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09.閣樓上的你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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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閣樓上的你疼不疼

離開酒店前的最後一個上午,Alsa到家玉的房間找她,發現光怔已經在裏面。

房間內的兩個人一站一坐,靜靜對峙,靜到掉一根針在地都能聽得清楚。

Alsa小心翼翼問,“你們怎麽了?”

沒人接茬,家玉轉頭對她笑笑,道:“沒怎麽。”

光怔沉着表情轉身出去,将房間讓給兩個女生,Alsa叫住他,問回城的時候能不能跟他們倆的車走?

原本Alsa是單獨開車載着露露來的,可臨返回時才發現自己的車壞了,發動機故障,打電話叫了修理的人來拖走後,她和露露兩個人就不得不在剩下兩輛車裏選一輛蹭上後座。

在宋臨川夫婦和家玉光怔之間,Alsa和露露交換眼神,兩個人默契地選擇了後者。

畢竟誰不喜歡看熱鬧。

光怔沒有回頭,只說“都行”,徑直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Alsa看他背影,問家玉,“誰又惹他了?”

家玉無奈笑笑,除了她自己還能有誰。

在Alsa進來之前,家玉在追問光怔,問他是不是有事情沒說。

“你在藏什麽?”

她問出口,心裏惴惴,仿佛知道這是一個問明白就會觸發的地雷,她怕光怔緘口,又怕他講出些要害她罪大惡極的事來。

光怔看着她複雜的表情,沉默半晌,苦澀着開口:“問明白對你有什麽好處嗎?”

幾乎暗示的話語,家玉的心往下沉,避開了他艱澀的眼神,看清楚她在逃避,光怔不再說話了。

她又好奇,又不敢面對。

昨夜的氛圍不再,仿佛又回到各自隐瞞的格局中,光怔無奈又沮喪,他們總在這樣的漩渦裏打轉。

一直到Alsa走進來打破僵局,家玉才松一口氣。

短暫的假期結束,回肅城的途中,車裏的氣氛很怪,光怔的車上除了家玉又多出兩個人,熟悉的車室內裝熟悉的四個人,Alsa和露露坐在後排,眼神不時往前望。

坐在前面的兩個人各自沉着臉不說話,Alsa掐露露,小聲說,“快找點話講講,尴尬死了。”

露露一時想不到好的話題,乾脆開口和家玉聊她的書,他說他替女友問,陳老師多久會寫下一本?

家玉很認真的思考,也只能告訴他,她不知道,嚴格意義上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作家,反複販售的都是一些切身體會,若讓她去虛構新的故事,她是不會的。

光怔陰着臉開車,旁聽他們聊天,如果陳家玉是拿自己的人生寫書,光怔覺得自己會是這本書中的碎筆,是混亂的,最無章程無規律的一部份,她信手拈來揮手撇棄的,可以随意處置的一部份。

而靜下來的家玉一直盯着前車,那是宋臨川和勉宜的車。

家玉想Alsa顯然是不太了解光怔去省城之後的事,她若想知道姚光怔這兩年發生了什麽,宋臨川應該是最了解的。

光怔送家玉和Alsa到肅城,沒有停留,載着露露回省城去了,而家玉回到家後,第一時間和Alsa要了宋臨川的聯系方式。

她想要約宋臨川見一面。

一周後的周六,家玉獨自到省城。

今天是她和光怔約定好每周要去看蘭老師的日子。

家玉到蘭老師家裏的時候,光怔已經在,他給她開門,表情冷着,從那天在房間裏對峙後,這一整周,她一條信息也沒有給他發過,一句話也沒有和他說。

而陳家玉低頭想着事情,無視了他。

光怔回頭看一眼,蘭老師在廚房專心應付飯菜,無暇看這邊。

于是他攬她進來,把陳家玉壓在半透明的玄關上親。

家玉一時沒有防備,微張的嘴來不及閉上,倒是讓他得逞。

光怔睜着眼親她,看着她被他越界的行為吓到的表情,為此自得,總比她什麽情緒也沒有,也不和他講話的好。

家玉伸手推搡被他制住,光怔閉上眼想,在愛過你的人裏,我一定是最卑劣的。

卑劣的人繼續做不道德的事,一直到聽到蘭老師從廚房走出來,朝着玄關的方向移動。

家玉拍他的肩膀越來越急,光怔才放開了她。

蘭老師走過來,看兩個人擠在玄關也不進門,家玉臉色紅地異常,光怔倒是正常神色。

蘭老師問家玉,“怎麽這個臉色,身體不舒服?”

