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另一個男人誤讀了他寄給妻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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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舒揚說“我保證沒有人比我們更合适”時,家玉先是愣住,然後輕輕嗤笑一聲。
不知道西化教育下長大的章舒揚聽不聽得懂其中輕蔑。
這就好像一個小孩信誓旦旦地對你賭誓,說他要比你更成熟,家玉只覺得他天真。
對章舒揚保證式的告白,家玉搖頭,淡淡吐露:“你不知道我被怎麽樣愛過。”
章舒揚嘴巴開合,沒想過她的答案是這樣,陳家玉別出心裁的拒絕使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麽話,只好尴尬地撓後腦勺,讪讪道:“這樣啊……”
家玉擡頭看這個尴尬的男生,她遇到過也拒絕過許多次這樣的人,他們或許也是十成真心,但章舒揚如果知道她被什麽樣的人愛過,豈敢如此篤信地說出這種話。
世界上确實存在與陳家玉最合适的人,不是眼前這個。
家玉很認真的說出真相。
“Miracle,我們是天差地別的兩種人。”
家玉覺得章舒揚天真,因為他竟然以為志趣相投是最重要的,共同的命運和一樣的創傷,對陳家玉才重要。
她若和這樣天真的人在一起,只會出現一種情況,等陳家玉走到需要以愛縫身來修補自己的地步,章也只會問生活沒有波折,你為什麽還在郁悶,他太樂天,天真地讓家玉畏懼。
好在良好的修養使他沒有惱恨家玉的拒絕,章舒揚只順着家玉的話說,“我知道我們不一樣,你總是很冷靜,對高興的事不高興的事都輕輕地處理,我做不到這樣,于是覺得你很有魅力,甚至你用閩南話和人交流的樣子,都很有魅力……”
家玉聽到這裏打斷他,說“等等。”
他所說的她吸引他的這些特質很熟悉,卻絕不是完整的陳家玉,章舒揚看不穿她曾是多麽天崩地裂的人。
家玉覺得這很有意思,盈虧同源,你愛一個人就會活成這個人的影子,拿來他的一切,有時候他不充盈的那部分,你比他更做到極致,家玉思索他有沒有通過她這個媒介愛上姚光怔的可能性。
她把這個猜想講給章舒揚本人聽,對方的臉黑下去,叱她:
“你神經病!”
當然是開玩笑的語氣,然後兩個人笑開了,将這件事揭過去。
家玉離開三藩市那天,章舒揚用租借的SUV送她到機場,告別時他問,“我知道你下一站去哪裏,我準備兩個月後去,你還願意和我見面嗎,以朋友的身份。”
家玉略作思索,伏在副駕的車窗前同他說。
“那就馬尼拉見。”
與章舒揚告別,家玉到馬尼拉,一個治安很差的城市,導游接到她時笑說,在這裏要小心一點,別的城市如Iloilo,晚上才會有搶劫綁架毒品,馬尼拉白天就有。
菲籍導游想不明白,一個年輕女生為何獨身來這樣的城市旅游。
家玉對馬尼拉好奇,是因為大學時,她與光怔共同喜歡的游戲叫馬尼拉。
一種經營策略游戲,光怔執藍色小人扮演豆蔻商人,行船經過港灣,她執紅色扮演過路劫財的海盜。
這座城市如游戲一樣,輪船、港灣、商人、罪犯,十分割裂,貧民窟和富庶的現代都市被水割開,家玉常乘坐輪渡,不在任何一邊下船,坐一整天,治好了暈船的毛病。
可惜沒有真海盜跳出來劫她。
直到六月份,她乘坐輪渡,身邊突然坐下一個人,家玉嗅覺敏感,聞到熟悉乾淨的氣味,轉過頭去,章舒揚坐她旁邊,說我來了,好朋友。
之後沒什麽不同,章舒揚到處攝影,只是家玉做輪渡時有了朋友陪伴,就是在其中一趟,她丢失了那些信。
那一陣馬尼拉很熱,提前進入酷暑,家玉住的竹樓民宿靠近貧民窟邊緣,灰色河水裏有排洩物的臭味,經久不散,時常有小孩敲門乞讨,章舒揚依舊住她隔壁。
居住體驗很不好,家玉打算搬回市區去住,搬走的前一天,家玉還在做夢,夢中在接聽誰的電話,一直重複說我恨你,拍門聲叫醒她,章舒揚面露愧色站在門外。
他說“抱歉,我不小心看了你的信。”
剛睡醒的家玉有些迷茫,她的信件明明丢在了渡輪上,怎麽會被他讀到。
這一片區的網絡不好,大片地區沒有辦法上網,這時候家玉還不知網絡上她的名字已經如何發酵。
章舒揚向她解釋,“有人郵信給你,投遞員搞錯了房間號,送到我手裏了,我拆開才知道是你的信,對不起。”
