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寧要幸福,不要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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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玉和光怔結婚的那個上午,是個尋常的晴天,寥寥賓客到達小教堂時,家玉在休息間做準備。
迎客的光怔抽空進來,婚慶公司的化妝師就有眼色地退出去,把空間讓給一對新人。
沒有緊張的氛圍,坐着的家玉和站着的光怔都不緊張,只覺得不真實,竟真能走到這樣一天。
光怔掏出一只絨盒子放在家玉面前的桌上,一對戒指,家玉打開看,依然是素淨的款式。
雖然她不講究這種表演的儀式感,但是戴過的對戒脫下來,再在婚禮上交換一次,總覺得別扭,光怔比她心細,提前準備好新一對婚戒。
家玉将手上的戒指脫下,遞給他,光怔将一對舊戒指收進心口的口袋中,自然而然,沒有交流。
近鄉情怯似的,他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麽。
還是沒有心的陳家玉開口,她透過化妝鏡和身後的光怔對視,玩笑似地說“如果你推門進來發現我跑了……”
“陳家玉!”光怔立刻伸手去捂她的嘴,神情嚴肅地警告道,“我真聽不了這種話。”
真是這樣的話,他終生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找到陳家玉,同歸于盡。
家玉得逞的笑,站起來轉身擁住丈夫。
“別那麽緊張,我就在這裏,不會消失。”
“……”
盡管得她這樣安慰,這種情怯也一直維持到儀式開始,交換戒指時,光怔總感覺眼前起霧,他是半點也不近視的,非常輕微的散光,不足以令他在這種場合出錯。
但給陳家玉戴上婚戒,還是戴了兩次才成功,他控制不住地手顫。
陳家玉應該要嘲笑他的,卻沒有,妻子只是一而再用堅定的眼神給他肯定,不要緊張,我們會就此困住對方一輩子的。
交換婚戒後新婚夫妻該要接吻,光怔卻鄭重地将唇拓上家玉的額頭,家玉擡頭看,丈夫閉着眼,仿佛這是無比神聖的時刻。
她湊在光怔耳邊說,“這下你要被神經病妻子接管了。”
很少有人在這種場合說俏皮話破壞溫情時刻,但光怔早就習慣了她,在捧場的掌聲中笑着來把她擁緊。
與丈夫擁抱時,家玉餘光掃過第一排空置的長椅,眼神黯了一瞬。
她父她母已無法到場,姚陳靜瀾女士遠在海峽彼端,對這一場昧地瞞天的結合一無所知,這一場沒有雙方父母到場的婚禮結束後,還有一場風雨在不久後等着。
家玉不合時宜地想象,安靜彈琴的陳老師發起脾氣來會是什麽樣子?
一直到送走了所有賓客,她還沉在想象中,就上了車,光怔送她到家,在她面前打一響指,家玉才醒過來。
“在想什麽?”光怔緊握着方向盤問她,不會是在這時候她才開始後悔吧?
家玉誠實道,“在想陳阿姨會怎麽打你。”
不是他想的那樣就好,光怔緊握的手松懈些,有了開玩笑的心情。
“打我的時候你會擋在我前面嗎?”
“顯然不會。”
剛許下榮辱與共誓言的妻子果斷的拒絕了他共患難的要求,家玉跳下車,合上車門,再回到窗口,對着新婚丈夫說,“回去吧。”
分居也是婚禮前她和光怔商量好的。
真結婚了,家玉反而決定和光怔分開住,白天見面,偶爾在彼此那過夜,睡在誰的家裏就看氛圍,但她需要一個每天完全和自己獨處的時間,和不會有任何人敲門的房子。
她按照自己的需要和想象在規劃一場區別于正常人的婚姻,而萬幸丈夫是她一直以來的仆從,從不反對,只要保證他的丈夫身份就行。
光怔留下一句晚上接你吃飯,一腳油門而去。
光怔走後,家玉在樓梯上又遇見張阿姨,兩小時前剛在賓客群裏見過,張阿姨看着家玉獨自上樓,手裏拎着裝婚紗的袋子,感到奇怪。
“小陳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光怔呢?”