這天氣舒适宜人,她怎麽突然紅成這樣。

家玉尴尬地搖頭,說沒事,可能是最近變天,她有些皮膚敏感,說完她瞪光怔一眼,拉着蘭老師到客廳裏去坐。

與她的眼神對上,光怔表情不變,卻用口型和她說。

“很像偷情。”

一周沒有見面,仿佛那天早上房間裏的對峙,那一頁被他默契翻篇,揭過去了,又回到他闖進她房間,纏着她要接吻的狀态。

‘好朋友’反複得寸進尺,換來家玉一個大大的白眼。

不過很快光怔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在桌前坐下的蘭老師對家玉說:“我這又有了個不錯的年輕人,想給你介紹,人家已經知道你,有意想認識,我先給你看看他的照片。”

蘭老師說着去摸出自己的手機,卻見光怔驀地擡頭望着他,愣愣的。

見光怔這樣看着自己,蘭老師還以為光怔是在不高興他厚此薄彼,便擡手安慰他。

“小姚你不着急,這次這個是個男孩子,你想找的話,我再給你物色。”

“……”

失語的光怔又轉頭去瞪着家玉,見到她憋不住在笑。

看她如此幸災樂禍,他真想當着蘭老師的面把往事說破,可光怔忍住了,他講出來,陳家玉必定跟他吵架,沒有別的可能。

他有些郁悶。

這麽多年身份變幻,甚至在法律上他們已經成為合法夫妻快四年,陳家玉還總是給他一種她永遠在和他偷情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難言,有些刺激又很多苦悶。

光怔自顧自悶着,蘭老師已經把手機屏幕遞到家玉眼前,屏幕上是對方男生的照片,挺拔身高,清秀面孔,看着像剛畢業的學生。

家玉客觀評價,“挺好的,看着年紀好……”

‘小’字還沒出口,她驀地頓住。

蘭老師見她突然閉嘴,表情變得複雜,疑惑問她,“怎麽了,是有什麽問題嗎?”

家玉搖頭,只說,“看着太年輕了吧,不适合我。”

她當然不是真的覺得男人年輕是錯,誰能不愛鮮活的青春肉體,只是姚光怔在桌下伸手過來,絞緊了她的手。

家玉緊緊被鉗住,掙不脫他的手,只能趁蘭老師低頭看照片,沒注意他們兩人的時候轉頭去瞪他。

她看見光怔張嘴,無聲地警告。

不要答應。

他是很認真地在生氣,家玉只好轉頭對蘭老師搬出老理由,道她真的不打算談感情,這些青年很優秀,但是以後不用再傾銷給她啦。

蘭老師看她尴尬的表情,唉一聲,道“行吧。”

他就是心疼家玉永遠在外面飄着。

其實蘭老師也見過家玉身邊那個章舒揚,但是他不看好那樣的人做伴侶,那個外國長大的小孩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定不下來的性格。

看來看去,他還是覺得身邊的适齡青年裏,光怔是最好的,奈何這兩個人不來電,只做好朋友。

蘭老師嘆氣,這兩個人都到了适婚的年紀,條件都好,怎麽就是完全對男女感情不感興趣呢,或許是他真的不懂下一代了,蘭老師決定以後不再張羅這種閑事了。

在蘭老師那裏吃過飯後,光怔對蘭老師說“我送她。”,拿起家玉的包就與她一起離開,兩個人走到光怔的車前,家玉伸手去拉副駕駛的車門,才發現他換了一臺更貴更好的新車。

光怔故意不開鎖,從家玉身後靠過來,伸手替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姿勢像是單手環住了她。

家玉發現在她拒絕蘭老師介紹的相親後,姚光怔就一直心情不錯。

感覺到自己幾乎和光怔的身體貼在一起,家玉聽見他的呼吸,仿佛還聽見心跳。

她不是不明白他乾什麽,剛才在玄關的突然襲擊,她還沒找他算賬呢。

家玉轉過臉來,掃光怔一眼。

“我不找別人,又不代表找你,安分點。”

光怔的開心愣在臉上,旋即垮下臉去,她慣會讓別人的心七上八下,陳家玉生來就有這種本事。

沉了臉坐上主駕駛,光怔已經沒心情給她介紹自己的新車了。

他閉嘴開車,載她從別墅區離開,家玉坐在副駕上聞到新車皮革的味道,頭有些暈,她讨厭新車的味道,從心地說,她還是更喜歡他以前那輛轎跑,他們去領結婚證的那天,他就是開那輛車載她。

說起結婚證,家玉轉臉問一路不講話的光怔。

“結婚證還在你那裏嗎?”

