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99.舊婚戒

關燈
99.舊婚戒

酒店的行政酒廊裏,光怔和省臺來的露露坐在一起。

兩個團隊的聚餐已經結束,露露的團隊果然如他自己所說足夠年輕,一餐晚飯吃得輕松,俱喝了酒,晚飯後團隊裏意猶未盡的數人又轉場到這裏再喝兩杯。

作為地震局的代表,光怔也只能陪到底,圍坐的年輕人們熱切聊天,露露轉頭看疊腿安靜端坐着的姚主任,看見他正低頭想些什麽事情出神,雙手交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搭在左手的無名指上,轉着什麽東西,一閃一閃的。

露露定睛細看,原來是一銀白指環,很低調素淨的款式。

他湊過來問,“姚主任你結婚了?”

走神的光怔被他喚回神智,轉戒指的動作停住,低低“嗯。”了一聲。

露露小聲腹诽,“可惜……”

聚餐時席間幾個同事偷偷給他傳訊,想要認識這位年輕的地震局主任,三四個同事同時示意露露,有男有女,露露慶幸還好自己沒有冒昧開口,敢情人家已經結婚了。

他張張嘴還想打聽點什麽,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旁邊的同事拉住。

露露轉回頭去,同事舉起手機屏幕到他面前,激動道:“老大,我們剛才在酒店裏遇到那個,就是Shirley陳沒錯,我搜到了。”

露露看同事屏幕上的視頻,與方才遇到的那個年輕女人做對比,确認是同一個人後,他一拍大腿,“诶呀,可惜了,當時應該厚着臉皮去要聯系方式的!”

他忙着感嘆,沒注意到左手邊坐着的姚主任突然擡頭,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露露自顧自說着,“這要是能約個采訪多好……”

他早聽說過陳家玉,這個作家的新書裏寫到自己的祖籍地,前段時間他們去給文旅局拍宣傳片時,文旅的人還說因為她,這一年旅游業都更好做了。

要是能擴展這樣的人脈,以後總有用得上的機會,露露還在惋惜,旁邊的人已經站了起來。

光怔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的西服外套,對桌上衆人說,“大家慢玩,我先走了。”

衆人看向他,其中拍攝團隊有一個已經喝上頭的小胖子起哄。

“才九點鐘就要走啊,姚主任不夠意思。”

光怔也只是笑,露露眼睛一轉,站出來給他打圓場,道,“行了行了,萬一人家已婚人士有門禁呢。”

他這麽說,卻沒注意到起身的姚主任本人眼神一黯,又很快恢複平靜。

光怔側目看他,發覺這個露露是個腦子靈活的人,難怪他這麽年輕就管理十多人的團隊。

他借故表明姚主任的已婚身份,也是方便了自己,這樣就不會再有同事來找他幫忙,要姚主任的聯系方式。

光怔也懶得糾正他,任衆人以為是家裏的太太管得緊,客氣兩句後單獨離開。

回家路上,光怔坐在的士後座,收到Alsa的信息,Alsa開門見山,問他:

——你今天遇到家玉了?

沒想到她會告訴Alsa,光怔知道她們近一年有來往,沒想到這麽熟。

——嗯。

Alsa空了兩分鐘才回給他下一句。

——她們要來肅城取景,明天就出發,你要回來嗎?

她居然還會回肅城,她居然還敢回肅城。

意料之外的光怔兀自愣了片刻才回複Alsa,他很忙,沒時間也沒興趣回去。

Alsa也沒想到他如此乾脆就拒絕,追問道:

——真忙假忙?你想清楚啊姚光怔……

——真有事,要去上書法課。

Alsa回他一個問號,又說“瘋了瘋了,你現在像個六十多歲的退休乾部。”

短暫的聊天以她的吐槽收場,Alsa以為光怔只是随便找個理由,但其實光怔真開始學書法,已經堅持兩月去上課。

周日下午,光怔照例開車進老城區的高檔住宅區,在其中一戶獨門獨院前停下,從後備箱取了禮物,他上前去按門鈴。

很快有人開門,一張慈祥的臉從門裏探出來,叫他,“小姚,你來啦。”

光怔颔首,尊敬地叫一聲“蘭老師,我來上課。”

蘭老師笑着迎他進去,眼尾紋路更深,道,“你總是那麽準時。”

