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兩只哺乳動物依偎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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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怔陪家玉去系裏請假時,年輕的輔導員茫然問他們是什麽關系?
家玉穿一件黑色帶帽的寬大防曬衣,把自己整個人盡可能的藏進黑色裏,只露出一截小小的慘白的下巴,站在光怔身後。光怔拉住她的手,告訴年輕的女老師,自己是陳家玉的哥哥。
這樣的身份用了幾次,竟變得順手起來,他們真算得上兄妹時,互相不睬,如今倒裝起來血親來了。
拿了病假條,他牽着陳家玉上出租車,一路到最近的醫院,離學校大概3公裏的距離,很近,家玉的手全程任他牽着,側過頭看着窗外,光怔始終憂心地側臉看着她,司機一眼可以看出這兩人中,誰是病人。
他們在醫院門口下車,單行道只能停在路對面,甫一下車,家玉看對面一眼,扶着樹開始劇烈乾嘔,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只眼淚不停掉在地上。
她擡頭告光怔,“你現在看到了,我為什麽這麽抗拒來看醫生。”
她不是沒有想過求醫,可她的情況已經發展到了每次到了這裏,看見對面樓頂紅紅的十字,就立馬聽見緊急呼救鈴刺耳的響聲,聽見人的心率歸零的忙音,就開始劇烈想嘔吐。
光怔沒想到她的驚懼已經到了會引發生理反應的程度,還想叫她再堅持一下。
“我們就進去挂一個最普通的號看看,我陪你一起。”
他盡量把這件事情說得小一些,稀松平常一些,但家玉的反應很強烈。
她甩開光怔的手。
“你懂什麽?我親眼看着他死掉,我沒有爸爸了,姚浣。”
“你懂什麽,你懂什麽……”
那種無聲又莫大的痛苦,他怎麽會懂。
情急之下她的語氣開始有些輕蔑,光怔扣緊陳家玉的肩膀。
“陳家玉,只有你一個人喪父嗎?”
“……”
家玉不響了。
看着他平靜的臉,她突然想起來,光怔和她一樣,甚至他面對父親的死亡比她更早。
她重視自己的痛苦到了輕視別人的程度,得意自己是世上最痛之人,而忽視了別人的存在,家玉後知後覺地感到愧疚。
家玉把臉埋在手掌中。
“對不起,我太糟了。”
光正攬過她抽動着泣訴的肩膀,聽見家玉用更小的聲音求他。
“我們回去吧,好嗎?求求你。”
光怔看看路對面人來人往的醫院大門,又看看抓着他的衣服流淚的陳家玉,遇到她以後他就一直在嘆氣。
僵持了幾分鐘。
他又一次嘆息後,心裏了然,這一趟注定無功而返。
随陳家玉返回她的住處,光怔已經打定主意,這段時間要寸步不離地看着她。
扭動鎖匙,家玉垂着頭對身後跟着她的光怔說,“你要不要聽,我小時候的事。”
她問光怔要不要聽她的人生,病的起源。
“你要聽,就進來。”
她說完,自顧自進了房間,聽見身後跟着的腳步聲,終于安心他沒有轉頭就走。
光怔已經完全熟悉她房間的構造,反客為主,他給她倒了一杯水,兩個人在小沙發前坐下,光怔坐在兩人座旁邊的豆袋上,比她矮一些,這樣的位置更讓她安心一些。
家玉看着他這些體貼的細節,想,他不過給了一些小恩小惠,她就要拖他下來陪自己痛苦,家玉覺得這樣很壞,可是管不了那麽多了,人越渾濁時就越想去污染一些看上去更乾淨的東西。
或許講出來,她就會好。
該從哪裏開始講起呢?家玉想了又想,自己這棵過于軟弱的樹是從哪裏開始受到損傷,好像從哪裏開始都不夠前,翻翻找找,終于找到關鍵詞……媽媽。
家玉第一次和人談起她,談起晚玉這個名字。
“你不知道吧,我媽媽的名字,晚玉,聽上去應該是很溫柔的人,可她并不像她的名字……老師說我應該改名叫家玉的時候,我和我爸眼裏都在恨。”
但最終還是改了如今這個名字。
從陳玉到陳家玉,她開始講永銘和晚玉離婚前,自己的前十歲人生。
她不是晚玉第一個孩子,是最後一個孩子。
沒有得到第一份愛,只得到了……複雜的恨意。
那時候永銘已經開始頻繁外出,做外貿生意,總不着家,晚玉酗酒,酒後所有注意力放在女兒身上。
毆打是從家玉有記憶就開始的,晚玉下手狠極,沒有任何原因,竹鞭晾衣杆剪刀,所有銳器往她身上招呼。
家玉把手臂橫在光怔面前說你看。
以往只是從未有人細細檢查過她的皮膚,其實陳家玉過白的皮膚下隐約能看出一些舊傷痕。
忍受暴力時,她常常在幻想一個畫面,要是整間屋子突然起火,那就好了,燒死她和晚玉在這一間裝滿暴力的刑房中。
她父她母的婚姻是一間困住彼此的刑房,也把她裝了進去。
永銘回家看到女兒身上的傷口,便和晚玉大吵,杯子碗筷全都砸碎,互相扔,家玉只知道大哭,得媽媽更兇狠的一記眼神。
家玉每天帶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槟榔殼’傷痕去上學,獲得許多憐憫的眼神。
