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0. 窒息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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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窒息游戲

人在窒息時會想什麽?

眼前蒙上一層朦胧的灰色時,肺和毛孔都不再呼吸時,家玉想到了永銘。

想到父親穿松的皮膚在死掉後耷下去,想到晚玉惡狠狠的眼睛,晚玉手持一把冷森森的園藝剪刀朝她而來,一刀将她剪進另一幅光景。

另一幅光景裏老師摸着她的頭說痛苦是你的天賦,而老師的妻子在重重地彈琴。

她打開一道不存在的門,對上姚浣關切的表情。

有人破門而入,一把扯掉了她眼前灰色的迷蒙,她重獲呼吸。

求生的本能蘇醒,空氣拼命往肺裏鑽,家玉開始大咳。

咳嗽完,強烈的耳鳴來襲,家玉聽見很遠處有人在叫她名字。

“陳家玉。”

是姚浣。

又是他,還是他。

家玉擡起頭,看見光怔喋喋不休的嘴,緊迫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光怔瞪着眼睛在追問她。

“談戀愛不開心嗎?葉聞真沒有哄你開心嗎?你的朋友沒有哄你開心嗎?”

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自毀自傷?

他捏地她手臂很痛,痛到家玉沒辦法開口告訴她,他列舉的這些事,通通沒有使她開心,一件也沒有。

光怔不明白這一幕為什麽會發生。

明明眼見她這段時間開心笑的時候變多了,吃飯也積極一些,與約會對象在天臺吻得難舍難分,事情怎麽會急轉直下,上午才和她見過面,下午陳家玉就用透明袋套住自己的頭。

他從未處理過這種情況,手忙腳亂,只知道握住陳家玉的手,死死按住她的手在她自己的腿上,壓出紅印也不放開。

她的手臂很涼,手心卻燙得吓人,反常又危險的體溫。

面對他越來越急的追問,茫然的陳家玉一句話也不說,呆愣愣地看着他,像死了一半。

等她徹底回過神來,只淡淡地安慰他。

“別擔心,我有分寸。”

光怔把地板上的一打袋子拿起來質問她。

“這xx就叫你的分寸,是嗎?”

他已經罵了兩句髒話。

“不要兇我,”家玉迷迷糊糊,無意識對着暴怒的光怔撒嬌,“我是病人啊,別兇我。”

她去揪光怔的袖子,光怔已經将一捆塑料袋全部扔進了垃圾桶。

看着她滾刀肉一樣耍無賴撒嬌,他咬牙切齒地罵。

“我真想揍你,陳家玉。”

陳家玉眼睛一亮,“真的嗎?是好事啊。”

光怔只覺得自己的太陽xue突突地跳,感覺她下一秒就要說出快來,揍我吧。

家玉看着他胸膛起伏,幾個深呼吸後,沒有再教訓她,他再次在她面前蹲下,扶起陳家玉坐在浴缸的邊緣上,完全收斂了剛才怒喝的口氣,光怔問她。

“今天發生什麽了?”

在分開的幾個小時內,發生什麽了?

他不相信什麽事也沒有,陳家玉只是突發奇想,就做出極端行為,或者說他不敢想更壞的那個可能,即她這樣的行為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家玉有些迷茫,不知道該告訴他什麽。

其實疾病是不講道理的,說不清是哪件事引她崩潰,在她反應過來的瞬間,事情就急轉而下。

她只記得,在葉聞真走後,她看着桌上一打嶄新的塑料袋,蠢蠢欲動,或者買下這東西的時候,它就在貨架上,靜靜地引誘她。

她拿起袋子,走進盥洗室,關上了門……

她對抗不了想要自毀的自己,它随時随地降臨,毫無征兆,她只好選擇一些不會留下傷痕的方法,讓兩個自己一起痛到幾乎死過去。

光怔自下而上仰視的姿态或許讓她的心情好一點。

懇求一般,他說。

“你到底受了什麽傷害,誰對你做了什麽,陳家玉,告訴我好嗎?”

字字懇切,家玉看着他幾乎盈淚的紅眼睛,她當然相信這一刻是真的。

真有人還在擔心她,給她家人之愛。

不合時宜的,她想,如泣如訴的姚浣真好看,她居然和這個人一起長大。

一直不見她說話,光怔的聲音比剛咳嗽完的她還要哽咽嘶啞。

“你到底怎麽了?陳家玉。”

這世上他真正承認的朋友,一個也沒有。

如今也只有陳家玉一個。

他無措又不知怎麽解決,這個唯一和他稱得上同伴的人在損傷自己。

“我在葉聞真面前吐了,他很興奮說……說要照顧我。”

家玉找一個過得去的理由告訴他,任他去猜,是因為她喜歡葉聞真,在喜歡的面前失态使她痛苦?還是她只是單純的不想被任何人察覺軟弱?

