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42. 忠誠、溫柔、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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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忠誠、溫柔、忍耐

“好可怕,我竟然還要活那麽久!”

家玉坐在床上,抱住枕頭感慨。

活到近三十歲與人結婚,組建家庭,在她想象中,這痛苦的人生未免有點太漫長了。

“……”光怔原本怔忪的神情轉向惱火,想去敲她的頭,“說什麽鬼話。”

他忙着糾正她不吉利的話,沒意識到陳家玉覺得這是噩夢,并不是因為結婚對象是他。

等光怔反應過來時,扣起來的兩根手指懸在半空,不知道該落在陳家玉頭上還是不該。

欲言又止,最終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更可怕的是,三言兩語他竟也開始想象,和這個人結婚會是什麽場景,光怔搖搖頭驅散遐思時,家玉突然立身往前,湊到他臉前來端詳。

忠誠、溫柔、忍耐。

姚浣作為一個結婚對象絕對不錯,但只會成為別人的丈夫,絕對不值得她因此苦活。

被她這樣打量,光怔仰身退後些,問她“乾嘛?”

“你未來的妻子應該會很幸福的。”

家玉鄭重其事,做出中肯評估。

稍作寬心,光怔反應片刻,又覺得不對,明明這意味着陳家玉對他沒有別的想法,他心裏又隐約不舒服起來,這種怪異的感覺從夢到她和葉聞真那晚開始就一直糾纏他。

他用手指抵住陳家玉湊過來的額頭,提醒她。

“你腦子裏能不能裝點正常的事。”

被指的陳家玉卻笑了,笑裏隐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邪,‘邪惡’的陳家玉開口。

“到底是誰在不正常?”

看似是問句,語氣卻像陳述,仿佛她已經對所有狀況了若指掌。

“……”

光怔又一次近乎落荒而逃,獨留家玉一個人待在房間,又一次洪水猛獸一般笑,又一次得意忘形,樂極生悲,家玉笑夠了吸一口涼氣,突然開始嘔,沖到浴室嘔吐乾淨時忍不住想,若她真有洪水猛獸一般的體質就好了,若能把這樣推拉收放的游戲進行終生就好了。

姚光怔離校的這兩周,他沉浸在對關系的思索這段日子裏,家玉的軀體症狀已經變得更嚴重,她一想到過往的任何人,除了姚浣以外的所有人,父母,老師,陳女士,都控制不住自己整個身體發抖,劇烈的顫抖。

這樣的情況第一次發生時,家玉才驚覺原來人的身體可以不受控制到這種程度。

對鏡看自己,家玉懂了什麽叫月色蒼白如臉。

幸好日夜切割她為極端的兩面,回光返照似的,夜裏越受折磨,嘔吐顫抖,白天越容光煥發,看上去精神正常,她甚至可以開始參與運動。

這樣更好,更沒有人察覺她在枯萎,在漂漂亮亮地死去活來。

第二天和光怔約好課後在球場前碰面,家玉又恢複作有活力的樣子去和他碰頭。

最近同級學生都愛上打網球,據說下學期開始會轉成加學分的項目,可替代校園跑,于是一群學生加緊操練,昨天姚光怔看見她上場,家玉趁勢下戰書,要跟他切磋切磋。

光怔下課比她晚半小時,來時看見陳家玉站在場邊等,身邊沒有別人,冬去後街道樹木開始抽出新枝,能聞到嫩綠汁液的味道,她看上去春風得意站樹下等,似乎一切在好起來。

光怔走到她面前,家玉把球拍扔過來給他接住,說“你來的慢死了。”

“怎麽沒約別人?”光怔看看她空空的左右。

他不在的時候,陳家玉總以與人三兩簇擁的姿态出現,家玉上下瞄他一眼,“家生仆最近鬧情緒,可不敢再跟別人玩了。”

“……”

