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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關于他們分手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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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關于他們分手的真正原因

在馬尼拉的傍晚,家玉與章舒揚告別,轉身就想走。

章舒揚見她轉身離去毫無留戀,嘴巴比腦子運轉更快,像是感知到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他叫住陳家玉。

“等等。”

家玉停住腳步,聽見他問。

“我可以問嗎……這個人就是那個臺灣人嗎?你們為什麽分手?”

在他誤讀了另一個男生給陳家玉寫的信後,問出了這樣一個冒昧沒有邊界感的問題,因為他實在太好奇了。

章舒揚完全無法共情那個寫信的臺灣人。

在他的認知裏,那樣的話語和那樣的人已經超過一段健康關系的界限,章舒揚扪心自問,再愛一個人他也絕不會放任自己進入如此不健康的狀态裏去。

誤讀那些文字後他咂舌,他十歲就脫離了中文環境,如今開始感嘆中文的精簡,短短半張紙讓他覺得病态、波瀾壯闊,甚至到了有些驚悚的地步。

這時章舒揚突然想起那句“你都不知道我被怎樣愛過”,原來陳家玉說的是這種愛,他也突然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說自己是最适合陳家玉的人,在這樣病态的感情面前,适合仿佛成了一句玩笑。

問出這個問題時,章舒揚除了好奇還有些羞臊。

他知道自己輸了且太過自信,在陳家玉眼裏肯定覺得他很幼稚,但更多的是好奇,這樣的兩個人是如何會分開的?他還以為足夠分量的愛足以克服一切問題呢。

被問住的家玉滿心已經只記挂那些沉甸甸的字,姚光怔能說出如此多坦誠的文字并不容易,原本她還覺得這的天氣很熱,此時只覺得天潮潮地濕濕,姚浣竟然說我們的身體已經不夠年輕,所以結婚,好嗎?她都能想象他的語氣。

于是家玉不想繼續在這裏聊天了,她笑笑,告訴章舒揚。

“不重要了,我打算去跟這個人結婚。”

章舒揚還有話要說,他告訴家玉,“我下一站打算去大陸。”

家玉便皺眉,見她多想,他忙解釋:

“跟你沒關系,我有別的朋友要見,還有……上次我說的企劃,你可以再考慮考慮。”

他所說的企劃是在三藩市時,他邀請家玉出演他拍攝的記錄影片,這并非是一時興起,幾個月時間,章舒揚已經把靈感落地。

他善交際,語言無障礙,到每個新的目的地都會認識一票新的朋友,同性相吸,他認識的朋友們總是做差不多的文化工作,半年時間走過幾片大陸,他尋覓到不同文化背景的一群作家朋友,萌生以此為題作專題拍攝的想法,人文、風景、人生紀事,他想組織這樣的共同創作。

這件事他反複和家玉聊過幾次,家玉給他出謀劃策,但逢他邀請,必被陳家玉拒絕,不死心的章舒揚在她離開前最後問一次。

家玉這次猶豫地更久,就在他以為有希望之際,再一次被陳家玉拒絕。

“現在的我不願意,如果有改變想法那天,我會聯系你。”

“好,好。”也算是松動了她堅定的拒絕,章舒揚雀躍地問她需不需要送她到機場,家玉搖頭,說自己已經叫好了車。

坐上車後,家玉想樂天的章舒揚似乎忘了,她雖承諾改變想法會聯系他,但他們從未交換過聯系方式。

那時的家玉沒想到,幾個月後章舒揚真到了大陸,他交際的範圍也超過家玉想象,不久後章舒揚竟然真找到了她的聯系方式。

家玉離開的匆忙,在路上才開始訂票,馬尼拉只有周一、周五各有一班航班可以直飛大陸,最近的一班機在明天夜裏。

家玉到機場附近停留一晚,住進酒店,在通訊正常的酒店房間裏接到出版社的來電,告訴她網上的事,對面說你發達了,陳家玉,家玉分神想着別的事,只好說等我回來再說。

挂了電話她在網絡上檢索,才知道她丢失的那些信件半月前被人撿到,已經不禮貌地全部發在網絡上,萬幸有人解碼了她的名字,還沒有人知道小浣是誰,彼此都更改過名字在這時候幫上了忙。

難怪他說,我找到了你在哪裏。

那一晚家玉在機場附近的酒店艱難入睡,夢見她和光怔的一切底細被人盡數曝光,照片被曝露在社媒被人流傳,他保守的工作受很大波及,所有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來探聽過往,滔天巨浪在眼前了,姚光怔只是問她,要不要結婚?

