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透明到能鑽進他身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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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玉昨天夜裏做了模糊的夢,夢裏聽見光怔叫她名字,具體說了什麽卻聽不清,醒過來身邊已經空了,被子在她身上蓋得嚴實,光怔雷打不動地早起上班去了。
洗漱完一個人吃早餐,家玉接到滴苔的電話,林滴苔小姐活力無窮,剛跑完幾場演出回到肅城,打電話約家玉見面。
家玉到滴苔演出的那間酒吧見她,非營業時間,吧臺前安安靜靜的,滴苔和家玉坐在一起,問她,“最近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
她像是陳家玉的家庭醫生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檢察陳家玉的生活是否還順利。
家玉并不誇張,只說“還好。”
滴苔換了個問法。
“誰做家務?”
“他。”
“誰做飯?”
“他。”
“誰掌財政大權?”
“我。”
“房産在誰名下?”
“各管各。”
滴苔呷一口蘇打水,安心道,“那我就放心了。”
家玉無話,滴苔緊接着感嘆。
“說實話,當時在醫院再遇到你,根本就不覺得你會結婚。”
家玉從沒在自己的文字裏提過滴苔這個朋友,滴苔主動要求不要提,其實兩個人認識太早了,比家玉認識姚浣要早,甫上小學時就坐在前後桌。
林滴苔的父母在小學後面的一條街開一間燒烤店,對女兒實行放養政策,快樂就好,課業成績抛在一邊。
太快樂導致林滴苔總考倒數第一。
到三年級,老師開始過早考慮學生的升學成績夠不夠好看,捉對成立學習小組,第一名總要搭最後一名,家玉和滴苔坐到同一桌去。
一動一靜,林滴苔的白校服上會殘留昨夜家裏做生意的氣息,早熟的男生開始以取笑女生為樂,總把她有孜然味兒的衣服嘲笑成林滴苔有體臭,滴苔不在意這種事,只說“你找死”,擡手就要打過去,這個年紀她發育地比男生要高。
那男生躲開,怪聲怪氣地掩着鼻子繼續笑她,滴苔還想用拳頭解決問題,被人搶白。
坐在她旁邊的陳玉說了這學期第一句與她有關的話。
陳家玉擡眼看看那個自以為很帥氣的男同學,輕蔑地說出一句,“沒禮貌的侏儒。”
男生漲紅了臉,比被林滴苔打上兩巴掌還要紅,滴苔比他要更驚訝,想象不到成績第一名的雙百生陳玉會說這麽刻薄的話。
這麽刻薄的同桌從沒說過她身上有異味,滴苔單方面交了陳玉這個朋友。
陳玉主動和她交朋友要更晚一些,滴苔和家玉坐了一段時間同桌,家玉給她一遍遍講題,她一遍遍左耳進右耳出,沒耐心的好學生家玉很快就放棄了林滴苔這個幫扶對象,和滴苔說的話也變少了。
這時候的家玉沒發現,林滴苔沒有看上去那樣大大咧咧,其實是個細心的人。
滴苔觀察她一陣,在某個星期一問她,“你父母打你對不對?”
本來冷漠的陳玉突然警惕地看向她,将手縮進袖子裏,她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要發現陳玉的秘密并不難,天氣冷的時候還好,陳玉可以穿秋季校服上學,可怕的是肅城大部分時間很熱,天氣熱的季節,每周一穿短袖校服去上學,家玉就瞞不住兩只手臂上那些竹棍子抽打出來的傷口,那些将會與她共存很多年的小“槟榔殼”。
林滴苔早就發現了它們,對着她問,“你這樣考滿分的學生也要被打嗎?”
家玉不知道怎麽回答,低頭假裝專心寫題,自尊使她說不出那句“我不知道,我很羨慕你。”
家玉對林滴苔改觀,是在某節體育課後。
跑了幾圈操場使家玉忘了傷痕,只覺得熱,便脫了外套,在有男生靠近這桌時,全然忘了隐藏的家玉感覺身上多一件衣服,林滴苔動作很快,在有人走過來的時候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家玉身上,眼睛盯着那個好事的男生,等對方走了以後,又拿走了自己的衣服。
她轉頭小小聲對家玉說,“你小心一點呀!”
家玉愣在那兒,第一次覺得林滴苔很可愛,林滴苔不會覺得她這樣藏起來身上的傷口很奇怪,很可憐,甚至參與她隐藏的游戲。
那個下午家玉找到了第一個朋友,真實的朋友。
這段友情維系到半年後,新學期開始,她們還是同桌,家玉突然對滴苔說。
“林滴苔,我要走了。”
滴苔沒聽懂‘走了’是什麽意思,就問她,“你要去哪兒?”