光怔吃癟,發覺自己近來越來越說不過她了。

說不過就在球場上讨回來,昨天陳家玉雖上場打了五分鐘,五分鐘內都令球網對面的朋友丢分,今天換了和姚光怔,他沒有謙讓的禮貌,你來我往厮殺,一時間誰也沒有丢分。

家玉聽見場邊認識他的人說兩兄妹連球技球風都趨同,一家人到底是默契。

她一向對這樣的話不高興,不是因為別人稱她和姚光怔作兄妹,只是兩個家庭這樣組合過,他們一起在同一個人那裏學到的技能通通被輕飄飄的‘一家人’三字吞噬掉了。

她和姚浣一手好字是老師教的,網球是老師教的,對大世界小天地的認知,大多也是老師教的,她優秀的老師被永銘的中年戀愛擋住了,家玉為此不高興着。

想着事情,她接連丢了幾分,光怔察覺她不對,臉色也沉下去,以為她累了,便停了拍,撿起球走過來,告他認輸。

場邊押他要以持久戰,以體力制勝的人噓聲,說着“姚光怔你怎麽讓着你妹妹。”

光怔一眼白回去,任他們怎麽說。

擰開的水被遞到眼前時,家玉回過神,光怔看着她拿着球拍的手在抖,問她“累了吧,不打了。”

家玉剛想說什麽,被球場外遙遠的一聲招呼打斷,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家玉轉頭去看,是系裏的老教授,手裏拿着一紙資料招呼她出去。

撇下光怔,家玉奔出球場到教授面前。

毛教授是文學系年齡最大的在職教授,見陳家玉近眼前來叫一句教授好,便将手裏的紙張遞過去,嘴中念叨,“神出鬼沒的,終于逮到你了。”

家玉接過來一看,是一紙報名表。

是最近系裏在組織學生報名的文學征稿,幾乎國獎級別,系裏其他教授找到家玉時,家玉推拒過,她沒有出人頭地的志向,不喜歡參加這種競賽,也不認為自己能得到什麽樣的成績。

但老教授特地來這地方逮她,家玉手裏捏着報名表,醞釀着怎麽樣委婉地二次拒絕。

毛教授看她為難的表情就知她在打退堂鼓,還不等陳家玉開口,他用一句話堵住了她的拒絕。

“聽說你是姚教授的學生?”

他早打聽好了,陳家玉是他退休後辭世的老同事的學生。

家玉沒想過教授會提到老師,張開的嘴又閉了回去,低下頭任毛教授游說。

教授先講老姚退休後你是他最後一個學生,一對一指導的關門弟子。

又講他退休後還打電話來跟我說,自己的學生天份不錯,靈得很,是塊材料。

最後說她老師是臺灣過來的,以前很是有一批內地教授不服他們那邊的國文教育。

一句一句打得家玉再也開不了口拒絕,教授的意味明确,你是他的學生,怎麽能不替自己的老師上場。

家玉最後只好點頭。

落定了報名的事,老教授又看着她問,“姚教授的孩子聽說也在我們學校,念工科?”

家玉點頭道“嗯。”

她指光怔的方向給他看,道那就是姚教授的兒子,光怔隔很遠,聽不見他們交談的內容,只看見家玉指着他,知道是在給別人介紹,禮貌點頭,掌着拍微微俯身回應。

“像,真像。”老教授感嘆,故人之子惹人眼熱,趁還沒有更悵然的情緒發酵,老學究和家玉告別,提醒完她截稿日期就匆匆走了。

送走對方後,家玉轉身要回球場,好巧不巧,不知道是不是轉身太快,用了大勁,一陣頭暈眼花,好像一秒鐘內醉了大酒,家玉突然要暈。

她拼命想要站穩緩一緩,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一個方向傾翻,這一次意志沒打過虛空的身體。

這麽一段時間吃了又嘔,背着所有人吐個乾淨,終于像個絕食者一樣等來了這一刻。

家玉徹底認命,閉上了眼,心說完蛋了,這麽久的堅持,還是要狼狽地在成人社會倒下。

早春的人來人往林蔭道上,一頭外強中乾的紙老虎倒下了。

僅存的最後意識裏,家玉只感覺到姚光怔飛跑過來,接住下沉的她這一副骷髅骨架,球場邊一個陌生女生關切地跟過來,問需不需要幫助,她是醫學系學生。

之後變成了一整片黑,家玉只記得醫學系的熱心女士怪漂亮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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