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拜托你珍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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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光怔約定好去看演出那天,家玉遲到了,遲得非常徹底。
演出八點開始,家玉十一點才到場,擠進黑盒子一樣密不透風的場地裏,不知名的臺灣樂隊已經開始安可。
原是不會遲到的,家玉提前三天就空出時間,推掉所有朋友的約。
可總有意外先一步降臨,赴約的當天下午,家玉接到一通保險公司的電話。
年輕的保險經紀在電話裏同家玉說,她父永銘給家玉買過一份分紅險,九年前買下,繳費期為十年。
家玉往回倒數,是永銘和晚玉剛離婚的那年。
對方報出一個聽上去很懾人的保單金額,問家玉,今年的繳費期已經超過很久,就快要違約,為何遲遲沒有收到永銘的彙款?
他說他們嘗試幾次,聯系不上永銘。
看來是不知永銘已經去世快一年。
家玉聽了半晌,沒辦法盡信,信不過也就不願告知對方永銘已經去世,只好臨時約定跑一趟保險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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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光怔已經提前到約定見面的地方等家玉。
他提前與家玉約定好一起在附近吃晚飯,可陳家玉的電話不通,人也不見蹤影。
光怔不停撥她電話時,靜音的家玉正坐在保險公司的招待室裏,對着一份七位數的保單發呆。
永銘從未告訴過她這份保險的存在,默默繳費了九年,如果他還活着,或許永遠不會告訴她這事。
一份繳費七位數的分紅險将會從家玉三十七歲開始分紅,每年給她返還一筆不菲的金額,永銘怕她在三十七歲前把他一生留下的積蓄耗盡,還給她留下了足夠她維持生活的一筆錢。
三十七歲,家玉一直盯着這個數字發呆,保險經紀喋喋不休的講解已經聽不進去,想了半晌,她擡頭道。
“我想退保。”
竭力給她講斷繳會有多壞影響的保險經紀不響了,睜大了眼,沒想到等來她這樣的決定。
明明再繳費最後一年,整個繳費期就結束了,陳家玉只需要靜心等錢在未來返回手中就好,他想外貿商陳先生的女兒,繼承的金額想必不菲,總不至于繳不起費。
他提醒家玉,退保只能退回現金價值,會比永銘當初繳過的費用少上近三分之一,不到萬不得已沒有人會退掉這樣的保險,但家玉聽不進他這許多話,拿出永銘的死亡證明,堅持要退保。
等待流程走完,保險經紀面露可惜,告她一周內,她的賬戶會收到退保金額。
家玉離開保險公司,坐上出租,已經有十多通未接,都來自光怔。
除了來電還有幾條簡訊。
——到了嗎?
——[定位]迷路了?待着別動,發位置給我。
最後一條隔得久一些,在他撥家玉十多次電話未接通以後。
——陳家玉,回我電話,出什麽事了?
家玉回撥過去,同樣沒有人接。
天色漸暗,都市霓虹開始彰顯存在,家玉坐在久久不挪位的車裏焦灼,晚高峰開始了。
與光怔約定好見面的地方在城西,而她此時還在最東邊。
不知道塞車多久,久到家玉失去時間觀念,趕到地方時,連檢票的人都已經離開入口,演出都快結束了,便沒人看管入口,家玉沒有檢票也輕松混進去,她站在外圍,擠不進人群,也找不到光怔在哪兒。
所有的電話訊息石沉大海,音樂和人群吵得她頭疼,家玉聽見旁邊人說,再最後兩首歌就結束了。
被爽約的光怔站在前三排,過高的身高尤為醒目,周圍人看着這個男生冷着臉看完整場演出,手裏握兩張票,全程沒有看手機。
旁邊的人開始用蹩腳的閩南話跟唱安可曲目時,光怔終于待不下去了,決定提前離場。
他退出人群,走到門口,黑色的入場幕布後,爽了他約的陳家玉站在那裏,手裏捏着電話,表情看上去怪無辜的。
家玉也看見他,快步走過去,開口道“我下午臨時……”
還沒等她說完,光怔直接掠過她,冷肅着臉往外走去。
他一言不發,有一場大脾氣在醞釀,家玉自知理虧,閉上了嘴,乖乖跟在後面。
一直跟到露天大路,光怔攔了出租,家玉看他自顧自坐上前排,捏着後排車門的把手開始躊躇,她還在猜測他會否氣性大到要她另外攔一輛時,光怔陰沉着臉催她。
“上車。”
陰沉的表情和語氣吓住家玉也吓住駕駛座上的司機,一雙眼睛在兩個人之間轉,司機猜測這是一對吵架的情侶,一路上專業開車,一言不發,連音樂都關掉了。
沉默氛圍持續到家玉門口。
還是那晚他送她到的那個樓梯拐角,三樓與四樓間的夾層,走在前的光怔停步讓家玉上前。
家玉想他是讓她先一步上去開門的意思,越過他上前去,她走到鐵樓梯中間時,光怔在身後開口叫她。
“陳家玉。”
“嗯?”
樓梯上的家玉正待回頭。
“別轉過來。”
這個氣氛,他要說什麽已經呼之欲出,光怔怕她轉過來,面對面聽他說完,會換一副悲憫的表情看他,那樣顯得他未免太可憐了。
“你知道我不喜歡破壞規則的事,不喜歡有人不按規矩來。”
“嗯。”家玉愧疚得點頭。
“你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家玉更加愧疚。
“記得,老師的生日。”
這樣的時刻她爽了姚浣的約。
“那你去哪兒了?”