當初留下離婚協議離開時,家玉試圖在家裏翻找過他們的結婚證,一無所獲,但她當時急着要走,也沒有糾結必須要找到它。

現在再想起來,她想問問,光怔還保留那兩本證嗎?

光怔半晌才答她的話,他淡淡說,“早就撕掉了。”

他拿住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與語氣,仿佛他毫不在意似的。

但家玉瞥他一眼,看見他在方向盤上捏緊的手,指關節顯出來,能看出有人緊張,如臨大敵。

家玉嘆息,說他,“你真幼稚。”

被看穿的光怔臉色更沉,她何止覺得他幼稚,應該還覺得他很不值錢吧,畢竟她從未問過他,那份協議你簽字沒有?仿佛篤定姚光怔會逆來順受,她給了他便會簽。

不知道他有那麽多內心戲,家玉只看出他又不高興了,她對着光怔說:“送我去車站吧。”

她打算直接回肅城去,光怔在省城的家是一居室,她也不想到他那裏留宿,也不想折騰自己去住酒店,省城還有返回肅城的大巴,家玉打算搭大巴回去,到地方也不過十一點多,不算太晚。

可光怔像沒聽見她說話似的,在高架上變道上了G85,那是直達肅城的城際高速,家玉看懂,他準備開車送她回肅城去。

她想阻止也已經來不及,唉一聲随他去了。

光怔連夜送家玉到肅城的家,到達時距離十一點還差一刻鐘。

停車後他一言不發跟在家玉身後下車,家玉一看就明白,他準備賴在她新裝好的家裏不肯走了。

光怔沉默跟着她,一直到她門前,家玉不着急開門,轉頭問他:“你乾什麽?”

光怔神色坦然,“借宿。”

家玉委婉地拒絕,“你現在開回去還來得及,一點多就到了。”

她講地好像這車程不是三個小時,而是三十分鐘。

光怔湊得更近,垂首睨着她,身高與體型的差距在路燈下更顯著,還怪有壓迫感的。

他說“陳家玉,你很沒良心啊。”

他開車三個小時送她回來,她說你連夜回去也沒什麽。

沒良心這種話對家玉沒有殺傷力,聽多了就無所謂了,畢竟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沒良心。

可家玉擡眼看見他眼底的疲憊,努努嘴,把原本準備好的話咽下去。

好吧,她确實是心軟了。

無奈的家玉輸入密碼開門,進門前她轉頭對光怔說。

“可以讓你進來休息會兒,然後你去住酒店,”她說,“我和滴苔同住,不方便讓你借宿。”

光怔繞過家玉先一步走進去,登堂入室後再回頭掃她一眼,道,“撒謊也編個像樣一點的吧。”

家玉才想起來,在蘭老師的餐桌上,她還詢問蘭老師能不能給她推薦醫生,滴苔的父親最近要做小手術,滴苔先搬回家去照顧父母了。

她記得姚光怔當時明明在廚房洗碗,怎麽會聽得那麽清楚。

先發制人,家玉先責怪他,“好啊,你偷聽我們聊天。”

她一邊說一邊關上門,伸手去牆上開燈。

光怔看着她,“陳家玉,你還是那麽會倒打一耙。”

家玉已經按下開關,屋子裏亮起來,她認光怔說她倒打一耙,坦蕩道:“謝謝誇獎。”

原本他們可以這樣鬥幾句嘴,姚光怔卻突然湊近過來,變了語氣。

“我光明正大聽的,我怕蘭叔繼續給你推銷講相親對象。”

不再是剛才那種調侃的語氣,他變得很認真。

突然被打直球,迂回高手陳家玉就有些接不住招了。

她讪笑着繞過光怔往客廳裏走,轉移話題問他,“喝水嗎?”

