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45.“呼吸,陳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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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呼吸,陳家玉。”

周一上午家玉有一節最早的課,一學期排不了幾節的外國語文學,這堂講《大師與瑪格麗特》,家玉以手臂撐頭顱,對着一句「誰在愛,誰就該與所愛的分擔。」發呆。

下了課在公教樓外遇上穗政,穗政也下早課,見了家玉就問,“你吃早飯沒?”

家玉搖頭,一個人的時候她沒有吃早飯的習慣。

見她搖頭,穗政挽住她的手臂,“走吧走吧,陪我一起去吃點。”

上次與穗政見面是在家玉樓下,她和光怔分別離開那晚,家玉看着穗政依然熱情赤誠的表情,認定了友情是真誠的,便說“好。”

哪怕沒有食欲,她也能硬吃一些下去,大不了躲起來嘔掉。

與穗政一起走出樓,家玉遙遙就看見公教樓西測角落的蔭蔽處,姚光怔和經常與他一起的室友站在那兒。

兩個人對面還站着兩個陌生男生,仔細看的話,好像是上次與他們一起出現在項目組慶功聚會上的人。

兩個人中為首的一個正面紅耳赤着,正對着姚光怔嚷嚷着什麽。

家玉盡力去聽,聽見他說,“整個組的成果只署你們兩個人的名是什麽意思?和項目助理談戀愛就可以侵占整個團隊的勞動成果是吧?”

被诘問的光怔不搭話,看傻子一樣看着他。

這樣的表情更加激怒對方,還是許尹文出來打圓場,安撫對方道:“好啦好啦,人家女生都說了是失誤,錄入的時候漏了其他人,這不是已經修正了嗎?”

對方顯然沒有盡信,不依不饒道,“是被發現了,才臨時補上我們的吧?”

聽懂大概的家玉停住腳步,告穗政“等我一下。”,說完只身朝蔭蔽處走去。

越走近聽得越清,那男生見姚光怔沉默不語,已經開始人身攻擊。

“你爸是退休教授吧?是不是因為這個關系才給你開的後門?”

“你爸叫什麽來着?姚……”

他還沒說完,一道清亮女聲從不遠處過來,冷喝住正在講話的人。

“你不準提他父親。”

光怔側頭去看,是陳家玉抱兩本書跑過來,站在他身前,冷眼盯着對面的人。

還是第一次見她替他伸張正義。

注意力已經不在吵架,他低頭看陳家玉的後腦勺,明明比他矮小很多,卻頗有要擋在他面前的架勢。

正在和人争執,或者說正在被人找上來單方面争執的光怔走神了,在想還有誰會這樣在分清青紅皂白之前就站在他面前嗎,好像沒有了。

她跑過來的動作太快了,帽衫下擺的收縮繩扣甩過來打在他手指關節上,微小的痛意。

陳家玉冷臉時看上去很不好惹,像随時就可以回歸成原始野獸和誰撕咬起來,她緊緊盯着争吵的另一方,不能允許任何人亵渎老師的名字。

她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一遍。

“不準提姚老師。”

“你誰啊,關你什麽事?”上頭的男生嗆聲,被旁邊陪他一起來的另一人小聲提醒,“他妹妹。”

盛怒的男生想吵架的心弱了幾分,嘟囔一句,“我不跟女人吵。”

說完,越過家玉重新看向姚光怔。

主人翁終于開口。

“我最後說一遍,他們登錯名字,不關我的事。”

對方不接受這樣簡單的原因,和這事不關己的冷态度,非認為是兩人私下有龌龊,依依不饒道“她怎麽不登錯別人的名字?踏勘那幾天你們就拉拉扯扯……”

家玉這下聽懂了,是光怔那次救下的女生。

光怔不想再做糾纏,反而家玉比他惱怒。

“你有證據嗎?怎麽不去找登錯名字的人?”

“還要什麽證據?人家眼睛都快黏他身上了。”

“乾脆你把人叫來,你們一起到你們導員面前對峙去。”

“……”說到要鬧大,男生氣勢突然弱下去。

從不和人吵架,話說完的家玉控制不住地顫抖,其實氣勁已經過了,但身體已經完全被情緒接管,她做不了主了,已停不下來。

每一次這種失控都能吓到她自己,家玉白着臉色,回頭絕望地看着光怔。

對上眼神光怔就懂了情況,她一向不想要任何人察覺異常。

光怔把陳家玉扯到身後,拉起她帽衫的帽子戴好,将整個人裹個嚴實,盡量藏進衣服中,用整個身體擋住家玉,光怔睨着對面的人,表情愈加冷。

遠處站着的穗政将一場争執從頭看到尾,看家玉跑過去擋在四個人之間,又看光怔把她護到身後,突然咂摸出一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場面僵持着,陪同的夥伴附和着說算了算了,本就怕收不了場的男生神色尴尬,找不到臺階下,突然瞥向姚光怔身後,漾起一抹輕蔑的笑。

“你妹妹是不是有癫痫啊,與其在這裏吵,還是趕緊去醫院看看要緊。”

……

這話說完,所有人沉默。

許尹文在旁邊瞪眼納罕,嘆這個人不知死活。

能惹怒姚光怔的事很少,他就這樣命中紅心,明明是他想要從争吵撤退,卻選擇了最壞的辦法。

不知死活的項目組同學原本是想在離開前,不鹹不淡地最後刺姚光怔一句,可下一秒就被人揪住領子,一向沒情緒的人換了副猙獰的面目,懾人得很。

高他半頭的光怔扯着他問,“你敢再說一遍?”

