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無用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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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川大的泡桐花正開得盛,家玉在談戀愛,穿一席收身套裙,與新男友對坐在圖書室一張桌兩頭。
這是她這學期的第三任。
績優生,架眼鏡,清秀腼腆,她只談同一類型。
空無一人的圖書室,家玉隔着桌子伸手去碰他的手,聲音低。
“書呆子,不看書了好不好?”
男孩緊張拘謹如上人生戰場,縮回自己的手,用更低的聲音提醒她。
“別這樣,被別人看見不好。”
家玉不爽,“哪裏有別人?”
今天的圖書室靜地吓人,這方角落只有他們兩個人,如此她才敢開口講話,逗弄對方。
她剛想說“根本沒人嘛”,就看見兩個男生推開玻璃門。
家玉擡眼瞥見剛走進來的人,眼神第一時間聚焦到兩人中更高更挺拔的那個,看清是誰,她伸出的手往回蜷縮了一瞬。
在這種時候遇到了他。
姚浣。
不對,現在要叫他姚光怔了。
光怔正和同學到圖書館找地質資料,一進門就看見看見靠窗那一桌,背對他們的男生背緊繃着,正襟危坐,對面坐着一只花蝴蝶,正去拉住男生的手。
和亞熱帶氣候不符,一張過白的臉,淡妝描眉,全副武裝上圖書室的女生,居然是陳家玉。
半年時間,她現在是這樣張揚的路線了嗎?
陳家玉的眼神越過與她對坐的男孩,正看向他。
光怔朝她輕輕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再轉回頭去,和同學循着一排排櫃搜尋目标。
他沒想到陳家玉會主動過來打招呼,她撇下小男友走過來,叫他名字。
“姚浣。”
陳家玉叫的是他的舊名字,光怔旁邊的同學納罕地看着兩人。
“認識的人?”同學問他。
光怔點頭,對方禮貌地到下一排櫃去,讓出天地給兩人聊天。
可真正留他們倆在這對立着,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光正道一句“真巧”,越過她看窗邊,同陳家玉一起的男生已經把目光從書挪到他們兩人身上,尤其盯着他,很緊迫的眼神。
“男朋友?”
“嗯。”
家玉很自然地點頭。
“你爸知道你談戀愛嗎?”
說完他才發覺自己問得太嚴厲,當過她幾年沒有血緣的哥哥,有些習慣還沒有改掉。
“……”陳家玉不答這個問題,轉移話題道,“上次沒來得及問你,怎麽改名字了?是哪個光哪個正?”
上一次,指入學那天,光怔于人群中叫住她。
“光明正大的光,豎心旁的怔。”
他給陳家玉講自己新名字中,這個要在打字界面往下劃好幾頁才能找到的‘怔’字。
家玉從他口中得知他改名的契機。
與永銘分手後,姚陳靜瀾女士攜升中學的兒子回臺,在舊屋企裏找到了當年姚教授沒寄往內地的一些信,其中一封給剛出生的兒子取了名字,光怔。
姚浣剛出生那年,姚陳靜瀾獨自帶着兒子在大陸,遲遲沒收到丈夫寄來孩子的姓名,她帶兒子去動物園,只有看見浣熊他不哭,就取名姚浣。
自此他從母親随便取的一個‘浣’字,換到父親用心準備的光和‘怔’。
家玉聽完來龍去脈,調侃他,光怔光怔,老師想你有一顆正直的心呢。
光怔搖頭不語,其實他只想要一顆正常的心。
渴望一顆正常心的光怔覺得這時候應該禮貌地問候一下陳永銘的近況,于是說,
“你爸呢,過得還好嗎?”