光怔熟門熟路進書房,筆墨鋪開,已經等待着他這個學生。

他已經在蘭老師這裏學習了兩月軟筆字,一開始的目的卻不是那麽純粹。

這門陶冶情操的興趣班其實是即将退休的老局長給他介紹的,兩月前光怔要升的事有了眉目,老局長單獨叫光怔去,說給他介紹一個人,叫他每周末去找一個老領導學書法。

蘭老師六十餘歲,慈眉善目,一身素,卻是高位退下來的,愛人和女兒前兩年沒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老人給自己找了個寄托,辦起來書法小班,每周工作日教一些孩子,也得有背景的家庭才能把孩子送他那去。

原本蘭老師周末不開課,但賣了局長一個面子,局長說“我這裏有個年輕人,很不錯,肯上進,心也靜,想學你的字。”,老領導便聽懂其中意味,答曰,“你叫他每周末來吧。”

這事兒是先斬後奏,但局長拍着光怔的肩膀示意他,在現單位走到頂,上限也不算高,如果想到其他系統去,得早做規劃,蘭老師雖然退下來,但人脈和消息……局長朝光怔豎大拇指,“是這個。”

他講光怔背景好,臺灣籍,但父親是當年臺大援教內陸大學的先進分子,很好的身份,他們都看好他再往上走一走。

就這樣,光怔開始每周末去找蘭老師學書法。

起初蘭老師只觀察他,如果他是個急功近利直奔主題的,便學一段時間就找個理由讓他別再來,可兩個月看下來,姚光怔專心學字,不主動和他談任何人任何事,竟然真是個沉得下心的,自此兩個人才成半個朋友。

這天下午的課,開始與光怔交心的蘭老師看着桌上的兩幅字,感慨道,“你的筆鋒倒是和我另一個學生挺像。”

光怔知道分寸,不多打聽,只說“是嗎,那看來是您教得好。”

不知道為什麽,恭維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顯得尤為誠心,蘭老師聽着舒心,他端着陶瓷杯呷一口熱茶,邀請光怔。

“下周六,來給我老頭子作壽吧。”

蘭老師下周就六十五歲,按家裏的習俗,逢五和十都要慶祝,他的妻子女兒都已經不在,一個人寡居,也懶得大辦,不想請一群以前共事的人精來給他賀壽,勞心勞神,他說,“我們就在家裏吃一餐,我叫上我另一個學生,讓你們嘗嘗我老頭子的手藝,我愛人以前說我燒的魚不錯……”

談起亡妻難免神傷,光怔看他寂寥的臉色,忙說,“您作壽,我一定到。”

那天下午送走光怔後,蘭老師戴上老花鏡,在通訊錄裏翻找,撥通一個電話,很快有人接通,年輕女聲“喂”一聲,親切地叫他“蘭叔。”

他聽見電話那邊似乎有些風聲和人聲,像是在戶外,想起來她最近好像在哪裏取景,蘭老師放大音量,對那頭的人講,“小玉啊,我下周過壽,你要不要來?”

家玉接到這通電話時,正在出發去肅城的路上,章舒揚搞一輛越野車來自駕,她落座副駕,兩個助理坐在後排,路途颠簸,家玉開着窗戶吹風,在風聲裏聽見蘭老師問她下周要不要去陪他老人家吃飯。

沒有猶豫,家玉立即說,“當然來,我時間都空出來了,我不是說了今後每年都來陪您過生日嗎?禮物我都準備好了。”

她說話時,主駕駛的章舒揚側頭看她,猜想她在和誰說話,語氣尊敬又有些親昵,似嗔怪似向長輩撒嬌。

電話這頭的蘭老師聽見家玉這樣同自己講話,沒有距離感,心裏也高興,笑着說“我倒要看看,你這兩年天南地北的,給我搜羅了啥寶貝來。”

“你就等着吧,保證是你喜歡的。”家玉在這頭保證,通話在愉快氛圍中結束,她轉頭告章舒揚,他們下周前需要趕回省城,她有很重要的人要去見。

一周時間轉眼過去,周六下午,家玉如約站在蘭老師家門外按鈴,手裏提着大包小包。

等待已久的老人家給她開門,迎她進去,親切地替她放好包。

接過家玉手裏許多的禮品袋,蘭老師責怪她,“這麽鋪張,不合章程,還好我退休了,不然要遭人舉去報我。”

