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絨帶子用來捆束她的雙手拘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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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玉讀完這兩封信,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将這些年沉甸甸的寂寞嘆出來。
轉頭看一旁興致勃勃的周旋,心裏想,這是否算是王老師所說的那種“課外拓展”?
她的這些信件早就遺失在了船上,就連她自己都沒有備份,只能靠網絡上那些碎片去拼湊它,寫下它們時家玉沒想到,這世上會有一個陌生的女高中生将它們搜集起來,小心整理成冊。
“可否借給我複印一份?”家玉這樣問自己的第一個學生,少女旋即點頭,本來就是她的文字,就算她把抄錄的原本拿走都可以。
談到這裏,關于信的插曲就此揭過,家玉翻開自己提前備好的粗糙教案,開始模仿姚教授曾經教她的模樣。
她給周旋講老師說過的內容,學習老師去教另一個孩子,這樣的感覺很微妙,像回到了天地的初始,白茫茫天地中找到渺小的路牌指标。
兩個小時悄然而逝,周旋讀到累了,擡頭看窗外,天已經黑下去,城市冷下去之後天黑得越來越早。
看出來她累,家玉便宣布今天下課,她收拾書本及這些抄錄紙時,周旋問她。
“以後我就叫你老師嗎?”
手上的動作頓住,家玉愣怔片刻,何曾想過命運還能這樣襲承。
片刻後她說“好”。
周旋又問,“那老師……你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飯?”
樓下廚房已經開始熱鬧起來,周伯母已經開始做晚飯,今天是周末,家玉想到家裏還有一個人在寂寞等她……
拒絕了周旋的提議,她說“下周末我再來,下周我要檢查你的讀書筆記。”
家玉還在踐行老一套的補習方法,還好她的學生不拒絕,周旋點頭,依依不舍地目送老師背上包離開。
家玉在下樓的樓梯上接到光怔的電話。
光怔問她“下課了嗎?”
家玉答,“嗯,剛下,準備回來了。”
他在電話那頭說“不着急,慢慢來”,家玉卻更歸心似箭,仿佛看到他一個人孤零零待在客廳裏,下樓遇見周伯母,她匆匆和對方告別,擰開了鎖出門去。
昏暗的陰沉天氣染天地為灰色,家玉走出王家的獨棟住宅,擡頭就看見門外站着一個人,舉着電話,眼睛看向她。
家玉停住腳步時,聽見光怔提醒她。
“先挂電話吧。”
家玉挂斷通話,三兩步走到他面前,裝出一副佯怒的臉色。
“怎麽又來接我?”
光怔當然看穿她在裝,敞開駝色大衣示意她躲進去,家玉回頭看看王家的窗口,還在躊躇在別人門外太親密是不是不好,就被光怔扯了過去。
環住妻子,他說“過生活不就是這樣嗎?你等一等我,我接一接你,你縫補我,我縫補你。”
家玉在光怔懷抱中低頭,順着光怔的手看到他手中拎着的一只白色方盒。
“這是什麽?”
光怔把下巴擱在妻子的額頭,“栗子蛋糕,獎勵你工作辛苦。”
他過來接家玉的路上順路帶的。
光怔用拎着蛋糕的手和另一只手去一齊捧住家玉的臉。
“工作辛苦了,陳家玉。”
捧着妻子的臉,煞有其事說完這句正經的話後,光怔想,原本不出意外的話,這樣的生活他們該在幾年前過上,在剛畢業時就該這樣,如今遲了一些才把失去的攥回手中,萬幸他還沒有變得太老。
光怔不嗜甜食,最終那枚栗子蛋糕進了家玉一個人的肚子,但兩個人都嘗到甜味。
夜裏耳鬓厮磨,翻來覆去地接吻,蛋糕店的絨帶子用來捆束她的雙手拘在身後。
喘息間家玉想起白天的信,問身後埋頭的光怔。
“我給你寫的那些信,你看全了嗎?”
光怔停住動作往前來,身體貼在她的背,頭垂在家玉肩膀上,神色晦暗下去,他道“沒有,我刻意避開了不去看。”
從第一次得知那些字句在網絡發酵開始,那些訊息開始侵入他平靜的生活,在他最需要躲開她的名字時無孔不入,光怔很長一段時間不再浏覽社媒,逃避瘟疫一樣逃避關于陳家玉的一切消息。
他極力克制着不去了解,心想若果有哪一次沒有忍住,探究個徹底,而她不再回來,他寂寥的下半生又該怎麽辦?
萬幸陳家玉回到他的身邊,此時正與他坦誠相對着。
看着他陰郁的神色,家玉伸手去撫觸丈夫的頭頂,她輕笑說,“那就好。”
她的反應得光怔反對,壓緊眼眉問她“哪裏好?”
妻子的回答變得細碎。
“這樣的話,有很多事你就還不知情,你就……自己慢慢去拼湊吧。”
她才不要告訴他,她已經拿到一整套複刻件,就裝在她帶回來的包裏。
家玉沉浸在這樣的樂趣中,沒有聽見身後的光怔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對她說,“你未嘗不是……有許多事你也還不知情……”
家玉只聽見他在說話,轉頭去問“你說什麽?”
