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7. 第一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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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一次(1)

家玉忘不掉第一次走進咨詢室的感覺,在門前大喘氣,躊躇着不敢推開門進去面對自己的殘破,嘔吐的欲望反複忍了又忍。

她轉頭問光怔,“現在走掉是不是就白付錢?”

光怔點頭告她是的,“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了,試一次吧,陳家玉。”

家玉感覺頭暈,從走進醫院開始緊緊攥着光怔的手,滿手的汗一點溫度也沒有,冷冷的傳遞到他手上,挂了號要乘手扶電梯上樓,到指定樓層她突然說我好想吸煙。

其實是借口,只是她後悔了,萬分想離開這禁煙的場所,家玉的意圖被光怔看出來,提醒她你已經戒掉了。

逃脫失敗,半推半就,就這樣被推到這門外來,長走廊很安靜,工作日的上午,大雨天,就醫的人并不太多,家玉深深看光怔一眼,松開緊攥的手,推開門走進去。

光怔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她,什麽事也做不了,心裏焦灼着,等大約一個小時,陳家玉白着臉出來,攜帶一些填好的表格,和一衆繳費單據。

迎上他關切的眼神,家玉苦着臉道,“居然還要驗血,還要做腦電圖。”

沒想到還有這樣生理上的檢查,家玉細瘦的手臂被抽走幾管血液,送進去檢查其他軀體疾病,光怔看着血液從她身體流出,膽戰心驚,喂一顆糖進她嘴裏,生怕她暈倒過去。

家玉不贊成地看着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光怔聽不進去,在他眼裏陳家玉比兒童脆弱。

做完腦部攝像,醫生說等片子需要一到三天,家玉才知道原來診這種病如此麻煩,她還以為就是談話,做幾張表,開一堆藥,叫她帶回家去吃。

醫生只是輕輕地告訴她,三天後再來一趟吧。

輕巧如這不是什麽嚴重的病,甚至連藥片都沒開一些給她。

第一次接觸這樣的流程,繳完費後兩個人都怔怔的,走進醫院前後不超過兩個小時,就可以離開了,家玉莫名産生了一種悵然,如此的話,一直以來的如臨大敵算什麽?

找到一處有天窗的排椅坐下,家玉問光怔,“就這樣就可以走了嗎?”,她還有些不敢置信。

“好像是,”确定了天大的問題就這樣被輕輕地解決,光怔問,“診斷時你們聊了什麽?”

家玉低着頭,回想那間咨詢室裏表情溫柔的女醫生。

和她聊天很愉快,她不問家玉的創傷,只問她喜歡什麽食物,有沒有讨厭的動物,在家玉忐忑又期盼的目光中做一些基礎了解。

家玉記得她問,“陪你來的是戀人嗎?”

當時家玉搖頭,道“不僅僅是。”

溫柔的女士問她能不能描述他們的關系,家玉思索很久,根本找不到一個準确的定義。

她對姚浣做太多太多,讨厭他,羨慕他,物化他,和自己讨論他,想了很久,家玉讷讷道,“我覺得我們稱不上朋友,我一直覺得他需要一個真實的朋友,真實的愛人,我一直在等待這樣的人出現,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是我,我做不了他的朋友、愛人,我沒有純粹的心拿出來和他交換,我不想以我的心侮辱他的心。”

她這樣說完,擡頭依然得到溫柔的注目。

對面靜靜坐着的人通過她的表情閱讀她,通過她對別人的思考來觀察她,家玉很少與這樣溫柔的年長女性相處,除了姚陳靜瀾女士,忐忑應對談話時得到這樣母性般的注視,意外令她覺得心安。

這之後又聊了許多,現下家玉擡頭,見到的是光怔的臉。

雨快停了,打在天窗上的聲音漸弱,家玉直直看着光怔,認真道:“我不想說,我可以不告訴你嗎?”

