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64. This Is Who I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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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This Is Who I Am.

家玉不太清楚這不必要的飯局是怎樣開始的。

她和丈夫坐在一起,冰涼的手在桌下交纏,光怔緊緊牽着她,應對這一場鴻門宴。

旋轉圓桌上與陳女士對坐的,是她的姨媽。

刑芳雨的眼睛在緊張的家玉和這對看上去并不難說話的母子身上轉,在侍應生上第一盤菜的時候,終于開口。

“沒想到你們還是結婚了。”

簡單的一句話引三個人皺眉,首先是不知道情況的陳女士。

在被她觀察時,姚陳靜瀾同樣觀察着這位第一次見面的中年女人。

與家玉六分像的女人是家玉的姨媽,為數不多的長輩,他們在街上碰巧遇到,好顏色地打了招呼,寒暄幾句,這位刑女士就邀他們一起吃一餐午飯。

當時家玉的表情并不好,姚陳靜瀾看在眼裏,但顧忌倫理綱常,兩個人都結婚了,雙方長輩總要見一面才說得過去,于是她應下了邀請,四個人一起坐在了這裏。

家玉的姨媽開口講第一句話,陳女士就明白了她的态度,她是不贊成這一場婚姻的。

家玉冷着聲音叫一聲“姨媽”,還想要說什麽,陳女士将手伸到她膝蓋上,蓋住家玉另一只手,示意她不要争執。

夾一筷子魚片到家玉碗裏,陳女士笑着示意她,“先吃飯吧。”

家玉閉了嘴,聽話地提起筷子,姚陳靜瀾再轉頭對上對面坐着的人。

這一幅親密的畫面落在刑芳雨眼裏,離她想要看到的畫面相去甚遠,臉色自然又冷下去幾分。

“兩個孩子上周辦了婚禮,怎麽,沒通知刑女士嗎?”姚陳靜瀾閑閑開口,溫柔語氣直戳要害,她看懂了家玉與這位姨媽的關系,想必他們的婚禮沒有邀請這個人。

刑芳雨挑眉回道,“我也是之後才聽說的,這麽大的事都沒有通知家裏人,實在不像話,不過……”

她話鋒一轉,意有所指,“我這侄女從小就是很有主意的人,要做什麽事是誰也不會告訴的,反叛得很。”

她把‘從小’兩個字咬地極重,說給家玉一個人聽,像在暗示她一些事,家玉絞緊筷子,手指在木筷間扣得發白,這時光怔再斟一塊百合扣肉放她碗中,低聲說“安心吃你的。”

剩下的交給陳女士,姚陳靜瀾不疾不徐,鄭重開口,“的确,我們一家人就喜歡小玉這份敢拿主意的性格。”

她始終笑着,維護家玉滴水不漏,倒叫對面的人不知道怎麽将讨伐與貶低進行下去,刑芳雨停頓一下,乾脆抛出一個難回答的問題。

“所以小玉,”她直直看向家玉,“結婚的時候怎麽不給姨媽派喜帖呢?難道你小時候,我對你不好嗎?”

話說完,想要裝作親密,刑芳雨也給家玉夾一筷子蔬菜,家玉看着碗中的綠,突然失去了胃口。

光怔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婚禮是我籌備的,整理賓客名單的時候不小心漏了您,是我的問題。”

沒有人相信他是真的‘不小心’,但他把問題歸在自己身上,冷眼睛看着對面的女人。

刑芳雨與他對上,頃刻轉了話題,“怎麽能漏下我呢,我記得我們那天還談話……”

她有意要去提起那天與光怔私下說的那些話,被光怔打斷。

“阿姨,”他稱刑芳雨阿姨而不跟着家玉叫姨媽,界限劃得很分明,不再顧及半分體面,“如果你祝福我們結合,就不用再多說太多了,如果不祝福,也不必再說了。”

家玉側目去看丈夫,這麽多年他還是不變,坦然地去做那個把話講白,令人難堪的人。

刑芳雨還在斟酌下一句話,陳女士又出來打圓場,叫停這無意義的談話。

“好了好了,先吃飯吧,我下午還要乘車到機場,再聊下去就來不及了。”

