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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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前的大多數時間,家玉睡在一間粉色的房間裏,表姐的舊房間,或床與門之間的過道,姨媽房間的地鋪。
姨媽與丈夫睡兩米床,粉色床單,有波浪床缦墜下來,家玉躺在過道,偶爾有蟑螂同眠。
一年大概有八個月,她被外出跑生意的永銘夫婦托管給邢芳雨,家玉一開始以為姨媽對待她皆出于愛或不愛,直到知道晚玉一直付給親姐比托管班更高的一筆錢。
姨媽對待她的态度被标上價格,她就開始懷疑親情。
家玉是喜歡在姨媽家生活的,不用面對晚玉沒有規律突如其來的暴力,邢芳雨偶爾對她格外好,總在月初幾天,現在想,或許是晚玉付錢的時間。
若晚玉遠在天邊,只打錢過來,她就給家玉好臉色,帶她逛超市,買晚玉不允許的那些零食,家玉總期待月初,姨媽給一張超市的打折傳單,她就在上面提前挑選。
但若果姨媽與晚玉見面,卻不接走女兒,繼續寄宿,家玉就要吃很久的冷眼,零食被收進開關最響的一層抽屜,也不上鎖,家玉每次去開,就得姨媽的冷眼。
這時候呼吸都要放輕一點生活。
家玉很小就知道,晚玉和胞姐的關系很微妙。
姨媽是過早被買斷工齡的下崗工人,只丈夫做廚師,維持家庭開支,小兒麻痹的女兒頭永遠偏着,苦苦學習,考上護理系,畢業需走關系才能得到工作。
晚玉大包大攬說會給侄女安排好工作,她和永銘的生意又做大了些,區醫院院長的姐姐成了她的密友。
姨媽的臉上一點笑也沒有,只在晚玉一個人走後摔了碗筷,罵乖巧安靜的女兒成績為什麽還是不夠好。
一母同胞,她罵起人來的樣子和晚玉很像,家玉躲在小房間門後偷看,表姐頭低垂着,一言不發。
她又轉過來罵家玉。
“你也會像你媽一樣,得意忘形。”
家玉總忘不了在姨媽那裏寄宿的生活,那種尊敬與煎熬長久折磨着自己。
她給自己找一個理由,一定是姨媽與晚玉微妙的關系,禍及她。
直到再重逢,姨媽蔑笑着問她,你媽媽死了,你為什麽不說?
你在隐瞞什麽?你做了什麽?陳玉。
是的,晚玉死了,家玉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晚玉存世的最後一段時間是和她一起度過。
邢芳雨如此恨着又愛着自己的胞妹,以至于晚玉死後她本該快活,得意忘形的胞妹消失在這天地間了,但她痛恨上家玉,恨家玉不通知任何人,獨自将晚玉下葬,不把她的胞妹及遺言還給她。
家玉永也忘不了,她假期時獨自回到陽光大廈的房子,擰開鎖,晚玉站在裏面,客廳裏擺着許多箱陌生的行李,來自母親。
晚玉轉過臉來,時間沒有侵蝕這個無心的人太多,她已經長得和永銘不像同一代人,只是這漂亮搖搖欲墜,她好像生病了。
她不去問家玉,當初為何打我的電話,那通電話你要說什麽?
晚玉不提永銘死時那通她明知響起卻不去接的電話,只對女兒說,“我回來了。”
荒唐。
她從未踏足過這間房子,卻說我回來了。
母親回到了家玉的生活,在家玉打電話到海岸另一頭,與姚光怔提分手的半個月前。
之後很多事,家玉不去想了,只記得因為她的隐瞞,沒有人知道晚玉在哪年哪月幾時幾分離世,只知道家玉把母親送回肅城,葬在早年間買的與永銘的合墓。
晚玉一個人躺進去,合墓空着一半,前夫早已經火化,住在千裏外,睡在另一座城市的公墓裏。
晚玉死前提出過要火葬,她的遺願是要漂亮一輩子,但家玉陽奉陰違,她要晚玉一個人躺在缺一半的合墓裏忍受風吹,這樣她想她了,就可以坐到旁邊來,令晚玉聽她說話。
這樣她就再無沒有拒絕的權利。
無助的陳玉已經長大,扭曲的人倫改造了她,現在終于也輪到她,輪到她陳家玉來做主人。
沒有遺産沒有遺言,邢芳雨在妹妹離世前的一個夜裏收到晚玉的信息,只有兩個字。
「姐姐……」
她旁觀過胞妹對女兒的暴力,也見識過侄女陳玉躲在暗處陰郁的眼神,想到這些,就禁不住要去猜想,在最後一段時間裏,這對母女如何相處?家玉是否做了什麽?她的妹妹是否還有話要說?