他原本也叫永銘是‘永銘叔叔’,在永銘和他母親在一起之前。
後來就變成了‘你爸’,永銘和姚陳靜瀾徹底住在一起以後,姚浣更是徹底不再主動和永銘說話了,所有不得已需要溝通的場合,他就轉頭和陳家玉說‘你爸爸’,罵人似的,就這樣和不對付的陳家玉被迫近起來。
他問候永銘的近況,家玉還是不答,角落裏的男生見他們聊了太久,收好書,背上包追了過來。
家玉借故執住男友的手,對着光怔笑笑。
“我們趕時間,要先走了,”
走出去幾步後,她又轉回頭來,對光怔揮手,“姚……光怔,下次見。”
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為三個字,聽上去疏遠了非常多。
陳家玉拖着焦急的男友走出門口,光怔透過玻璃門看見,她從包裏掏出一張卡片,遞給男孩,男孩耳朵紅透。
他讀她唇形,她說走快點,鐘點房,來不及啦。
他想起上一次見陳家玉,開學的新生潮裏,陳家玉渾渾噩噩走着,像是前一晚沒有睡夠,他走過去拍她肩膀,陳家玉轉過來,眼神懵懵的。
相互打了招呼,閑談幾句,她不鹹不淡的态度令光怔有點尴尬,沒有交換聯系方式就匆匆走了。
當時轉身後光怔想,他們長大了,不再鬥嘴,怪不習慣的。
上次見她還那樣淡得幾乎透明,只一張懾人的相貌濃墨重彩地撐着,沒想到半年而已,陳家玉把自己畫成如此張揚外傾的顏色。
他沒有預想過,她會這樣長大。
陳家玉似乎變得……有點古怪。
他想得入神,舍友在旁邊撞他肩膀。
“你怎麽了?”
光怔搖頭,“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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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頭,家玉的新男友跟着她一路走,走出圖書館,過林蔭道,教學樓,一路跟到校外,旅館街前。
如此成人的約會,男孩第一次經歷,緊張地捏緊背包帶子。
過馬路時男孩抓住家玉的手。
“剛才那個人,你認識他嗎?”
他問出口,有些緊張,另一只手拘謹抓着自己襯衣的下擺,他聽同學講過,文學系陳家玉出了名的多情,與她交往前就已做好一些心理準備,但這時候見到外形條件比自己更有勝算的姚光怔,難免緊張起來,纏着家玉一直問。
“你們很熟嗎?關系很好嗎?”
家玉擡手捏一捏這個緊張男士的耳朵。
“不熟的,”她安慰他,“就是小時候住對門的……鄰居。”
男孩安下心來,乖乖跟在她後面走進酒店,腳步沉重又正式,像是要托付自己的終生。
兩小時後兩人再走出來,男孩神情裏夾一些悄悄的失落。
家玉和他在路口告別,他還有一節課,和她約定好要一起吃晚飯。
送走他,家玉一個人等另一個方向的紅綠燈,此時她感覺路對面有人在看她,真望過去又發現是錯覺,來往人群中一張認識的臉都沒有。
就在她要收回眼神,擡腳過馬路時,在兩個挽臂走路的女生後面,她看到一雙被遮擋的眼睛。
被老師寄望一顆正直心的姚光怔在對面,不清不楚地看了她一眼。
家玉很直接地對望回去,與他僵持,像是在坦白地告知對方,我就是變成了這個樣子。
對面的人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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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玉以為這以後,她應該很久不會再遇到光怔了,然天不遂她願,一周後,她又在隔壁系朋友的聚會上碰到他。
她帶着男友一道去參加聚會,朋友叫她來,攬住她到一旁說話,男孩就立在她旁邊跟着。
當着男友的面,朋友湊近家玉耳邊,“家玉家玉,我要給你介紹一個地質專業的,績優生,你喜歡的類型。”
看一下她老實的小男朋友,朋友貼她更緊,聲音更低,說着誘惑人的話,“臺男哦,隐藏款,特別好看。”
一個‘臺’字惹家玉神經一跳,又覺得自己多想,怎麽會那麽多巧合,她剛說服自己別想太多,朋友就搖她肩膀。
“來了來了,我要給你介紹的天菜。”
家玉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向餐吧門口,一個黑衛衣男生單肩背包,推開門走進來。
氣得她想要發笑。
居然又是姚浣。
朋友迎上前去,和姚光怔打招呼,光怔禮貌點頭,社交距離與分寸,拿捏地十分精準,家玉冷眼旁觀。
他經過家玉身邊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說,沒有打招呼,直接略過了她,自己找一處角落坐下。
家玉的朋友走回來,再次貼上家玉。
“績優生,人緣好,容貌佳,人品魅力有口皆碑,怎麽樣?”她獻寶一樣向家玉介紹姚光怔。
家玉不知道該說什麽,敷衍道,“挺好的。”
其實家玉在校內聽說過姚浣幾次。
除了容貌與籍貫,更多人說他人好,熱心禮貌,處事滿分。
家玉從小就不茍同他這樣的處事規則,你對所有人都好,等于對所有人都不好。
也不對,姚光怔也不是對所有人都好,僞善是他的社交面具,小時候對她一個人橫眉冷對。
在姚光怔之後,又進來了許多人,各個系的同級生,家玉朋友的生日聚會俨然變成了一場小型聯誼。
陳家玉一定算是這場聚會上的人氣角色。
光怔坐在角落裏觀察,每個人進來都和她打招呼,每個人似乎都和她認識。
或許她長大後突然熱衷于社交了,光怔這樣想。
對陳家玉的觀察進行到一半時,他發現,陳家玉帶來的那個小男友,上周和她一起出入酒店的人,從門口走了出去,低垂着頭,似乎情緒很差。
而陳家玉走向衛生間的方向,消失了接近一小時,始終沒有出來。
光怔還在人群中試圖找到陳家玉的臉時,聽見身後的兩個男生讨論女同學。
“你知道文學系大一那個陳家玉嗎?”