見過家玉的丈夫幾次,張阿姨已經把這個看上去十分端正的鄰居女婿當自家小輩,她橫豎打量家玉都覺得怪,沒見過別人新婚是這樣子。
家玉笑着應對,“他臨時有事。”
張阿姨又問起房子的事,家玉忙說已經買下,在她自己名下,具體的細節她沒有提,也足夠讓長輩安心。
告別張阿姨,家玉開門進屋,袋子丢上沙發,人就直接在沙發上躺下,上午與太多人說了太多話,社交密度使她累極,決定就地午睡。
午睡時家玉做了一個長夢。
夢回很多年前,永銘存世時,躺在病床上,而家玉低頭看自己,已穿上一襲婚紗,父親看着她笑,感嘆道,“怎麽還是他,你怎麽還是嫁了這個人。”
這是家玉第一次夢到永銘,習俗說夢到死掉的親人會生一場急病,所以亡者不會到最愛的人夢裏,家玉也在永銘的公墓前抱怨過,太多人來和她說夢見了他,卻唯獨不來家玉夢裏。
第一次夢到永銘,竟是這種時刻。
家玉伸手想去握住父親的手,指間的戒指閃爍,眼前的畫面就變了。
永銘一去不返,病床上躺着的人變成了姚浣。
上午和她互換了結婚對戒的人,下午就眼神麻木躺在死亡的前半小時。
丈夫眼神空空的,像瀕死的她父親一樣,轉臉過來,顫抖的手伸過來要去撫摸她的臉,嘴裏說着什麽,家玉湊很近去聽。
聽見他說:
“我應該拉着你一起去死的。”
家玉被這樣的一句話驚吓,從夢中醒來,發覺自己躺在永銘和晚玉的床上,這一方天地安安靜靜的,什麽也沒有發生,只有她自己在掩面哭。
哭夠了家玉爬起來,洗澡換衣,洗去一身冷汗,檢查手機,說要接她吃飯的丈夫一條來信也沒有,這不正常。
她撥光怔的電話,一陣陣忙音。
姚浣從不會不接陳家玉的電話。
一貫愛消失的人開始着急,家玉隐約不安,匆匆出門去,她必須現在就去找他,她現在就要見到光怔。
等她急奔到光怔門前,還來不及輸入密碼,就聽見玻璃杯摔在地板上的聲音,一聲悶響,應該還沒有徹底碎掉,卻足夠攝人。
被門鎖燙到一般,家玉縮回手。
她先聽見一道熟悉的女聲,盛怒着罵誰荒唐。
再聽見丈夫光怔苦澀又堅定的聲音。
“自始至終都是她,只有她一個。”
原來是姚陳靜瀾女士來了,這樣快又這樣遲。
她早半天抵達大陸的話,家玉都不敢想象今天會是怎樣光景。
丈夫的母親在怒斥她的丈夫。
“怎麽會是這樣,怎麽會是你們兩個人結婚?”
還不等被質問的人開口,家玉推門進去,正面迎上這當頭一擊棒喝。
“陳阿姨。”她這樣喚,沒有叫媽的勇氣,似乎永遠也不會有。
姚陳靜瀾坐在沙發上,與家玉對上眼,看看家玉再看看她手下搭着的門鎖,顯然家玉知道兒子門鎖的密碼,這兩個人早就生活到一起去了。
家玉也端詳她,多年未見,這個短暫成為過她繼母的人老了又像是沒有老,米色風衣裹住身體,依然身形苗條。
沒想到中午還在開玩笑的風雨這麽快就來了,家玉去看光怔,看到他額頭的紅痕,原來那杯子先打在他身上,才沒有碎。
光怔走到家玉面前,拉住她的手,把人擋在身體後,姚陳靜瀾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臉對着家玉。
“小玉,我們單獨聊聊。”
她眼中裝着的失望自備言語,像是在說你小時候我對你是極好的,你怎麽會昧地瞞天,和我的兒子結合。
家玉沒得拒絕,跟在她身後進了房間。
家玉自覺關上了門,把光怔隔在門外面,姚陳靜瀾背對着家玉脫下外套,一身黑毛呢裙立在家玉身前,很久沒有轉身。
他們母子兩人真像,聊到難言的話題時總不忍心正面視人。
家玉想先去開口,剛說到“阿姨,其實我……”就被打斷。
陳女士背對着家玉,嗟嘆着說。
“最不應該當初讓你們念了同一所大學。”
不等家玉反應,她又低下頭,似乎十分挫敗,用手蓋住自己的臉,自言自語道:“我早該猜到是你的,早該猜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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