光怔反複讀她的表情,她卻始終木木的,不給出任何一點額外的線索。

他不知道該拿陳家玉怎麽辦,只好說“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去輕輕拍她的背,像上次那樣。

家玉拉住了他的手,說,“可以扶我回去嗎,有點冷。”

光怔這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一件背心,一條短水褲,站在潮濕的盥洗室裏。

她剛站起來就開始頭暈,幾欲往後跌倒,被他撐住,光怔嘆息一聲,乾脆打橫将人抱起。

家玉有嚴重的懼高症,哪怕雙腳離地超過一米都開始不自覺閉眼睛,她閉起眼,緊緊抓住光怔的肩膀,看着他距離陡然變近的臉,這才察覺,他們之間的力量差別已經如此懸殊。

皮膚相貼,卻沒有別的不該有的氛圍。

光怔抱家玉走回床邊,将人放下,拿來外套将她裹起來,她又說要喝水,他就又去燒水。

陳家玉又說想吃小飯館的飯,支他去買,光怔說什麽也不願意離開房間,絕不可能在這時候放她一個人呆着。

僵持不下,只好打了電話叫了外送,陳家玉沒吃上兩口,又說惡心,讓光怔把所有能聞到氣味的東西都丢到外面去。

幾番折騰下來,天光落盡,整個天地黑了,只剩下這房間裏一盞黃色的圓燈亮着。

家玉對忙進忙出的光怔說自己困了,問他,“你要回去了嗎?”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說你回去吧,或許也想他留下來,光怔剛清理完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糕點,轉頭對她說。

“我留下來守着你。”

從不夜不歸宿的姚光怔說他要留下來,可這裏沒有他能睡的地方。

家玉的兩人座小沙發背靠床尾,光怔把她的枕頭丢到床尾,再命令她朝這頭睡。

他自己紮在小沙發上躺下,長手長腳的人蜷在兩平米大的地方睡,膝蓋以下完全吊在沙發外面。

他調整好自己的姿勢,在家玉躺下後,對她說。

“手給我。”

家玉不知道他要乾嘛,平躺着伸一只手給他。

直到把陳家玉的一只手腕抓在手裏,摸着她的脈搏在手裏跳,光怔才徹底安心,他睡眠淺,這樣但凡她之後再有什麽舉動,他立馬就能察覺。

家玉配合他完成一切,只在手腕被溫柔有力地握住時,笑了笑。

“你真的不用管我,我真的不會有事。”

光怔完全不信她,“別說話了,睡覺。”

對陳家玉的緊張使他沒有察覺到,現在這樣的姿态,他這樣管理她,握住她的手,顯然已經越過了朋友的邊界。

_

夜裏家玉翻過身,雙臂撐在枕頭上觀察他,太小的沙發太長的人,太驚悚的一天,沒有洗漱,沒有衣服給他換,他睡得很不安穩。

家玉看他,是凝視也是審視。

她看到光怔白T恤上乾了一半的水漬,不細看的話像是一塊不乾淨的污漬。

她把手指伸過去觸碰星星點點的痕跡,他沒有醒。

家玉突然想,讓我來做你人生的一塊污漬吧,作你這樽琉璃器皿上唯一一塊斑駁綠鏽。

她算是喜歡上了姚浣嗎,根本不算,她都沒辦法喜歡上自己與世界,遑論旁人,家玉把自己觀察得非常明白。

只是那天他告訴她,一個人面對所有問題不叫勇敢,家玉突然萌生出一種想弄髒對方的欲望。

她的陰險是想做一塊碎掉的窨井蓋,人生壞掉了,也拉一個墊背的陪她摔下去,粉身碎骨,最多她墊在下面一點,受更重的傷。

這是完完全全的恩将仇報,而姚浣對她這一切陰險的想法尚且一無所知。

察覺到有呼吸鋪上自己的臉,光怔轉醒,見陳家玉半匍匐半仰身,撐在枕頭上看他。

“怎麽了?”

他緊張地問,怕她又遇到什麽想不通的問題。

“沒怎麽,別那麽緊張,我不會再傷害自己了。”

為了安撫他,家玉說了違心的話。

光怔顯然不信,仍盯着她。

越是這種關切她的時刻,家玉就越是清晰地察覺到時間雕琢他成一幅賞心悅目的樣子。

“姚浣,”陳家玉突然叫他的名字,“其實那天你來找我了,對吧?”

“……”

“我看見你上樓了。”

“……”

“你看見我和葉聞真……”

還不等她說完,光怔從平躺變成側身,正對她的臉。

家玉不再說話。

光怔感覺自己抓着的這只手腕明明很涼,卻又燙得很,靜默中松開了陳家玉的手,氛圍變得有一些微妙。

他仰躺回去,看她房間的天花板,挂扇以極緩慢的速率在轉,像一個漩渦,很催眠。

睡着前他說,“你看錯了。”

靜靜等了一會兒,等他睡熟,家玉下床,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圓地毯上,經過他身邊,到櫃子裏拿一床毯子回來,給光怔蓋上。

甫一蓋上去,他就睜開了眼睛,果然睡眠很淺。

光怔看看身上駝色的羊絨毯,再看看蹲在他面前的陳家玉,想了想去,輕輕的‘唉’了一聲。

此時夜已經深了,他翻了個身,背對她的方向。

_

光怔離開陳家玉的住處時,大概淩晨五點。

天還沒有亮,他還來得及回去再補一覺,洗漱上課。

光怔從小沙發上翻身起來,蜷縮一夜渾身都酸,轉頭去看陳家玉已經把枕頭放回床頭方向,抱着另一只枕頭,臉紮進枕頭裏睡,呼吸起伏很安穩。

如臨大敵、提心吊膽的一夜過去,她終于睡着了。

光怔輕輕收拾自己的東西,在桌上給她留一張紙條,上寫「不要出門,等我回來,陪你去請假。」

她必須要去就醫,這一次不再是商量和請求。

他最後看一眼熟睡的家玉,開門走進夜幕裏。

在他下樓後,家玉一個人站在露臺上,點一支煙,看着樓下慢慢走遠的那道影子。

她根本徹夜沒睡,她已經兩個月沒在夜晚睡着。

看着光怔越來越遠的影子,家玉想,其實昨晚她可以不說破光怔那天就站在門後,旁觀她與葉聞真接吻,再匆匆跑掉。

她完全可以不說。

但她就要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四處去把人心搞亂。

就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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