“知道,挺漂亮的。”
“我室友上個月和她約會,回來說這個學妹真奇怪,喜歡約人去酒店看電影,每次約會都去,每次看兩個小時就攆人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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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讨論的陳家玉此時正在衛生間的洗手池前嘔吐。
劇烈的嘔吐,像要把五髒通通吐出來還給天地。
手機在洗手池邊震動,她拿起來,收到兩條信息。
——我先回去了。
——你朋友和你說的話,我聽見了。
來自她今天帶來的那個男生,好像又害別人傷心了,家玉熄滅屏幕,又開始嘔吐。
一直嘔到眼冒金星,她擡眼,不知道誰打開了門,姚光怔的臉出現在鏡子裏,正靠在門框上看着她。
嘔了太久,她忘記了胃疼,只記得那一秒鐘來自他眼中的憐憫。
自己嘔出的狼狽會不會太髒了,他以往有潔癖嗎,分別數年,家玉有點想不起來了。
會不會覺得她很髒。
家玉有點站不穩了。
她最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落下風。
她想他立刻消失在這裏,然光怔沒有打算轉身走開,成全她的體面,他直勾勾地問:
“你生病了?”
家玉否認。
“沒有,我只是喝多了。”
光怔肯定地說:
“你生病了。”
整個聯誼聚會他都在看陳家玉,看她花蝴蝶一樣滿場飛,看許多人和她招呼、交談、碰杯。
都是蘇打水,最多加了兩片黃檸檬。
她沒有喝酒,一滴也沒喝。
電光火石,光怔串起來所有事,陳家玉身上的古怪,她性格的巨變。
他得出結論,陳家玉生病了。
比起她變成一個膚淺的感官動物,似乎她生病了這個解釋更合理一些。
家玉不想和他繼續這個話題,從他身邊擦過去,想要離開。
光怔拉住她空空的手臂。
灌滿冷氣的空間內,她連件外套都不穿。
“你男朋友已經走了……”他攬住她的肩膀将家玉扶穩,撥開她亂掉的碎發,“我送你回去。”
她搖着頭想要推開他,被他喝住。
“聽話,陳家玉。”
他很堅定,不容拒絕得要替她操心,把自己套進一個鄰居、舊相識,或者是……保護者的角色。
家玉頭暈眼花,覺得很神奇,長大後居然被他這樣當朋友仔細關懷。
光怔脫下自己的外套,罩着她狼狽的裙子,帶她往外走。
經過大廳時,遇到聚會的主人,兩人的共同朋友,女孩的眼睛在兩人間轉,看光怔攬着家玉走出來,家玉撐着他的手臂,小男友已不知去向。
此情此景她得出結論,她的朋友陳家玉真是個講效率的狠角色。
家玉看朋友偷偷朝她豎大拇指,已經沒有力氣解釋,光怔和對方說“她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朋友漾起了然的神色,道,“好好好,快去吧,一定要給她安全送到家。”
家玉看懂她了然的神色是了然了什麽,姚光怔講話真是不顧別人會不會會錯意。
但是她嘔吐太久,嗓子嘶啞,一句話也不想再說,任朋友目送他們倆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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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玉獨住的房子在學校後的一條窄巷子裏,暗巷盡頭,一處屋頂的加蓋房間,獨享房東的一整個露臺。
最後一層樓上天臺是鐵制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寬窄程度容不下兩個人,光怔擺她在前,從身後墊着她上樓。
擰鎖開門,他比家玉高一頭多,直接越過她看向房間內。
雖然家電一應俱全,空間也大,但到底是危房,一把普通的C級鎖,一個女學生獨住,安全情況岌岌可危。
陳永銘怎麽會放任她住在這樣的地方,以她父永銘的條件,什麽樣的住不起?