家玉從他手中接過白信封,剛想說沒關系,一眼落在信封上的地址欄,憑字跡一眼認出了是誰來信,一句沒關系咽回去,她拿着信關上了門。
時隔四年再與他對話,家玉有些手顫,沖了涼,吸一支煙,做好心理準備才拆開它。
「我知道了你在哪裏,也看到了你寫的信。」
家玉第一句讀到這,驚恐地合上信箋,直呼見鬼,停了一會兒,覺得心驚又忍不住窺伺,像看恐怖片,家玉輕輕撩開對折的信紙,在縫隙裏讀他。
她再往下讀,每一個字都像重重的錘子落在她不受力的身體上。
姚光怔寫了很多字,家玉最記得最後幾段。
「你是真的愛我嗎?我又是否愛你?還是出于我們對彼此的恻隐,和你分開後,我常在揣摩這個問題。
分手那晚,我在電話裏求你,我說我知道還有許多問題我們沒有解決,我們再想想辦法,你說已經沒有我們了,從那一刻開始恨你,恨的很激烈。
我早就有不好的預感,早就有。
離校那天,你說我們人生的‘魔術袋’時間結束了,你送我上車,約定好了你先到陽光大廈住,我回臺南準備遷居。
那一天很平常,上車前我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預感,我回頭看着你的眼睛,祈禱你能說出一些讓我鼓起勇氣的話。
沒有。
可惜沒有。
于是兩個月後你打電話來,說要分手,我心說果然,那時候我就不應該離開大陸。
下一秒我想,離開了我,你怎麽辦呢。
如此張牙舞爪又柔軟無害,你該怎麽辦呢。
不對,你其實是有害的,像多刺的魚,看上去柔軟純白可侵害,實際上滿身刀劍,我就是被你刺傷的案例。
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見過你了,面對面的那種相見。
我已經二十六歲,而你在我腦中,還是二十歲。
你變得比我更更更小了,陳家玉。
陳家玉,我的愛死掉了。
我也死掉了,一半。
我認識你的腳步,氣味,你走路的方式。
我不需要看你就能找到你在哪。
以至于我開始出現幻覺,我竟然感覺我在一個臺風天見到你了,你害我也變成了精神病。
除了幻視你出現在這不可能出現的地方,我還開始出現別的症狀,比如神經衰弱,和你分手後,很長時間很難入睡,你把自己的惡習全都留給了我。
我需要枕着你的衣服才能睡着,但某晚恨極了你,它被塞進洗衣機,看它在滾筒裏翻滾的時候我在想,我們結束了,是我主動結束掉這種普魯斯特效應。
可我的失眠更嚴重了,不得已,我買很多你曾經用的女士香水,可是主動噴灑的和被動沾染的始終不一樣,它們幫不上我的忙。
我才想起來,在你的身體更虛弱的時候,你就不再使用人工香精了。
你原本最愛的那些,後來聞起來頭暈,想要嘔吐,可你對氣味很依賴,一定要找一種來常用,讓自己安心,後來家裏出現一種不起眼的小木頭,我說不清那是檸檬味還是什麽味道,燃燒後卻是一種很虛幻的草本散發出的乳香味,你聞這樣的氣味不嘔,開始依賴它。
我學着你,去購買秘魯木,燃燒它們放在鼻下嗅聞,很病态,但安心,我靠在沙發上,幾平方都是你曾經在時的氣味,在安心後察覺,我這副姿态像是瘾君子一樣,我竟然比你更依賴上你喜歡的氣味。
從那天起,我決定搬回大陸。
這幾年我時常在社媒的訪客記錄裏看到你,你沒有設置任何資料,但我知道是你,除你以外,不會有人如此漫長地對我好奇了,所以我故意說許多話,讓你知道我在恨你,住到你出生的城市去更近地恨你。
搬到這裏的第一年,我下定決心,我們就這樣在回避中無奈的前進吧,我繼續做弗洛倫蒂諾,你還是費爾米娜。
你不該說話的,這樣我們就可以這樣繼續下去,可你話太多了,你寫太多東西,偏偏全讓我看到,無孔不入地傳到我面前,打破我永遠不再和你說話的決心。
這封信到你手應該是秋天,你單方面的游戲預備進行到什麽時候?我不想再這樣猜來猜去了,乾脆結婚好了。
你怎麽說?
姚浣
2025年 夏」
陳家玉已經一整天沒有走出房間,傍晚時,章舒揚猶豫着要不要去隔壁找她,卻被家玉先敲門。
他打開門去,對家玉全副武裝的模樣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她穿一件深卡其色成襯衫,蓋住短仔褲,戴了帽子,背着自己簡單的行李,告訴他她要走了。
章舒揚最後一次見她,陳家玉說“我要回大陸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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