家玉不記得自己在夢裏有沒有說要。

她在第二天夜裏登機,從尼諾伊機場飛到肅城附近的市區,要經廣州中轉,全程需要十一個小時零二十分鐘,紅眼航班很安靜,雲層上的家玉用眼罩罩住上半張臉,耳中回蕩章舒揚問她的那個問題。

你們是因為什麽分開的?

在重啓這段關系之前,有人來問,她和姚浣是怎麽結束的。

雲層上家玉似乎感到有蟲洞,拉她回到那天,人生中最春風得意的時光結束之前。

那是她送走了光怔,回到陽光大廈的第一天,大樓管理員在一樓的櫃臺裏昏昏睡着,家玉推着箱子上了樓,到姚家門前,預備掏鑰匙開鎖,比起自己那間空蕩蕩的房子,她更依賴這一間,或許是一瞬間的直覺,在鑰匙插入鎖孔前,家玉突然想,還是先回家去一趟。

幾分鐘後她開始慶幸自己沒有優先打開對門那間屋,因為她打開門去,看見邢晚玉在裏面,像是潛伏的殺手,已經等候她多時。

家玉藏起另一把鑰匙在袖中,慶幸沒被晚玉得知對面的房子也由她保管,這之後的兩個月她才有地方可以躲。

她們母女已近十年未見,家玉驚恐地看着眼前這個蒼老了許多的女人,她是如何出現在這裏的?

晚玉自然地在沙發坐下猶如在自己的家,坐下後她告訴家玉。

“陳永銘買這間屋在你名下,他死了我就是你唯一的監護人,怎麽會查不到?”

她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搬了進來,家玉在此時無比痛恨血緣,晚玉蒼老後和她不遑多讓地瘦弱,家玉攆她出去時她揪住家玉的胳膊,開始咳血。

她說她病了,沒多少時間了。

對着女兒圓圓睜着,對她怒目而視的紅眼睛,晚玉說:

“你就讓我住在這裏吧,我打不動你了,你不覺得快活嗎?”

像是被她說到自己最邪惡的部份,家玉放下了往外推搡的手,的确,她比母親還要高了,又靜靜對峙了許久,家玉跑回自己的房間,重重關上了門。

母親是她最大的心結,久久糾纏着她,家玉想起永銘死前的樣子,一日比一日更消散在人世間,如果看着晚玉這樣一點一點地死掉,她會不會就可以放下?

家玉任她住了下來。

住進來之後,晚玉果然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已經打不動家玉,對這個自己虐待過的女兒,她已經沒有時間彌補,不久于世,她也沒有什麽想彌補的,只求最後有個落腳處,便開始像不親近的熟人一般相處,有求于前夫養大的女兒,她便讨好家玉。

她示好的手段是煎兩個蛋放在餐桌,淋一圈拓東醬油,小時候就這樣給孩子準備早餐,可家玉長大了,站在餐桌前死死咬着牙,拼命忍住嘔吐的欲望,想起來的是小時候的某天早餐,母親突然發作,她嘴裏還在咀嚼蛋白,就被拖進書房皮開肉綻。

不敢放開聲哭的小家玉那時在想媽媽,你要不也給我這塊死物、生肉,也淋一圈醬油。

晚玉的威力如此之巨大,她什麽都還沒有做,甚至在示好,家玉就已崩潰了。

家玉精神崩潰的同時,晚玉的身體也在崩潰,只是家玉從不問她,“你到底生了什麽病?”

