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倒栽的白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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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徹夜無眠後去試穿婚紗,絕對算是兵行險招。
家玉頂着不太好的臉色站在換衣間裏試紗,布料很薄很輕,她被擺在一個淺淺的白色圓臺上,轉圈打量自己。
抛卻蕾絲和蓬紗,她選一身最貼膚的白緞子,利落的剪裁貼在臀線以下,散開呈絲綢魚尾狀,包裹蔓延至腳踝以下,像一支倒栽的白郁金香。
化妝師往她臉上鋪粉的時候一再安慰她說“最壞的狀态才能試出最好的結果,總比同一套禮服穿第二次時,發現沒上一次亮眼來得要好。”
她盡力在安慰新娘,家玉讪笑着應和,任幾個女孩忙前忙後給她罩上長長的面紗。
聽她們說,頭紗有四米長,婚紗已經夠緊束了,面紗就要張揚一些。
眼前蒙上細白面紗時,家玉感覺自己像被一層塑料袋罩住,疏松多孔的透氣塑料袋罩着她,熟悉又陌生,像生又似死。
幾個店員工蜂一樣圍着自己轉,她其實很不習慣。
她不習慣一個空間內全是同一性別的人擠在一起。就好像小時候去泳池,游泳後最終的脫衣洗澡環節,一堆女士擠在一起淋浴,霧氣蒸騰着各自身體,她的精神卻聞到一種冷冷的鐵鏽味。
但如果同一個環境裏都是男人,哪怕都西裝革履,也有一股混亂的、髒亂的“薯”味叫她聞到,那樣的味道更讓她連呆在這個空間裏都感到恐慌。
醫生說這叫聯感,她的視覺神經誘使嗅覺欺騙自己,聞到本不存在的味道。
是疾病帶來的麻煩也是恩賜,是老師所說的那種先天受贈的能力。
扯太遠,家玉走下圓臺。
她丈夫正在帷幕之外等着,店員小聲議論着他們倆是登對男女,拍婚紗照的話,可以留在店內作免費宣傳廣告。
家玉走過去掀開簾子,看到光怔。
他穿一套和她相襯的西服,不算豪奢,簡潔肅重。
很少見他穿這麽正式的正裝,她都快習慣他們是一對尋常的小市民夫妻了,忘了稍加打理,這張臉也光彩奪目。
見了她穿婚紗的樣子,光怔沒有像別的丈夫那樣給出誇張的反應,只是走過來,方便陳家玉以眼丈量他的衣服是否順她的眼,光怔将她的手握在手裏。
他淡淡問“好看嗎?”,家玉就平靜說“嗯。”
好像角色調轉了,通常這樣的對話應該男女反過來問,很少見這樣平淡的新人,像是已經結合了很久。
光怔其實從未好奇過陳家玉穿上婚紗的樣子,從未想象她如夢如煙如仙如霜靜立在眼前,仿佛那種想象根本不會存在他們的人生中。
而妻子真的穿上白色禮裙站在他面前時,光怔竟然覺得有些不習慣,他想象慣了一些陰沉的東西,同生共死,唯獨沒有預習過這種場合。
這種尋常的人生之事,他一向以為陳家玉不會願意去做,故而從不放任自己遐想。
其實哪怕陳家玉提出他們就一襲素衣兩件白T去辦儀式,他也不會有異議。
只是家玉說他的同事們送了禮金,總要讓人家覺得正式。
她始終覺得結婚儀式在收下別人的祝福和紅封後,就多少多了一些表演性質,仿佛是結合給別人看的。
能這樣平淡的表現,或許因為離這樣的表演越近,她就越是悲觀,家玉喜愛的歌手說生命是一張懸而未決的網,懸而未決的痛苦與清算始終罩在頭頂,是以她始終提心吊膽,惴惴不安的擔憂一切。
家玉搭着光怔的手,想起來他以前總說,放心吧,我的工作就是時刻防備着不好的事情發生,我會提前對你預警提示。
光怔緊緊回握她,家玉惴惴不安地問:“我們會不一樣的,對嗎?”