光怔丈量她新裝好的房子,還是那些熟悉的家具,換了一間房子,被各自換了位置擺放。

陳家玉房子的軟裝沒有規律,沒有設計方案,随性裝飾,塞得很滿,反而很有生活氣息。

光怔自顧自從櫃裏拿出一雙一次性拖鞋換上,走到沙發前坐下,上次坐在她的舊沙發已經是好幾年前了。

端着水杯走回來的家玉看他靠在她的沙發上仰頭,看着二樓垂墜下來的吊燈,自然融入,像他是這房子裏物件的一種。

家玉把水杯放在他面前,“你去別人家做客都這麽自然嗎?”

光怔端起水杯,仰頭看着她,喝一口後意味深長說,“這裏的每一件家具都跟我認識,我怎麽能是客人呢。”

家玉到他旁邊坐下,不接話。

安靜的夜晚,光怔突然跟她回她家裏,靜地不知道可以聊什麽天,家玉問他要看電視嗎?

她說自己新裝的投影屏幕流明度很厲害。

光怔側身過來看着她,說他不想。

“哦,”家玉轉移話題,“你要留下的話只能在沙發上将就一晚。”

側目的人依然玩味地盯着她,他撐着頭說,“我當然知道,你以為我想去哪裏将就?”

作為客人,他好像比她更自如,家玉微微蹙眉,這麽多年她還是看不慣姚光怔的氣勢壓過自己。

家玉湊到光怔臉面前去,緊着眉毛說,“我不喜歡你這種表情。”

她不喜歡光怔在她面前游刃有餘的樣子,很不順眼,于是湊近他,越來越近,直到她淺淺的呼吸撫上光怔的臉。

家玉看見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視線已經往下去盯着她說話的嘴唇,終于滿意,這樣才對,她還是更适應姚光怔這樣子看他。

光怔垂首靠近的動作很緩慢,一直在觀察家玉的反應,給夠她拒絕的時間,見她默認,終于閉上眼吻下去。

吻上家玉的嘴,他習慣地伸手到她頸後,想去把住她的頭,可家玉突然推他到沙發靠背上。

唇齒分開,光怔靠住沙發,迷蒙地睜眼,家玉已經翻身壓過來,輕輕擡他的下巴,主動吻上他。

很難得她主動,光怔當然不抗拒,輕輕笑一聲投入癡纏的嘴唇交鋒。

慢慢地他發現不太對。

她今晚似乎有意地在引誘他,光怔皺眉思索,家玉已經纏着他要去解他襯衫的紐扣。

她作亂的手被他抓住,不滿的家玉低下頭去,光怔迷離的眼睛已經恢複清明。

“好了,去休息吧。”

他居然剎車。

家玉緊眉,垂首離他的臉更近,做出要吻不吻的姿态,“不想?”

她明明在這雙眼睛裏看到情欲,他明明仰頭想要追着與她唇齒相接。

但最終光怔被頭腦制住本能,他肅起臉,對她說,“嗯,開車累了。”

家玉眯着眼,仔細盯着他,這雙眼睛裏濃濃的情欲他斂眸都遮不住,他卻說他不想。

姚光怔有問題,應該是看穿了她的意圖。

那晚什麽也沒有發生,光怔蓋着家玉不知道從哪個地方帶回來的、紋樣複雜的毯子,躺在她的沙發上,徹夜睡不着。

家玉離他越近,就離發現他藏起來的秘密越近。

他知道,遲早會瞞不住的,因為信徒總是忍不住不去靠近主的,他忍不住不去靠近她。

早晨七點,家玉的房子外有人靠近。

滴苔起了個大早,打車回來拿幾件自己的衣服,家玉托關系給林父介紹了醫生,她今天就要陪父親到省城去住院等待手術。

家玉門外停了一輛不認識的車,滴苔沒有多想,打着哈欠輸入密碼開門。

開門進來,滴苔發現有人背對着她站在客廳裏,正收拾桌上陳家玉的手稿,身型高大,不是陳家玉。

是個男的。

腦子不轉了,滴苔愣在原地。

替陳家玉做家務的人擡頭,與她對上視線,滴苔才認出來他,放下警惕,她想是這個人就很正常了。

她上一次見到姚光怔還是在酒吧隔壁的咖啡廳,姚光怔還家玉舊房子的鑰匙給她,說他以後再也不會回這座城市了。

滴苔都還記得那個落寞地走進雪裏去的背影呢,轉眼他就在休息日的早上七點,出現在家玉的房子裏。

這一轉眼的時間跨度是幾年,滴苔竟一點不意外在這裏看到他。

她關上門走進去,問他“家玉呢?”