她說自己要死了,家玉就當她是生了絕症。

家玉也從不提議她要不要到醫院去,想必人之将死她會比家玉更恐懼病房,就這樣靜靜的,兩個人無聲地住在房子裏,與疾病僵持,她有她的病,我有我的。

這之後那些晚玉砸東西的怪癖、總是發狂折騰家玉的夜晚不再贅述,家玉在混沌記憶裏找到她最後清醒的那一天。

那一晚晚玉躺在沙發上,身體緊緊繃直,如一根竹竿橫在沙發,她把一張卡放在手能夠得到的茶幾,伸手招呼家玉靠她近一些。

家玉站在原地,離茶幾與沙發大概一米遠的地方,并不聽她的話靠近,冷眼睛靜靜地看着她。

晚玉啞着聲音講,她查出患病且不得治時,是有自己的房子的,被她賣掉,才到這裏來找家玉,腆着臉住進來。

她伸枯萎的手指指茶幾上淡黃色的卡片,說她賣掉的房子的錢在這裏面,就留給你吧。

家玉不為所動,看也不看那卡片一眼。

最後她說,“……你要記得,分他一半。”

說完晚玉阖上了眼,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氣,家玉走近去探,還有呼吸,或許只是累極了或是痛極了,睡了過去。

家玉聽不明白她的話,他是誰?要分給誰一半?來不及問,對那筆錢也并不好奇。

晚玉死後,家玉從來沒有到銀行去查過那張卡上有多少錢,就這樣将它留在身邊,和永銘給她留下的錢分兩個錢包夾層放着,家玉想,她一輩子也不會動它。

一片一片的碎片記憶太易碎了,家玉那段時間精神狀态觸底,早已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她的時間失去了順序,晚玉就死在了她與光怔分手後。

沒有人知道她母親是哪一天,幾時幾分死掉的,在那兩間房子裏已經沒有了時間,家玉找不到軸,甚至也沒辦法去找光怔求證,“我們分手是在她死掉之前對嗎?”

光怔對這兩個月發生的事一無所知,被她瞞個徹底,上天入地,她無人可問。

她只記得那一陣自己久久在光怔的床上躺着,盆地上的夏天很熱,家玉卻渾身覺得冷,那種冷是把五髒六腑掏空出來,換熱水灌進去,灌輸到四肢也不再覺得暖和,臺南會很溫暖嗎?她抱着自己想,此一生還會暖和起來嗎?

她袖手旁觀生身母親死掉,對面的房子一天比一天安靜,家玉明知晚玉多半會在這幾天靜悄悄死掉,就快到大限,卻不替她叫救護車。

家玉想在道德上,自己一定是犯了重罪的,要到地府裏下油鍋,最好不要再有人靠近她了,她這樣的怪物、罪人、死物。

她想她應該和姚光怔分手。

想到這的時候家玉苦笑,覺得天在逗她如耍猴一般。

她原本計劃在姚光怔記住她後一躍而下,卻被一顆心勸了回來,終于打定主意嘗試着整理生活,再往下走一走,卻又被母親找上,如今她成了自己都鄙夷的人,自我厭棄,只好和他分手。

兜兜轉轉,她所求的總不可得到。

接到家玉的電話那晚,光怔正從桃園機場接到旅游的陳女士和她的朋友們,一行人搭捷運到臺北車站,打算第二天早返回臺南。

看見家玉的名字亮起來時他明明是笑的,卻在她說完第一句話後勉強維持着表情不被母親看出端倪。

他還有不到半月就可以返回大陸,陳家玉卻對他說。

“要不你留在臺南吧,別再回來了,回來的話,我們的生活都會變得很麻煩……”

聽上去像是異地的情侶在商量,怎麽樣走下一步會使我們的人生更順利,可光怔總是比其他人更能讀懂她講話的意思與目的,他在那一瞬間就明白過來,自己好像變成她人生的贅疣了,她預備把他切去。

沉默一個世紀之久,他緩過來,盡量開個玩笑。

“陳家玉,說點人話吧……”

卻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從那一晚開始,到在大會堂再見到陳家玉,光怔再也沒有笑起來過。

她的臉豐盈了一些,頭發也更長了一些,膚色沒有變。

他坐在觀衆席裏神情冷漠,覺得恍如隔世。

應該就是隔世,畢竟幾年過去,身體的細胞已經全部更新一遍,變成一個新的人了。

漫長的一世已經過去了,卻好虛幻,密不透風的會堂裏光怔聽到風聲從耳邊過去,好像幾分鐘前他才登車,與她分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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