她看過永銘與晚玉的婚紗照與結婚錄像帶,九十年代,意氣風發的一對新婚夫妻,粉色泡泡袖婚紗,卷發盤起,別一朵粉色假花,晚玉年輕時千分漂亮。
年輕的她父永銘身高體壯,挺闊灰色西裝加身,胸口別上紅色的标志,婚車車隊很氣派,在最大的酒店承包最大的宴會廳,加長婚車環繞城市的中島花園兜了很多圈。
家玉獨自看錄像,看着年輕的父與母被一衆親朋簇擁着一桌一桌敬酒,笑得那樣熱切,晚玉是最撐場面的妻子,主動在丈夫之前提起酒杯,紅白下肚,踏入婚姻。
幾年後生一個這樣的陳家玉下來。
如此風光又張揚的結合,也走到這樣的結果,她會比他們完成地更好嗎?家玉總有些悲觀。
但光怔的雙手握緊她的雙手,攏緊在一起。
“陳家玉,我不想和你說大話,我們就……盡力為之。”
家玉看他看得入神,要不說他在她這裏總是大過所有人,她要聽的本來就不是一句誇大的宣講,不是父親年輕時那樣勝券在握的張揚,他不需要承諾我們一定會幸福。
家玉要的僅僅只是“人生的事我們再想想辦法,盡力而為之。”
沒有聊天太久,店員又提一套衣裙過來,打斷他們。
“陳小姐,還有一套主紗,還要再試試嗎?”
她還挑中一襲更素的裙子,與身上這件不同,多一雙長長的手套,可以一直包到上臂,這樣家玉會更覺得安全,她到了袒露皮膚都已經讓她心不安的程度。
“試試吧。”
簾幕再次合上,家玉又被熱情的女孩們一擁而上,換一襲新的裙,隐形拉鏈非常順利地滑到頂端時,年輕的女孩在她背後感嘆,“陳小姐好瘦啊……”
感慨落在家玉耳朵裏,她低垂着臉苦笑。
她并不覺得瘦骨嶙峋是美,憔悴的漂亮看上去太容易被折損,她也想要有力氣的身體,肉蛋奶充足的體态,更強韌的能與生活搏擊的身體質素,但始終沒有做到。
此一生在追求像尋常人一樣,一樣健康,一樣只為瑣碎憂慮。
卻始終沒有做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替她拉上拉鏈的女孩擡起頭,看着鏡中被自己妝點好的家玉,突然覺得這是一位憂郁的新娘。
她的丈夫看上去很愛她,那麽這憂郁從何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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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怔被擋在厚重的深紅簾幕外面,低下頭看着鞋尖,靜靜等妻子換衣,沒察覺到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站過來一個陌生女人。
直到對方對着他講話。
“姚先生,能和你說兩句話嗎?”
他轉過臉去,端詳這個突然搭讪的的陌生人。
中長發中年女人,眉正中一顆痣。
熟悉的面孔,光怔認出來,是家玉的姨媽,上次拉陳家玉到遠處去說話的人,陳家玉不希望他與之接觸的人。
光怔立在原地,不說話,妻子不想他與這些人接觸,他便緘口不與對方打招呼。
沒料到他會是這樣無禮的反應,邢芳雨冷了臉色,變了一種口氣,端出長輩的架子,變得嚴厲起來。
“我是陳玉的姨媽,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
家玉換好新的禮服,簾幕拉開時,丈夫已沒有等在外面。
幾雙眼睛一起去找,在不遠處找到這位新郎,和一個矮一些的中年女士站在一起,正在談話。
中年女士在講,姚光怔緘口,一言不發,面色陰沉着。
家玉眯着眼睛細細看過去,心涼了半截。
是姨媽。
掀開簾的動靜驚擾了外面說話的兩個人,光怔先轉過來看家玉,然後姨媽跟着他的目光望過來。
她嘴裏在說着什麽,家玉恨自己不會讀唇。
家玉拎起裙擺,緊步往那邊走過去。
還不等她走到面前,邢芳雨睨了她一眼,蔑笑着轉身走開。
想說的她已經說完了。
留下侄女的新丈夫怔忪地站在原地。
家玉快走過去,抓住光怔的手像緊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隔着白色絲綢手套,光怔也能感覺到她的手發涼。
她急迫地問丈夫。
“她都和你說了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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