光怔繼續整理家玉的文件,“還在樓上睡着。”

“我拿幾件衣服就走,你記得跟她說我回來過。”

“好。”

兩個人的對話自然而然,仿佛中途什麽變故也沒有發生過,上一次見面還是三人聚會,在家玉的舊房子裏吃潮汕鍋。

一直到收好東西離開,滴苔關上小別墅的門,光怔還沒有走,坐在沙發上等家玉睡醒下樓。

滴苔站在門口,低下頭無奈地輕笑一聲,笑自己上次和姚光怔見面時,居然會以為這兩人真要完了,現在看他們簡直要糾纏一輩子,分開多少次都會再回到對方身邊,可能是一種量子糾纏。

_

周三的晚上,勉宜正在廚房裏搗鼓自己新買的烤箱,突然收到丈夫的求助。

宋臨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突然仰頭對廚房裏的妻子說,“怎麽辦,我收到了陳家玉的信息。”

勉宜有些不解,問他,“這是什麽很嚴重的事嗎?”

宋臨川點頭,“很嚴重啊,她問我方不方便和她見一面,她想找我打聽點光怔這幾年的事。”

勉宜取下手上的烘焙手套,“這不是好事嗎?”

這難道不是這對夫妻想要重修舊好的訊號嗎?

宋臨川卻不認為,他猶豫着問妻子,“你說我要和她見面嗎?萬一光怔已經放下了,她又來了興趣……”

他擔憂道:“你也看過他那天晚上的樣子,他玩不過陳家玉的。”

見識過光怔為陳家玉死去活來的樣子,他是一直把陳家玉當作洪水猛獸的。

勉宜看丈夫憂心忡忡的樣子,走過來搭住他的肩膀,說出了一個秘密。

“其實有件事我沒有跟你說……溫泉酒店停電那晚你還記得嗎?”

宋臨川點頭。

“那晚我後半夜醒了,想出去走走,看見光怔從陳老師的房間裏出來……”

勉宜委婉地說,“我覺得他們倆可能已經舊情複燃了……”

因為那晚她看見從陳家玉房間出來的光怔,臉上挂着一個微紅的掌印,表情卻是笑的。

發現大秘密的勉宜回到房間後沒再睡着,思考到天光亮,決定保護這兩個人的隐私,她當作自己沒撞見過這一幕,連對丈夫宋臨川都沒有透露。

聽了妻子的話,宋臨川說他明白了,轉頭回複了家玉的信息。

——明天中午,到這個地方見面吧。

他給家玉發去一個地震局附近咖啡廳的地址。

轉天中午,家玉和宋臨川碰面。

家玉先到,在靠窗的位置上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後,剛值班結束的宋臨川推門進來。

他甫一坐下,便被問吃點什麽喝點什麽,陳家玉請客,宋臨川笑着說,“我老婆喜歡吃這家的栗子蛋糕,我給她外帶一份,你不介意吧?”

怎麽會介意,家玉搖頭,笑說“你們感情真好。”

明明是一句無足輕重的話,宋臨川卻突然擡眼,很認真地看着她。

“這間店是以前姚光怔推薦給我的,很早的時候,他說你覺得這家的蛋糕好吃。”

“……”家玉突然啞口無言。

她怎麽忘了呢,她第一次以老師的身份給學生補習,光怔帶一盒栗子蛋糕來接她下課。

兩個人在一起太久就是有這點不好,任何事轉一個彎都能和對方扯上聯系,可家玉仔細算算,他們分開的時間早就比在一起的時間更長。

順着這個話題,宋臨川開門見山,對家玉道:“陳老師,通過光怔和Alsa,我側面了解過一些關于你的事,你知道的,我對你有點警惕,不算太友好……”

他直白地說,“我之前對你有很大的意見,是因為我覺得在婚姻裏,你欺負了我的朋友。”

家玉緘口,低下頭攪動杯子裏的鐵勺,認下他的指責。

“我想有些事你沒有意識到,為了你自己,你一直在做順從本性的事,可是姚光怔為了你,一直在做違背人性的事。”