盡管她幾次都對光怔說,我已經把我的一生告訴你了,我在你面前已經透明,其實還是謊話,她還有太多不堪的秘密沒說,并且永遠不打算說。

光怔對答案也不執着,能讓陳家玉願意來這地方已經是最大的勝利,他只說“好吧,我們回家。”

出了醫院,搭出租到租住的小區門口,下車時雨徹底停了,家玉深呼吸一口,換掉醫院的空氣,天涼氣爽,像是有東西新生。

路過便利店時看見紅色的自動販賣機,家玉拉光怔停下,說想喝冰的罐裝啤酒。

“你有痛風症。”

“想喝。”

“你已經快要戒掉酒精依賴。”

家玉搖他的手。

“拜托嘛,今天不一樣。”

今天不一樣,她做了新的選擇,第一次嘗試治好自己,值得慶祝。

這樣的理由,光怔沒有辦法再搖頭,唉聲嘆氣,讓她原地等着,他去給她買。

家玉在便利店門口等光怔,見他拎一只沒有裝滿的袋子出去,遺憾道,“就兩罐啊……”

光怔敲她的頭,“陳家玉,不要得寸進尺。”

家玉“哦”一聲,低頭走在他左邊,拉住他手腕,半空的袋子在兩個人之間晃,金屬瓶底幾次輕輕敲在家玉腿上。

兩罐啤酒最後沒有進家玉一個人胃裏,晚飯後她坐在茶幾前,盤坐在地毯上擰開一罐,另一罐遞到光怔面前,說兩個人一起喝才叫做慶祝。

她知道姚光怔不碰酒精,故意邀請,想說我做了新的嘗試,你也陪我一次吧。

白天焦灼地擔心咨詢室裏的陳家玉,光怔晚間有些胃痛,晚飯時背着她偷偷吃了藥,對上家玉的眼睛,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擰開易拉罐時,光怔突然覺得頂着胃痛陪一個痛風症慶祝勇敢,這樣的事還挺浪漫的。

盡管十分違背他的自我秩序,他還是和家玉碰杯,仰頭灌下苦澀的液體。

喝光一整罐,家玉意猶未盡,趁光怔不阻止,又打開朋友溫居的時候,送來的一瓶洋酒,像糖漿一樣粘稠甜膩的高度酒精,她抱着瓶子緩慢喝着。

兩種酒精混合,人很快就醉了,家玉抱着酒瓶走到窗臺,光怔緊張地追過去,家玉往下看,卻沒有以往灰敗的神色,只靠着光怔說。

“我好像有點高原反應了。”

光怔看着今晚尤其可愛的陳家玉,輕輕地笑,笑夠了,陳家玉轉過來對着他伸手,“我确定我高原反應了,抱我回沙發去吧。”

醉酒的陳家玉難得話多起來,光怔抱她回去,短短的幾米路途,家玉靠着他的肩膀絮絮叨叨。

“我們回來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前面的那輛貨車?”

家玉問光怔。

“沒有,怎麽了?”

當時光怔和家玉并坐在後排,家玉一直看前面拉着牲畜的貨車,一只壯碩的小豬憑欄,靠在車上看天,表情似乎笑着,對将至的命運一無所知。

家玉覺得自己的惆悵多思有些太超過,像個僞善的人,突然對着這樣一幅畫面傷心起來。

現在再和光怔描述那個畫面,她聲音越來越小,“我以後不要再吃哺乳動物了……”

光怔不忍心提醒她,你現在哪裏還吃得下去動物,只覺得她這樣與所有人不同的規則有她自己的道理,很可愛。

抱她到沙發前坐下,陳家玉固執地要他坐在地毯上,光怔坐在地面,她再坐他腿上,依然是暴君行徑。

暴君開始念叨其他話題,她指着光怔的臉指責。

“你最近管我越來越多事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坐在他身上挺直脊背,自上而下,像是審視,光怔仰頭與她對視,不打算改正,只說“還有呢?”

“還有,你煎的蘆筍不好吃,太硬了。”

“還有呢?”

陳家玉突然倒塌下來,兩張臉幾乎要貼在一起。

“還有那天晚上……你抓得我很痛。”

“……”

她在說被光怔平放在地板上那一晚,不管是被絞緊的雙手,還是少女的性徽,都在他落力的手掌下很痛。

這時候提起這樣的話題,很危險,尤其以這樣的神情說出它,偏她還不說清楚,到底是手還是別的,只睨着光怔,給他去猜。

光怔低垂下眼,避開家玉的眼睛,腦子裏冒出來的,是白天在便利店的時候,鬼使神差一般,除了兩只易拉罐,他還買了一點別的東西。

黯藍色的靜靜夜晚,家玉的聲音很清晰。

“姚浣……”

“嗯?”

“我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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