光怔告她沒什麽,專注回眼前的要緊事中,身體讨伐接踵而至,家玉開始淋漓,無暇再去思考。
夜裏妻子睡下,光怔獨自回到客廳,從最高最深的櫃裏取出一臺DV機,是粗心的陳家玉很多年前使用的那臺,在臨近畢業那個暑假被他帶回了臺灣去。
他獨自靜坐半夜,把那些年所有影片從頭至尾再看一遍,生活越是平靜,他偏偏越開始恐慌,在感到幸福時開始一個人偷偷反刍舊事。
看到最後,畫面中出現家玉哀毀骨立的身影。
搖晃的鏡頭裏,她雙眼空洞洞的,拎一袋垃圾從陽光大廈走出來,到一排垃圾箱前扔掉它們。
她背對鏡頭,對着那排綠箱子呆站半晌,終于沒忍住,蹲下身包裹住自己,顫抖着肩膀哭起來。
那是光怔離開了大陸後的日子。
是與光怔分手後的陳家玉。
老式Dv機咽下了太多灰塵,已經不靈光了,畫面總是閃爍顫抖,像她那時聳動的身體一樣,光怔伸手去撫摸電子屏幕,隔着玻璃描摹她的形狀,這幾年裏,他過了許多個這樣的夜晚,這樣的事做過很多遍。
這就是他妻子尚不知情的那些事,他們見過,在分手以後。
家玉提出分手的那個夜晚,光怔從行李箱裏翻找出她遺漏的外套,緊摟住嗅了整夜,仿佛這是個不安定的夢,他睡着了就能醒來。
可惜轉天他睜開眼,昨晚的通話記錄還在,再打過去,已經沒人接聽。
在陳家玉的外套再也沒有她的氣息時,光怔回到了陽光大廈,陳家的門敲了許久,卻沒有人開,整個樓道靜悄悄的。
想到什麽,他又轉頭回到對面,自己的家,鑰匙插進鎖孔卻擰不動,門被從內反鎖了起來。
她在裏面。
他篤定家玉在他的家裏。
光怔擡手就要敲門,滿腔沉怒,他要找陳家玉問明白。
人非草木,他不是木頭,也有一顆人類的心,憑什麽這樣對他?
姚光怔原本的人生應該是念完大學,回臺灣去,進市政署的防災部門,做一眼望得到頭的穩定工作,給母親養老,與陌生人結合,這是在填報大學專業時就決定好的,他念這樣的學科,沒有背景沒有關系是很難就業的,可他對母親說他要留在大陸做飄萍,他想和她一起做兩個沒有根系的人漂流在盆地上,艱難上崗,慢吞吞地生活。
因為她,他的人生就此拐彎,陳家玉卻在這時候告訴他,你回去吧,回你原本的軌跡裏去,不要再來大陸。
預設的未來被徹底颠覆,舍棄了人生要去做新的嘗試,在這時被叫停,孤注一擲的結果橫在眼前這道緊鎖的門上,光怔踏踏實實地恨上了家玉。
支撐他站在這裏的已經不光是愛,恨意越來越蔓延,快要占據這顆心的更多。
為什麽她不願意見他了?
光怔不明白這個問題,追到這裏,飛幾個小時越過海峽,跑這裏來問她“你還愛不愛我”、“為什麽不再和我說話”、“為什麽不再見我”、“我說恨你你也毫無感覺了嗎”。
然後反鎖住的門和裏面窸窸窣窣的哭聲啓示他,現在走到了樹冠羞閉
樹冠羞閉:森林中過高的喬木會在生長時,樹冠的枝葉會刻意與同樣高的另一棵喬木保持一點距離,以保證兩棵樹都能正常生長,最終兩棵樹的樹冠會變得像拼圖一樣,和對方完美契合。
時刻。接下來他最好離開,去漫長應對一個人的怒濤洪流。
奮力的求和終止在了如此平靜的一個時刻,光怔聽到房子裏有隐約的啜泣聲,來自他絕不可能認錯的聲音,這才是真正的洪流和真正的怒濤,軒然大波響徹天際。
這樣細小的哭聲纏綿了很久,光怔站在門外哀嘆,垂下了手,好吧,我放過你。
最終他沒有敲門。
光怔在大陸停留了半個月,住在對面樓的酒店裏,每天坐在大堂,試圖等到家玉下樓。
只遇上了這一次,他記錄下來的這一次。
光怔想他應該要走過去抓住她的手質問,要面對面告訴她我開始恨你了,原本打算。
可看她在街邊蹲下身去飲泣,光怔什麽也沒有做,買了當晚的機票回到臺南。
事到如今,他的妻子依舊粗心生活,或許早忘了這臺Dv的存在,她可能永遠不會看到這一段錄像了。
陳家玉或許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秘密。
後半夜,光怔合上屏幕,将它藏回櫃子的最頂層,妻子輕易夠不到的位置。
回到房間,光怔注視睡着的家玉,小聲說道。
“陳家玉,我找到過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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