這話宋臨川憋在心裏好幾年了,終于講出來了。

宋臨川對家玉強調,“我說的是一直。”

家玉明白他很鄭重地在表達不滿,靜下去聽他說話。

宋臨川講從他認識姚光怔開始,這個人就在做違背人性的事,他給家玉舉例說明,他和姚光怔做同事四年,姚光怔那樣的外形條件與性格,實在很容易被人傾心,所以那幾年裏,周遭無數男女主動靠近姚光怔,頻頻示好,各式各樣的示好與邀約從未間斷。

宋臨川是很誠實面對人之本性的,他想作為男性,本能是很容易沉溺在這般追捧之中的。

被人追求是一種性魅力的認可,如果換作他被那麽多人示好,即使示好的對象他不喜歡,也難免會為此雀躍或自得。

可姚光怔沒有,他拒絕任何人都利落乾脆,宋臨川觀察過,他甚至由心地讨厭被人欣賞,覺得麻煩。

所有人都可以和他說幾句話,但所有人都走不進這個人的世界裏,姚光怔一視同仁地體面禮貌,隔閡感特別強烈。

在姚光怔突然傳出結婚的消息前,宋臨川還一度以為這個人是沒有人欲的。

仿佛他是為某個人準備好的專用NPC,苦大仇深地等着,游戲進行到主角靠近他,他才開始有人欲,在玩家完成在他這裏的任務離開後,他又回到那種等待下一次啓動的狀态中。

作為與光怔來往最密的人,宋臨川感受到的是這樣,盡管外人看姚光怔這幾年一路上升,仿佛頗有野心,宋臨川也始終覺得他是空了一部份的。

他對家玉說,“我和你說這些,并不是為了誇耀他的魅力。”

“我只是想說,你不能把他為你做的這些犧牲,當作他應當做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只是你們兩個人困在只有你們彼此的世界裏,所以你以為每個人都會像他一樣,都會為愛做到這種地步,其實不是的,我們正常人與人相處、戀愛結婚,并不會像你們這樣的。”

宋臨川只能從邏輯思考這兩個人,他想陳家玉為何總是能那麽心安理得的抛棄光怔,又輕飄飄地回到他生活中麽?

或許是因為她沒有意識到,換一個人絕對不會對她如此容忍。

譬如他自己與妻子勉宜,盡管他已經自認非常喜歡勉宜,也絕對做不到姚光怔那種地步,如果勉宜像陳家玉那樣對待他,他會放下對方且絕不回頭,因為自尊心不允許。

他們的婚姻一定要保證對方獨立的人格,總有一些方面是各自堅守陣地不可退讓的,但是這種獨立,他在光怔身上并未見到。

姚光怔各方各面都不出錯,什麽事都做得好,就只徹頭徹尾栽在陳家玉的手掌心裏,還是他自己心甘情願不願走出來的。

宋臨川經常想,如果姚光怔不是愛上陳家玉,換一個更簡單的伴侶來愛,人生簡直會順利到無法想象。說嚴重一點的話,宋臨川覺得這段感情仿佛是姚光怔唯一的負累。

家玉聽完問他,她剛離開的那兩年裏,光怔有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這才是她約他見面的目的。

宋臨川仔細想想,其實有的。

在光怔剛調任到省局去的半年,宋臨川發覺他整個人的狀态有些反複無常,有時候平靜地像沒事兒人一樣,與他們見面,談天說地,有時候又像死了一半,苦大仇深地在朋友聚會裏坐着,透明人一樣。

宋臨川和他單獨見過幾次面,有幾次光怔很正常,像把婚姻失敗的這一年時間從人生裏摘掉了,又回到了以前的狀态。

有幾次光怔又反應遲鈍,坐在那兒不住地飲酒,宋臨川和他說什麽話,他都要遲鈍上片刻才會答複。

有一些異樣是很難描述的。

宋臨川覺得最奇怪的一次,是在光怔離開肅城半年後,突然打電話來,約他單獨見面,沒有什麽事由,光怔說只是想他了,請他吃飯。

那天姚光怔話不多,看似平靜,只和他說一些工作上的事,光怔給宋臨川講,如果他想往上走,自己可以引薦他到省局的研究所去。

平靜的一餐飯,也沒有喝酒,宋臨川卻隐隐吃出道別的意味。

飯後兩個人在街道上并肩走一會兒,身旁的姚光怔一言不發,漫無目的地走着,明明他西裝革履,一派成功人士的模樣,宋臨川卻突然覺得他像個失去心力的游魂。

直到他們走到街角的書店,宋臨川叫住光怔,指着裏面對他說。

“那不是你那個不告而別的前妻嗎?”

