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生吞般的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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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起,姚浣給自己的世界立起一條界限,他和陳家玉在界限裏面,被他稱“我們”,而其他人在外面,統一視作“外人”。
但有一些角色難以抉擇,不知道該擺在這個小小國度、這一條楚河漢界的哪一邊,比如他母親,姚陳靜瀾女士。
陳女士的電話打進來時,家玉看到屏幕上閃爍的名字,像是被燙到一般,從他懷抱離開。
光怔伸手想去把人撈回來,他把最狼狽的一面都掏出來了,好不容易等來她松口,終于撬開了她緊閉的嘴,打算開口講一講這些年去了哪裏,對他心軟的陳家玉卻被一通電話驚醒了,她按住了他的手。
“先接電話吧。”
光怔臉上挂滿不甘心,但鈴聲一直不斷,家玉聽着不斷響的鈴,心想這麽多年阿姨還是很有耐心。
她打發光怔到陽臺去接母親的電話,自己坐在沙發邊緣,拉杆箱的把手仍握在手掌中。
光怔站在陽臺,一面聽母親講電話,一面頻頻回頭看她,他知道這種時候,她應該也不想聽到他和他母親的談話。
姚陳靜瀾講,臺風天快到了,想到大陸來看看他,六年來頭一次,她願意再次踏足這片土地,偏偏在這種時候。
他母親溫柔但拿定主意時不容否定,光怔挂了電話回到室內,一襲灰白色月光打在妻子低垂的臉上,照得她看上去安靜又陰沉。
“阿姨說什麽?”家玉仰起臉。
“她說最近要來肅城。”
“……”家玉沉默了一會兒,再次低下去,“送我回去吧。”
她完全冷靜了下來,像是剛才抱住他時互訴的那些苦楚不複存在了一樣。
“你再說一遍?”
光怔緊緊捏着她的肩膀,輕易被她的出爾反爾激怒。
“送我回去吧。”
家玉重複,滿臉平靜。
光怔反複讀她的表情,眼裏細碎的恨意又被撿了回來。
他松開了鼓起勇氣後又急流勇退,退堂鼓依舊的妻子,咬牙切齒,道:“你總是這樣。”
家玉始終木着臉,以沉默應對他重燃的恨意和沉怒,光怔站在她面前,拳頭捏緊又松開,他倒寧願陳家玉是以前那幅乖張的壞模壞樣,也不想她現在像一座安靜的人形陳列,擺在這間房子的每一處。
“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掐死你。”
這種驚悚的話他總在最無力的時候說,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家玉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裏。
“下樓吧,再晚你的車出不去了,會影響你明天工作的。”
沒有地庫的舊小區,晚間路面停滿了加塞的車,太晚的話他的車會被堵在樓下。
兩個人在不開燈的兩居室對峙,恍如隔世的舊愛人間該有的那種氛圍全回來了,明波暗湧、殺機四伏的氛圍。
直到光怔拍門下樓燃車,家玉被關門的響聲吓到,才敢擡頭,拖着空空的箱子跟上。
到了樓下,車已經停在樓梯口,後備箱打開了,家玉将行李裝進去,繞回副駕駛,卻打不開門。
落了的安全鎖沒有被打開,只開了窗戶,丈夫坐在駕駛位,陰沉着臉。
“你打定主意要逃避一輩子,是嗎?”
他最後一次給她機會開口,然家玉只平靜的陳述事實。
“我留下,讓你媽媽來,看見你和她前任的女兒在一起,和一起長大的‘妹妹’先斬後奏結婚,你想要這樣,是嗎?”
光怔轉過頭來看着她。
“你怕她知道?”