家玉知道他只是嘴上這麽說,其實心裏是開心的,她在沙發坐下,給自己倒一杯水,道,“你就嘴硬吧老頭,我可是給你帶了老坑歙硯,龍尾山的,我廢了好大功夫才買來呢。”

蘭老師擡起眼,朝她咂嘴,“那你真是送晚了,我新收的學生送過我了。”

家玉納罕,“那麽巧?那你學生挺有品味。”

蘭老師笑她,“你就拐着彎誇你自己吧。”

家玉來得早,錯開了老人午休的點,四點便進了門,家裏還沒有第三個人登門,否則外人見了他們倆相處,要以為蘭老師還另外有一個女兒。

閑聊兩句後蘭老師聽見廚房裏煲着的湯滾了,沸水正拍鍋,放家玉在客廳不管,他自己鑽進廚房,還不忘告訴家玉,不需要她打下手,“你自己玩會兒吧。”

雖然他嘴上說怕家玉這種不做飯的人進廚房給他添亂,可家玉抱着杯子擠過去,非要靠在門框上和他聊天,美其名曰“怕你孤單。”

家玉站在蘭老師身後,看看廚房裏煲着的兩爐湯,臺上還擺着一盤剛釀好的丸子,就知道他做淮揚菜,蘭老師一家不是本地人,只是年輕的時候到省城任職,一輩子就留在了高原上。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蘭老師正切着芹菜,突然擡頭告訴家玉。

“對了,一會兒我還有一個年輕的朋友也來,就那個送我龍尾硯的學生,你們同齡人聊得來,一起陪我這老頭吃頓飯吧。”

“好啊,”家玉啃着蘋果對他說,“你多交點年輕的朋友也挺好的。”

蘭老師轉頭朝她笑笑,有些別樣的意味,說“你們有緣,我看過他的硬筆字,和你很像。”

沒回過味來的家玉還在說“那确實是有緣。”,哪知老人家下一句就轉了話鋒,問她,“兩年了,你有沒有考慮下感情方面的事……”

再遲鈍也該反應過來了,家玉看穿蘭老師怕是有意想給她作媒,想找理由推脫,剛想說自己正在乾事業,門鈴就響起來。

蘭老師已經換了一只風乾鴨在斬,騰不開手,使喚她,“小玉,幫我去開一下門,我學生來了。”

家玉轉頭對門外道“來了”,她三兩步走道門口去,在擰開門後愣住,咀嚼的動作停下。

門外靜立一高影子,背頭,細框眼鏡,利落正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副五官。

家玉想她大意了,忘了問蘭老師,他這個和她有緣的學生是男是女。

光怔拎着禮物站在門外擡起頭,見到是她,眼中竟然沒有波動,仿若見到陌生人。

家玉一時恍惚,忘了側身讓他進來,直到蘭老師從廚房探出頭來問“是小姚到了嗎?”,家玉才回過神,她自顧自轉頭回了客廳,聽見有腳步聲跟在身後,他踏了進來,關上了門。

這樣的場景發生過無數次,家玉背對着他,有些晃神。

她還在斟酌要不要打招呼,蘭老師已經擦乾了手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兩個人一前一後站在玄關尴尬着,他當兩個人不認識,不好意思說話,便主動介紹。

他指着家玉,對光怔說:“小姚,這是我女兒的朋友,陳家玉,也算是我半個女兒,小玉是做文字工作,名氣不小的,不知道你有沒有在媒體上刷到過。”

他又指着光怔,告家玉,“這是我的學生,姚光怔,在省地震局工作,最近剛升主任。”

他這種介紹完名字還要再誇耀一番的語氣,家玉聽出來,蘭叔想介紹他們認識,最好發展發展。

這麽多年隐瞞工作做地太好,家玉在今天終于嘗到了惡果,敬重的長輩要給她和姚光怔作媒,家玉立在原地,不知道該擺出一副什麽樣的表情。

直到一只修長的手伸到她面前來,每一處經絡血管都稱得上熟悉。

姚光怔主動接過話茬,對她說,“初次見面,陳小姐。”

語氣平淡禮貌,他裝得很像樣子。

家玉盯着他的手愣怔片刻,才反應過來與他交握。

“你好,姚先生。”

兩只手一觸即分,都空空的。

光怔和家玉都注意到,對方沒有佩戴任何首飾,早已經取下了婚戒。

以證他們是同夥的鋼印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