以行程為由,她把刑芳雨剩下要說的話堵回肚子裏。

正趕上侍應生推門進來布菜,刑芳雨又恢複虛僞的笑容,道“我怎麽會不祝福呢,我當然祝福你們。”

“那就謝謝阿姨的祝福了。”光怔假意說謝,臉上卻沒有笑容。

一餐劍拔弩張的飯恢複了平靜,得以在暗流湧動中吃完,用完午飯,光怔先到櫃臺結賬,陳女士假笑着和刑芳雨告別,挽着家玉就要離開。

走到包廂門前時,刑芳雨叫住了家玉。

“對了,小玉,”姨媽不懷好意的眼神看過來,輕輕笑着,“雖然你結婚沒有邀請我,但我會給你送新婚禮物。”

她說到禮物時,家玉重重地呼吸,胸膛劇烈起伏,忍了一整頓飯,終于想要說些什麽,被回到包廂的光怔搶白,丈夫攔住她的肩膀,撐着她,低聲說“我們走吧,還要送媽媽到車站去。”

“……”好吧,對上他的臉,家玉放棄了繼續糾纏,轉身跟着他離開,将姨媽獨自留在包廂裏。

原本準備給陳女士踐行的午飯被不速之客攪局,陳女士倒是沒有怪罪,只是送她離開的腳步更倉促了些,坐上光怔的車,姚陳靜瀾單獨揣度剛才那些對話,終于揣摩出一些事。

透過後視鏡看向副駕上心事重重的家玉,姚陳靜瀾得出了結論,這個孩子身後已經空無一人,除了光怔和她,已無所依靠。

兩個孩子送她上車前,姚陳靜瀾緊緊拉住家玉的手,告家玉,“你永遠還有家人。”

像一粒定心丸,聽了這句話,家玉的臉色才回轉幾分,擁抱後分別,送走了丈夫的母親,他們一路無話,開車回家裏去。

光怔剛關上門,就聽見妻子背對着他問,“如果我還有事情沒有告訴你,你會生氣嗎?”

“不用問這種沒必要的話,”光怔從背後環抱家玉,用她自己的話答她,“我不會問,你想說的時候自己會告訴我。”

即使愛成他們這樣子,依然是滿腹的心事被皮囊遮掩,家玉感到有一些絕望,但丈夫撐住了她,他說“這不影響我們要一起走到最後去。”

“可我……”家玉想要說什麽,被敲門聲打斷。

有人扣門,光怔起身去開門,兩個年輕女生拘謹地站在門外,身穿母嬰連鎖店的制服,說他們替刑女士送東西過來。

光怔讓開半邊身子,兩個人抱進來兩個大號紙箱,一個安置在沙發邊,一個暫時放在牆角。

姨媽承諾的‘新婚禮物’送上門來,這麽快。

小城市的人情交際錯綜複雜,導致太好探聽隐私,她沒有問過家玉,就已經獲知光怔這套房子的地址,精準到門牌號。

家玉和光怔一樣好奇,她會送什麽東西過來?心中始終有不太妙的預感。

等門再次關上,談話的氛圍也沒了,送走了兩位送貨的女士,第一只紙箱被光怔拆開,一張淺白色的嬰兒床出現在兩人眼前,外層包裹着半透明的塑料布,模糊能看出是上乘的楠木,深色,有點像姚教授書房裏的古董櫃。

家玉的眼色冷下去了,準備親手去拆另一只箱子。

光怔看着妻子灰白臉色,阻止了家玉。

“別拆了……”他找了個理由,“不是用得上的時候。”

在生小孩這件事情上,他和家玉的态度都是不要,他的世界小到多一個人也塞不下,只能裝下自己與妻子。

妻子的姨媽送這樣的東西來,像是在暗諷什麽,像是對家玉說你盡管僞裝,有些事做不到還是依然做不到,幸福的終局你永遠走不到那裏。

或許實在氣得不輕,又不想失态,家玉沒有再坐下,她站在客廳中央,看了那架小小的嬰兒床半晌。

“先坐下吧。”光怔攬着妻子的肩膀,家玉仍站着不動。

他又說“你一直站着,我覺得胸口悶……”