“嗯,我不想她讨厭我。”
家玉回答得很乾脆。
她不想被唯一給過她一些疑似是母愛的女人讨厭,至少不要那麽快被她讨厭。
家玉拍副駕駛的車門,“打開門吧,這樣僵持下去沒有意義。”
光怔瞪着她一動不動,半晌後拍了一下方向盤,鳴笛的聲音引旁邊的幾輛汽車跟着一起叫嚷,他給她開了門。
家玉上車坐好,“走吧。”
一路上光怔的表情都很壞,越來越壞,收起了脆弱的那面,他又開始給她臉色看。
家玉這時候突然想,難怪她總覺得坐他的車很空。
他開車的時候永遠很安靜,沒有車載音樂。
這樣肅殺的氣氛太凝重,她伸手去打開車載電臺,或許吵鬧起來氣氛會好一些,靜夜裏除了風聲又響起電臺音樂的歌聲。
「你要如何原諒彼時此時的愚蠢/如何原諒奮力過但無聲」
「你要如何原諒時光遺失的過程/要如何才能容忍它發生/要如何才能想而不問」
……
就這樣應景,照得她更加難堪。
家玉伸手關掉了音樂,終于理解了為何他的車永遠安靜。
太應景的音樂令人心虛,她徹底不說話了。
光怔看一眼她,冷眼旁觀她去打開音樂又忙不疊關掉,他自嘲似地嘁笑一聲,把車越開越快,急馳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家玉抓緊安全帶,提醒他,“你開慢點。”
回答她的是更響的風聲。
家玉識趣地閉上嘴,怕再勸一句,他會帶她一起去撞橋墩,兩個人一起死在今晚。
十分鐘後,他送她到自己的房子樓下,這棟樓住的多半是退休老工人,很早休息,此時整棟樓都黑了。
家玉跳下車,想去拿自己的箱子,發現光怔快她一步,已經把後備箱打開又合上,他站在她面前,行李箱靠在他腿邊。
家玉以為他還有話要講,然他只是把拉杆遞給她。
“上去吧。”
“……好。”
光怔靠在車上點一支煙,看着她上樓,陳家玉輕手輕腳的,連樓梯間的燈都沒有驚醒一盞,她做什麽動作都那麽輕,消失在天地間都沒人察覺。
姚陳靜瀾剛才在電話裏說的話再次鑽進他的耳朵。
“臺南馬上要進臺風季了,今年的寒氣好重,大陸應該會好一點,我打算來看看你。”
“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那麽小那麽偏,沒去過的小城市,一待就是五六年……搞不懂你。”
“這幾年有沒有談戀愛,你已經二十六歲了,該考慮找一個人組成家庭的事了。”
“……”
大多數問題光怔都無法回答,他很想告訴母親,自己已經找到了,組成家庭的人,但回頭看到陰沉的陳家玉坐在沙發邊,始終難以開口。
這個人有消失的前科,誰知道什麽時候又會跑掉。
講給母親聽又怎樣,陳家玉什麽都不要,連生命都是身外之物,他沒有任何籌碼脅迫她留下,永遠留在這裏。
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不能永遠是這樣她高他低的地位格差,他的心不能永遠不安寧。
光怔扔了煙,奔上樓去。
非走非踱,他飛奔上去,少年心氣複活一瞬,大步追上樓,在二樓樓梯上截住了她,那歌裏唱得沒錯,青春像遠方流動的河,遠去了不複存在的河水在今夜灼身。
家玉聽見腳步聲追上來,兩層樓的廊燈一同亮起,黑色的寬闊影子追上她,下一秒她被籠罩住,腰間箍上一只手,來自丈夫的手搶走了她手裏拉着的行李箱。
燈暗下去的那一瞬,光怔攬住家玉轉半圈,自己靠上老舊的牆皮,家玉一時不察,已經踩在一階樓梯的邊緣,半只腳懸在臺階外面。
她剛想開口問他要乾什麽,丈夫垂頭貼近,柔軟的唇舌鑽了進來。
吻似食人,一個人蠶食另一個人,蜿蜒的舌頭抽走空氣摧毀肉體,光怔用一只手就箍住她的兩只手在身後,使她只能正面受審。
正面迎對這生吞一樣的吻。
陡然變了位置,家玉挂在樓梯邊緣搖搖欲墜,靠他的一雙手托住背,被抵在空中承受他的吻,等她反應過來,不再抵抗,細細密密地輕輕回應。
光怔睜着眼吻着她,倒是她先閉眼睛。
她這張嘴好像生來就知道怎麽愛人,哪怕是假情也能作真一樣。
每一次和陳家玉接吻,光怔都會想起她親別人的樣子,在他之前先有別人,恨自己晚愛一步,居然在那時目睹她與別人厮殺往來而無動于衷。
越想着便越兇狠。
他的手抓家玉的兩只手腕更緊,一副鐐铐一樣鎖住這個逃犯,舌尖去追尋她犯重罪的線索,近乎瘋狂的厮磨。
家玉了解他的一切習慣,譬如他喜歡不停歇地接吻,直到兩個人中有一個人喘不上氣,不喜歡有條不紊地進行,喜歡按住她的腹部,喜歡湯勺式的擁抱。
唇舌厮殺進行到家玉連下巴都覺得酸脹時,她伸手去推拒。
“夠了……小浣,夠了。”
光怔停下來,重重喘氣。
他低頭看着她,夜色淹沒掉她身體的大部份,長黑發、黑衣服,只剩下慘白的面目,黑眼睛,唇角留一道暧昧的濡濕。
她小的像輕易可以從任何縫隙裏鑽走,他再也找不到她,再一次消失在白茫茫天地間,這種不踏實感從和她見面開始一直反複折磨着光怔。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不想再慢慢哄着她把一切講出來再重修舊好了,就趕在姚陳靜瀾女士到肅城前将此事落定吧。
光怔用額頭抵着家玉的額頭,伸手指去碰她的嘴唇。
“辦婚禮吧,我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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