文明社會不該吵到這種程度,男生沒想到會發展到這樣的場面,突然開始結巴,張嘴吐不出一個字。

場面瀕臨失控,就要發展成鬥毆,許尹文已經完全拉不住姚光怔,拳頭即将要落下去。

“好了。”

家玉灰白着臉色來拉光怔的衣角,小聲說,“讓他滾吧。”

光怔松了手,對方讷讷道一句“有病,都有病。”後落荒而逃。

攆走了惡心人的,光怔轉身緊張地看家玉,她低着頭,把自己藏進衣帽更深,顯然已有滔天痛苦在醞釀,光怔脫下外套包住她,将人攬進懷抱裏,輕輕順她的背。

“呼吸,陳家玉。”

她一想事情,或者陷入壞情緒,就會忘記呼吸,不自覺屏息好似也是軀體症狀的一種,這幅樣子想必也不想給人看到,光怔睨許尹文一眼,對方識趣地沉默離開。

察覺到無關人都離開了,家玉整個人松懈下來靠住光怔,被莫大的羞恥心淹沒後,恨不得躲進他身體裏,她小聲說“姚浣,我完蛋了。”

穗政在遠處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個偷窺的賊,突然看懂了什麽又突然看不懂什麽,心情複雜,腦袋也亂亂的,只好也抱着書走開。

光怔擁着家玉回到她的家裏,再也沒有外人看見她,家玉垂頭坐在小沙發上,一點動靜也不發。

光怔蹲在她面前,用雙手去握住她的兩只手臂,搖動仿佛坐定的人,“陳家玉,你說說話好嗎?”

随便說點什麽都行,讓他安心。

家玉像是被他搖醒,苦澀着聲音罵道。

“你是啞巴嗎?不會解釋嗎?”

她一邊說,一邊去拍他握在她手臂上的手。

要不是他自己不長嘴,也輪不到她丢人,理不直氣也壯的,她就要怪在姚光怔頭上。

光怔反握住她的手,安撫式的道歉。

“都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在陳家玉突然橫插一腳,擋到他面前來之前,光怔是不屑于解釋任何事的。

這世上多數人對光怔來說都是只見一面的關系,有什麽必要去改變這些人對他的看法呢,細想來,想讨好的人只有一個。

只想讨好一個人,就成為了她的奴隸。

奴隸勉力道歉着想要哄奴隸主開心一點,但那句話在家玉耳邊揮之不去,她被人看穿了,被人看出來她在生病,幾乎是毀滅性打擊。

光怔沒了章法,只能不住地道歉,陳家玉突然撲過來,雙手環住他的頸,頭埋在他肩膀,開始無聲地哭。

“都怪你。”

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面對着他掉眼淚。

家玉重複。

“都怪你。”

光怔痛苦的表情與她比差不了幾分,讷讷道,“都怪我。”

哪怕是女同學無心的失誤引發争執,他也突然開始後悔當時伸出援手。

之後一周家玉推了穗政和其他人的幾次邀請,沒課的時候就一個人呆在房間裏,除了光怔不見任何人。

終于等到一天光怔沒空來陪她,夜裏家玉一個人站在天臺吹風。

身體每況愈下,她總是夜咳,姚光怔就不許她再碰煙,時隔許久偷一根,與尼古丁久違,家玉很輕易就覺得頭暈。

她看着房東剛刷好漆的白磚圍欄。

站上去。

站上去。

家玉心裏的聲音在說,站上去這些丢人的事就煙消雲散,話語就不再刺痛你,站上去就不會反複回想起自己逞能又被看出端倪的場面。

而果然真的站上高處,家玉有一瞬間什麽都不想了,低頭看樓下的窄車道,汽車像甲殼蟲類一樣蠕動。

不能害人,不能害老實的房東因自己利益受損,不能砸壞汽車,砸到行人,不能害人陪她一起去死。

可人死了就一切都不用管,在意這麽多道德又有什麽用,前十數年她就是太在意道德,才對所有事忍受,忍受成今天這人不人鬼不鬼、任何事都能碰傷她的樣子。

兩種想法在家玉心裏上演拉鋸戰,即将要分出輸贏時。

手機響了。

在家玉往前踏一步之前,光怔搞來兩張Livehouse演出的票子,發消息問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他有事情要和她說。

這世上還有事情在絆着她,家玉退回來,回他一句。

——好。

她給自己一個理由,總不好叫他的票錢白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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