你。

他終于确定,陳家玉回來了,回到他生活裏并且如此緊密。

他在毛毛細細的雨裏一直走着,直到跑起來。

一直跑到他自己的房子門口,一門之隔,給他發信息的人正在房子裏面。

他有鑰匙,卻仍然敲門。

沒有敲太久,陳家玉穿着拖鞋走近,踩在地毯上的聲音清晰如擂。

她打開門,見光怔一身狼狽,責問他,“怎麽不打傘?我給你發信息你沒有看……”

她還沒問清楚,就先被吻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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