陳永銘視家玉這個女兒如眼珠子,怎會給她安排這樣的住處,只有可能是陳家玉瞞着她爸,自己選的。
陳永銘知道她住在這種地方嗎?知道她這麽不把自己的安全當回事嗎?
光怔有些生氣。
一切都很古怪,總有地方不合常理。
“我到了,你回去吧。”
家玉提醒他,在她走進去關上門之前,光怔對着她問。
“發生什麽了?陳家玉。”
我走後發生了什麽,使要和我鬥到底的你變成這樣。
家玉原本靠在門框上,聽他這樣說,緩慢地轉過身來看着他,足足有兩分鐘。
她掩着面,突然抽噎起來。
聲音細小,在靜夜裏份外像纖密的針,同時紮在兩個人身上。
“姚浣,我爸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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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家玉半年來第一次對人提起喪父的事情。
其實從永銘停止呼吸,到他死後幾個月,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過,她只是很平靜,很平靜地自己生活,平靜地自己一個人到學校報到。
平靜的停止,是在她搬出學校獨住的第一天,樓下的租客同樣是同年級的學生。
有男有女,她們上樓來敲家玉的門,邀請她參加他們的聚會。
家玉原本要拒絕,只說我考慮一下,可能會沒有時間,但關上門後,她獨自躺下。
一種沒由來的亢奮突然進入了她的身體,吞噬掉她的所有細胞、改變她身體的炎症、換一副新的功能。
家玉自己也說不清這種亢奮從何而來,會持續多久,但她突然願意嘗試許多事,去做一個主動迎接萬事萬物的人。
她自以為,這是終于想開的預兆,至少,她不再一個人悶在屋子裏,每每想起永銘已死的事。
這是好事,于是陳家玉改天換地,四處社交,不停戀愛,樂得成為一個被讨論的人。
一直亢奮到生理上的異常反應出現。
她發覺自己似乎開始幻聽,總聽見吹拉彈唱,一定是有人在辦白事,很多人,睡覺時聽見唢吶,吊唁的賓客臨門,洗澡淋浴,聽見哭喊,不知道到底是誰死了,拉開冰箱,聽見晚玉在其中張羅的聲音。
家玉徹夜徹夜失眠,一直想,晚玉在為誰發喪?
再過一陣,她開始嘔吐,吃什麽嘔什麽,喝水也嘔,要把整個人都嘔出來的架勢,一段時間吃不進,就開始眩暈,随時随地,經常想要昏倒。
某晚獨自從盥洗室吐掉一切出來,家玉對着鏡子裏過份蒼白但神情興奮的臉,明白了這是病。
連興奮也是病。
她生病了。
最嚴重的一次嘔吐,家玉最後一次走出盥洗室,在這時候落下淚。
她想它一定是生理性的眼淚,絕不是在控訴天不公平。
她把病嘔出來了,從她的人生裏,好像是。
所有人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越來越多的朋友與追求者,似乎在替她維系某種纖細的平衡。
她好起來了。
似乎是。
然後在圖書室遇到了姚浣,他提起永銘。
家玉又壞掉了。
家玉想來想去,咬牙切齒,都怪姚浣,他長大了還是那麽讨人厭。
這些事這些病,她沒有信得過的人可以說。
她只能告訴他,我爸爸死了。
都怪他又提起死人,讓她今日始知生命所失,都是姚浣的錯。
哭夠了擡頭,家玉對上姚浣的眼睛,他正在用一種難忍的眼神望着她。
家玉産生一種錯覺——他後悔自己為何問出來讓她痛哭,這雙眼睛說陳家玉,我也痛你所痛。
可換一個人,喜歡她的那些男孩在此,看她動情流淚,或許也是同一幅表情吧,應該和他也沒有什麽不同。
也不過另一支沒用的傘,在她這場下不完的雨裏,這些人都是無用的傘。
“你回去吧,快門禁了。”家玉用手指擦一擦臉,轉身關門。
最後一刻,她輕薄的、不安全的門要關上之際,被一只堅定的手擋住,那晚下雨了嗎,應該是下了的。
姚浣抵住了門,對她說。
“去看醫生,我陪你去。”
家玉用紅眼睛死死盯着他,許久後想,是這名聖父自己要踏入沼澤的,別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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