将這樣的問題問出口時,光怔只覺自己像個乞憐的失落的人。
“……”
光怔看着背對自己的家玉,等了許久沒等來她一句話。
家玉不想在這時候告訴他,自己退掉永銘給她留下的一條後路,只因為她覺得自己活不到收到它的時候。
光怔用盡最後的耐心問她。
“陳家玉,到底發生了什麽?”
“……”
沉默使她看上去像是故意爽約,再有耐心的人也失去了冷靜語氣。
“你把我當做什麽?玩具?朋友?博弈的對手?”人類是靠痛覺來分辨情感的,光怔低垂的眼裏已經染上痛,“還是說我是你的敵人?”
吐出“敵人”兩個字時,他的眉目有一瞬緊在一起,像是被什麽東西刺傷,萬幸樓梯上的人沒有轉過來看他,錯過他如此狼狽的表情。
“還是說……這也是你以往那些推拉收放的招數之一?”
将她的把式說穿後,光怔眼底一片灰,那種推拉,他玩不過她。
從精神上,他早就仆伏在她面前。
肇禍的人背對他,一副這麽小的骨架怎麽能這麽輕易讓人傷心,簡直不可思議。
人在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一件事物時,第一反應竟然是傷心,因為自意識到你愛上的這一刻起,就要永遠防備着失去,防備所愛的一去不返。
家玉不知道怎麽應對他的問題,低下了頭,讷讷道一句“對不起。”
她總是用一句對不起,配合示弱的姿态來堵住他的嘴,光怔再次叫她的名字。
“陳家玉,你知道我今天打算要和你說什麽事嗎?”
她那麽聰明,怎麽會猜不到。
果然家玉終于開口。
“大概能猜到。”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光怔自嘲地笑,她什麽都猜到了,卻還是爽約。
他不想進行有來有回的對話了,乾脆自顧自說完。
“陳家玉。”
“我了解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你喜歡吃的東西要一次性吃到厭倦,然後再也不碰一口,你對所有人都是虛情假意,你最愛的電子游戲只玩一個角色,因為你愛的角色說一個人的痛苦也要讓其他人嘗嘗看。”
“我是說……陳家玉,我完全知道你想要做什麽。”
猶豫了一會兒,光怔終于開口承認。
“我看過你放文章的網站了。”
她在上面寫「我要拉一個人下來完全看見我,然後再去死。」的那個網址。
家玉徹底轉過身來,原來他早就知道她的企圖,也根本把她那些小手段看在眼裏。
“你什麽時候看見的?”
“寒假的時候。”
那時候他甚至還在臺灣,家玉看錄像帶的一整個寒假,他一直在看她寫的文字。
家玉一時無法接受,原來他那麽早就知道,那為什麽不離她遠點?為什麽不罵她恩将仇報?
她想不通,只好困惑得看向光怔。
“那你為什麽……”
為什麽還在回來後表現得一切如常。
光怔側開臉,像反刍什麽痛苦的事。
“那次在球場邊看見你和別人打球,我在想這樣的命運怎麽找上了我,就像我好好走在路上,被一個莫名的人冒出來襲擊了,她說我要把我的一切給你,讓你在未來成為我的遺物。”
“……”
他總結得很對,家玉無法反駁。
但光怔下一句說。
“而我竟然不抗拒,甚至對将至的痛苦拭目以待。”
“……”
承認自己已坦然接受她将要對他做的事,光怔花光了所有力氣,他終于踏上樓梯,緩慢地往上走,離家玉越來越近。
“陳家玉。”
一級。
“你可以收竿了,想做什麽就對我做什麽吧。”
又一級。
他走到第三級臺階處,加蓋樓層的牆壁薄一些,牆板早就有了皲裂,光怔站在縫隙前,唯一一線光切割開面部,他的表情已經做好準備,恨也好愛也好,你來盡情利用我發洩吧。
“等等……”家玉搖着頭,伸手去把他推遠些,“讓我消化一下。”
這是第一次光怔不管她的感受,迎着她的推搡繼續上前。
第四級臺階。
“你讀太多反俄狄浦斯,但我們是人,不是欲望機器,不要靠不滿的留餘地的愛來保持敏銳。”
陳家玉,全情投入一次吧。
踏上第五級臺階,光怔說“拜托你試一次,試試柔軟而坦誠一點。”
拜托你珍惜我。
最後一級,光怔已經抵達她在的位置下面一階,幾乎面貼面。
“看我出洋相,沒自尊,就這麽有意思嗎?”
我們這樣兩個置身于人群,又置身于事外的人來締結約定吧。
光怔低下頭,一向條理清晰的陳家玉已經亂了,迷茫地平視他,天真有邪的君主在衡量要給出什麽樣的答案,死士才不會在今夜叛變。
光怔欲意再上前時,家玉叫停他。
“停。”
再往前來他就要壓倒她了。
她的表情變得很複雜,仰頭問這個已經和自己挨至極近的人。
“你真的想清楚自己也看清楚我了嗎?”
即使到這種時刻,聽他說了這麽多,她也決計不說一個溫柔的字,人在咬緊牙關的時候是沒辦法開口說愛的。
這種字眼太飄渺,不屬于她。
光怔看着她,第一次那麽懇切。
“對。”
陳家玉是他一個人的暴君,是黑社會,認了。
陳家玉低頭又想了半晌,光怔終于聽她咬牙切齒下定決心。
“好,這是你自己選的。”
下一秒她伸手來掩住了他的眼睛。
将要發生什麽已經不用猜,這不是一場羅浮夢,光怔在她下一級臺階,屏息等待着,感覺到有人傾身靠近,輕緩的呼吸襲面時,聽見她說。
“呼吸,小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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