剛才的鴻門宴上,他沒吃兩口,正難受着。

以往家玉絕對會更緊張他的身體狀況,但此時此刻她的眼睛盯着另一只牆角的箱子,死活不肯移開。

見家玉堅持要拆開它,光怔也不再勸阻,輕輕嘆息,拿過家玉手裏的剪刀,替妻子拆開了最後一個潘多拉魔盒。

扯掉塑封薄膜,兩只疊在一起的童椅映入眼。

一只高一些,寬大一些,靛藍色,另一只矮一些,肉粉色,大概夠塞下一個一到兩歲的小孩,像是貼心為孩子準備了大小兩號,更大的那一只留着長大後備用。

看上去是和剛才那箱差不多的禮物,卻引得家玉情緒劇烈翻滾。

光怔聽見妻子重重深呼吸,轉回頭去,看見她腳步虛浮,幾乎要跌倒,有滔天恨意在妻子眼中醞釀,光怔不明白那是什麽,只知道轉身去扶住搖搖欲墜的家玉。

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她這樣失控,光怔抱緊家玉,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麽,而家玉死盯着大小兩只童椅,腦中只剩下一個聲音在嚎叫。

砸掉它。

陳家玉,砸掉它。

像急瘋了的瘾君子四處找藥,家玉掙脫開丈夫的懷抱,滿屋子翻找,終于在櫥櫃的最底層,找到了陳女士前幾天添置的家用工具箱。

從中取出最重最大的一柄橡膠錘,家玉踉跄着回到客廳,盡全力将錘子砸上去。

軟橡膠墊子和實木共同組合成的童椅在她手下崩裂成碎塊,在地板上迸開,除了木頭裂開的聲音,家玉已經聽不見其他任何,只知道一下又一下,砸爛它們成為碎片,再也拼不起來。

如果那時她還有心去聽其他聲音,就會發覺光怔只是站她旁邊看着,任由她破壞一切,他一直話也沒有說,沒有開口阻止。

光怔那時候還不明白,這一粉一藍一套大小號童椅代表着什麽,為什麽引起家玉勃然大怒,他站在家玉身後,看清楚妻子回頭那一眼,要撕碎一切的猙獰目光。

那并不可怕,光怔甚至有些興奮,腳底輕飄飄着,心裏卻更踏實,他隐約察覺到一個事實,十數年時間,自己終于離了解陳家玉更進一步,正離完整的她越來越近。

就像當初愛上陳家玉一剪刀利落剪掉打結的長發時的冷漠表情一樣,他再一次愛上了妻子把姨媽送來的童椅砸碎的猙獰樣子。

光怔不懂被砸碎的是什麽,只有家玉自己明白,姨媽在提醒她什麽事,她在提醒家玉,你還有許多秘密經不起探究,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被你忘掉了嗎?

夜裏趁丈夫睡着,家玉摸黑起身,到客廳裏去。

沒有開客廳的燈,家玉一個人把兩只童椅的碎片裝進黑色打包袋,一個人把它們搬到樓下去,一股腦扔進小區的綠色垃圾箱後,家玉才覺得心裏踏實。

秋夜,家玉一個人在塞滿的垃圾箱前站了很久,沒有注意到樓上的窗口,丈夫靜靜地看着她。

這一夜她兀自想着,還不是時候,她還不能讓丈夫知道她最大的秘密——她并不來自一家三口的家庭,這個家曾有第四口人,更早的時候,在她還叫陳玉的時候,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是這個家庭第一個不知所蹤的人。

這世界最驚悚、醜陋、令人作嘔的一面,她一心在愛的丈夫根本還沒有見識過,家玉還不準備讓光怔知道,除他以外,靠近她陳家玉的所有親近之人,通通已經悄然消失在這天地間,不知所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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