家玉看着她,很迷茫。
“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永銘會帶她去哪裏,只知道要離開這,最後再也不回來。
“好吧,”林滴苔從小就有一種很特殊的能力——對分別這種事格外慷慨,她拍拍家玉的肩膀,“祝你快樂一點,陳家玉。”
人生中第一個朋友祝她快樂一點,很多年過去家玉都沒有做到這件事,家玉有時候會很沮喪,覺得自己沒有對得起每一份期待。
小時候的滴苔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見到陳家玉了,直到大學畢業後的一年,她陪母親到隔壁省去治呼吸道慢性病,到醫院去找專家看診,遇到了陳家玉。
當時滴苔與母親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等每個科室電子屏幕上的名單輪播叫到她們。
同一層樓,長廊左邊是精神科,右邊是內科,兩組等待區的長椅背靠背,滴苔突然聽到背後的科室叫到了一個叫“陳家玉”的人,她轉回頭去,屏幕上寫陳家玉,女,二十一歲。
背對滴苔的一個女生站起來,白T恤,過長的黑頭發,袖子裏洩出來的手臂很瘦。
家玉定期來看精神科,開了診斷單,從醫生的診室出來,正準備去拿藥,突然覺得反胃,兩天沒吃東西,沒東西可吐,身體就用頭暈報複她。
她狼狽地坐回長椅上去,沒有餘力去注意到身邊坐了一個人。
一瓶水遞到她面前來,家玉擡眼看過去,看見一個短發年輕女生,年齡應該和她相仿,眼睛亮亮的。
家玉接過來,灌下去半瓶,才有力氣對對方說謝謝,短發女生不接她的話,反而試探着叫她的舊名字。
“是陳玉嗎?”
家玉時常覺得命運長久地抽打她,像個變态,讓她得到琳琅滿目的傷口,吃接連不斷的教訓,每每在她撐不住的時候,又會輕輕高擡貴手,放她喘息片刻。
在一個人應對疾病的歲月裏,人生中第一個朋友回到了她的生活。
那天家玉和滴苔一起吃了晚飯,當然,是假裝吃了兩口。
她喝着茶問滴苔。
“你是怎麽認出我的,這麽多年不見,我還改了名字。”
大方的滴苔變得有些難以啓齒,猶豫了片刻,指着家玉的小臂說,“你的疤痕還沒有消失完呢……”
陳家玉的小槟榔殼還在身上挂着,盡管白到病态,仔細看着她的人還是能看出來一點端倪。
再加上,她身上豐沛的陰沉沒有變。
滴苔就認出了她。
家玉沒想到是這種理由,愣了一下,反而笑起來,傷痕成了老朋友認出她的标記,也不算是完全無用。
如果換做一兩年前的她,林滴苔絕計認不出來,那時候她還裝作一個開朗的人,一個熱情與所有人一起玩的陳家玉,但她現在沒了心力,打回原形後反而被認了出來。
從那以後,滴苔又加入到她的生活,那時候家玉還住在陽光大廈,住在光怔的房間裏。
滴苔看不下去她一個人這樣枯萎,對她說,“你跟我回肅城吧,陳家玉,別呆在這裏了,你會被房子吃掉的。”
家玉被這一句“你會被房子吃掉的”吓到,晚玉已經死在了家玉和永銘的房子裏,她不能死在姚家的房子裏,不能和母親一樣死掉。
家玉和滴苔一起回了肅城,半年後有力氣往外面走了,她便到處去,每到一個地方都給滴苔報平安,很長一段時間內,滴苔成了她的風筝線。
“風筝線”女士不止一次感嘆,“你陳家玉居然會結婚,我那時候覺得你活下來都很難!”
今天她又說了近似的話。
家玉低頭笑,也不接話,她該怎麽告訴滴苔,陳家玉靠咀嚼別人留下的愛和恩情才活到了那時候,愛的人走開了,卻依然替她驅趕陰雲。
家玉也曾想過,為何永銘給的愛不足以給她這樣的支撐,在離開後也帶給她庇護和支撐的力量,而光怔卻能夠做到,難道是她愛永銘不夠?這樣想的話,她真是一個可悲的人。
一整場和滴苔的約會,家玉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直到天色近晚,滴苔要開始工作,家玉才起身告別。
家玉想着這個關于自己到底愛不愛父親的問題走出門,擡眼看見黑色的車安靜停在門口,丈夫站在車前等她,和上一次來這裏接她同樣的位置。
從夏天到快進入冬季,他還在這裏,安靜地等待着接她回家。
家玉突然就想通這個人的愛為何有如此能力,父母愛她是生她下來就該給她的,而姚光怔是主動選擇愛她的,陳家玉被動地因為被他愛着,而愛着他。
在車上家玉問光怔,“那次來接我,真的只是因為你覺得應該來接新婚的妻子嗎?”
光怔掌着方向盤,不說話,好像她說了一句廢話一樣。
一直到在紅綠燈前停下時,光怔才轉過頭來,很認真地看着她。
“如果我只做應該去做的事,我們很早就不會再有交集了,陳家玉,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家玉又深又長地看着他,忽而釋懷地笑了,她笑着告訴丈夫,“那我也有了一件想做的事了。”
晚上家玉從包裏掏出印好的手寫信附件,偷偷塞進丈夫常讀的那些地理雜志裏,每一本塞一封,塞完全部,她夾一張字條進去,上寫「再來了解我一次吧。」
再來了解她一次,這一次讓她徹底變透明,透明到能鑽進他身體裏,去探查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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