直到最後一次,永銘用大衣裹住她,拎着行李帶她離開,搬到臨省,入住到姚教授一家對面,她開始長久地羨慕姚浣有一位溫柔娴靜的母親。
再然後的人生便是和姚浣重疊的,家玉講青春期自己第一次用小刀劃傷手臂,大概在肩膀以下,肘彎以上的部分,不敢在手腕,那裏人人看得到。
“刀落下去,我心想,非活不可嗎?這種人生。”
光怔聽到這裏,正坐起來,背挺直,去抓住她的手,心跟着顫抖,好像也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她所說的那種痛苦。
“然後你記得嗎……你就敲門進來了,我好緊張,告訴你我用我爸的剃須刀給手臂脫毛,不小心劃傷自己,還好我們關系不好,你相信了,因為沒有人會在肩膀割腕。”
那時候姚浣穿一身白T灰褲子進來,剛洗過的頭發還沒有完全乾,青春期的身體骨架開始變挺拔。
家玉當時看着他想,好正常的人,好正常的人生,好像和他換一換。
光怔想起了當時的場景,非常尋常的一晚,他到盥洗室洗漱,見陳家玉站在洗手臺前,血流如注,神情冷靜,他給她拿了紗布棉簽處理,陳家玉一言不發看着自己的傷口。
他真信了那是意外的傷口,現在想起,更加後怕。
家玉怨道,“每一次都是你,昨天也是,我真想給你一腳。”
在離開了晚玉後,她開始屢屢自罰,而這件事情發生時,姚浣總在扮演一個闖入、破壞者的角色,家玉每每想到,都氣得牙癢癢。
之後肩膀留了印記,很多年才淡化至幾乎看不見的程度,家玉不敢再割傷自己,夜哭失眠,一個人躲在空房子裏,輕輕地以頭敲牆。
“你沒有聽見過嗎,咚咚的聲音。”
光怔後知後覺,原來以前那些他以為是牆體老化的聲音,都來自陳家玉。
“你不知道我多喜歡你媽媽,這輩子第一次有人那樣輕輕拍我的背……”
“再後來老師就死了,你媽媽帶你搬到對面來,我更不敢做什麽了,我對不起你,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我竟然覺得,至少我家裏有大人了,不再是我一個人,每天到你們家吃飯。”
家玉說到這,黯着眼睛垂下頭去。
她一邊厭惡,一邊慶幸,作為一個既得利益者的悲哀,她時常為自己不齒。
“你和你媽媽走那天,我又高興又不高興,還是好羨慕你,可以走得那麽乾脆,你做什麽事都可以很乾脆,相比之下……我太軟弱了。”
她總喜歡拿自己和姚浣比,從小到大都是競争的對象。
她講到兩年後永銘的死。
“這世上唯一愛我的人死掉了,我半年後才認清楚這一件事。”
生命的沉痛不是一霎風雨,而是一場二十年的雨水,家玉沒有傘,沒有人來,如今連父親的大衣也不再有了。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孤立無援,永遠要自己面對了,于是生活就此一發不可收拾地崩潰了。
“我總覺得,我一定要找一個人,把我的所有事講給他聽,講出來了或許我就好了,但我一直找不到一個這樣的人,我擔心每一個人都會拿我的傷口當武器。”
她看向光怔,已經噙滿淚,“看來看去,我能信任的人,好像只有你。”
滿溢的傾訴像一種暴力,也不管他願不願意承接,反正她一股腦地将自己說完了。
她對所有人機關算盡、逞兇鬥狠,卻只信得過在他面前袒露自己不過是一只柔軟的、小小的磷蝦,随時可以淹沒在海裏,輕易死掉。
光怔看着她的眼睛,在其中看到自己,感覺到一種莫大的責任感排山倒海襲來。
他說不出這是什麽情緒。
只覺得自己有管她的義務,作為她唯一‘信得過’的人。
冷漠了許多年,獨善其身的人也第一次決定要完全插手另一個人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抱持着什麽樣的情緒抱了上去,總之他抱了上去,環住了眼前這個自稱磷蝦的陳家玉,或許是一個人類對另一個人類的共情,或許僅此而已。
兩只悲傷的哺乳動物整夜這樣依偎在一起,光怔先一步醒,發現家玉還靠着他,兩個人就這樣縮在沙發上,黑着燈過了一夜,他動了動,家玉沒有醒的跡象。
将人抱回床上,光怔推門出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打在身上,光怔眯着眼睛适應亮光,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一種波瀾壯闊的痛苦淹沒了,來自陳家玉的痛苦。
一整夜滴水未進卻不覺得餓,只覺得飽脹,什麽也不想吃,他被一個漫長的潮濕的故事撐飽了。
在與世界積極對弈了二十年後,他的立場突然倒戈到了另一方,僅僅用了一夜。
這時候剛好遇到葉聞真拎一袋早飯上樓來,他們在一層樓的上下兩排樓梯遇上,他遠遠地自上而下看葉聞真,突然覺得對方陽光的笑很刺眼。
光怔開始明白了,陳家玉為什麽稱這些人為……‘外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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