家玉反複回想起姨媽輕蔑的眼睛睨着她,這樣的懷疑,對胞妹之死的追問,使她不肯放過家玉,拍那樣的照片過來,再質問她,你配得到俗世的幸福嗎?
姨媽這樣的眼神又讓家玉有一些隐約的興奮,終于也換別人來嘗這種體會,這種對一切有憾卻又什麽都無可挽回的體會。
每到這時候,她又覺得自己真是怪物,是被扭曲的人。
家玉想姨媽對晚玉那種隐約的惡意會不會有一部份被遺留到了她身上,像是某一種世襲傳承。
只要這樣才能解釋,為何她要來給久不聯系的家玉一記掌掴,提醒她,清醒一點,你這樣被破壞過的怪物,怎麽配過正常人的生活?
家玉被這一記響亮的耳光摔得側過臉,姨媽的眼睛就消失了,轉而變成了晚玉的墓碑,幾年沒有人打理,蒙上一層重灰。
家玉躺進合墓的另一邊,躺在夯實土地上,面貼面,和晚玉躺在一起,合上眼睛,泥土下漫起地下流水,水位上浮,淹沒她的膝蓋、耳朵,耳邊是濺躍的水聲,她靜靜躺着任水淹沒,和母親的棺材一起,一直下沉,下沉……
不會再有人來了。
“醒醒。”
水下有人在輕輕晃她的身體,或許是水藻一類的。
家玉不去管。
“陳家玉,醒醒。”
水草長出了喉嚨,聲音越來越近……
家玉迷蒙地睜眼,對上丈夫焦急喚她醒過來的臉。
“陳家玉,呼吸。”
光怔提醒她,從她做噩夢開始,就慢慢屏住呼吸。
家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屏氣,開始大口呼吸,進氣時喉嚨和口腔一起癢着,正在醞釀一場持續的咳嗽。
滿頭的汗,家玉坐起來,開始大咳,光怔想伸手環住她,又唯恐她抗拒,什麽也不敢做。
咳嗽間家玉低斂眉目,你看,她什麽也不做,就可以為難一個健康的愛人束手無策到這樣的程度。
晚玉在夢中講得很對,你會毀掉靠近你的一切的,陳家玉。
家玉轉頭去看着丈夫,圓眼睛蒙上水光,那副表情在說抱抱我吧,然後什麽也別問。
光怔擁住她,不知緣由也痛她所痛,他與陳家玉之間一直這樣,好日子總是突然就變到最壞的光景,她一定又要病一段時間了,光怔早就久病成醫。
他願意永遠适應這種猜測明天陳家玉是健康還是陰郁的人生,他想,其他人來都不行,他們在彼此人生中牽涉太深了,只有他能做到長久忍受無常的天氣,哪怕是終生潮濕的雨季。
伏在丈夫肩上,兩張臉不面對面時,家玉就可以不用藏自己陰沉麻木的表情。
她木着臉看死白承重牆,沒有眼淚,只在想,他們全都死了,造就她成今天這樣的人都進入新的世界。
疾病長時間與她互相撕咬、吞食,最終握手言和,融為一體,她花了很多年才做到一件事,就是盡量維持自己看上去像是個正常人的樣子。
一想到父與母的死,想到自己挨個送走他們,家玉就想,那我怎麽辦,我又該向誰追責,我怎麽修複自己,我怎麽好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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