書店裏一塊小屏幕正播放采訪,陳家玉的臉裝在屏幕裏,下面擺着一排書,應該是她的作品。

那個下午姚光怔在書店的玻璃窗前站了很久,宋臨川也看不懂當時他在想什麽。

反正從那次見面後,他覺得姚光怔好像是熬過了一段人生的低谷時間,從此穩定了很多,不再有低沉的時刻。

家玉靜靜聽完,愈聽心愈沉,事情總是按她壞的想象在發展,宋臨川又對她提起另一件事。

“去年,大概五月底六月初,剛進雨季的時候,他來過我家裏一次。”

“那天你們應該剛見過面,他說有人介紹你和他相親,你不知道,他半夜打車到肅城來,就為了一臺又老又破的DV機。”

家玉驚訝,原來第一次在蘭老師家見到光怔,他表現得那樣平靜,背地裏還做了這樣的事。

宋臨川回憶,“那天晚上很晚了,他在我家裏看着你的錄像哭,我那時候真是恨鐵不成鋼啊,你說他都快三十歲了,怎麽老是被你搞得那麽狼狽呢?”宋臨川看着家玉,由衷問。

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麽一直和他說自己不會再重蹈覆轍的光怔,會半夜頂着巴掌印從陳家玉的房間裏出來,陳家玉到底有多大的魔力,姚光怔仿佛被她吃定了似的。

講完一切的宋臨川憂心地問她,“我可以問嗎,陳家玉,這一次你又打算對他做什麽呢?”

家玉看着他,依然沒有坦誠自己的心,她想直面自己對光怔造成的傷害,盡可能去修補他,可是這些話,她對宋臨川說不出口。

看着陳家玉坐在對面一言不發,宋臨川有了不安的預感。

她不會又想對他的朋友新鮮一陣然後撒手走人吧?宋臨川很擔心。

遠在省城的光怔并不知道,自己的前妻和最好的朋友今天在肅城見了面。

下班後他正常回家,在樓下遇到便利店王姐家的兒子在他面前攔路。

小男孩在樓下玩球,見榜樣姚叔叔回家,跑過來仰頭同光怔說:“姚叔叔,你談戀愛了嗎?”

光怔不明所以,摸他頭頂問,“沒有,誰跟你說我談戀愛了?”

他倒是想。

小孩“哦”一聲,“我媽媽說的。”

他拍着皮球轉頭跑開了,留下茫然的光怔,王姐怎麽會莫名說他戀愛了,光怔想,或許是孩子年紀小記錯了人。

莫名的插曲後光怔乘電梯上樓。

電梯起步往上時,他心裏突然墜一下。

一直到光怔開門回家去,才明白了為何樓下的小孩這麽說。

他的房子裏四處暗燈,只有餐桌那兒的吊燈昏昏亮着,他獨居的家裏有人闖入,坐在那裏,背對着他。

光怔認出燈下的平薄身影,陳家玉在他的家裏。

他愣怔着站在玄關,今天不是周日,她怎麽會突然到訪,還自己開門進來,他還沒有告訴過她密碼。

等他回過神來,走過去,看見背對自己的家玉低着頭,她沒有發生動靜,但整幅肩膀在顫抖。

越過她,光怔看見她面前的桌上,放着兩樣東西,他再熟悉不過的。

嚴格意義上,家玉是非法入室。

與宋臨川見過面後,她直接到省城來,知道這個時間光怔肯定在工作,家玉站在他獨居的房子門外,試了兩次密碼,就進入了他的家。

他的安全意識還是很差,密碼依然是7個0一個井號,家玉很容易就進來了。

陽臺上的鳥籠裏,姚光怔養的小啞巴鹦鹉睜着圓眼睛看着她,也不叫,目的明确的家玉開始在這屋子裏翻找。

在姚光怔床頭的櫃子裏,家玉找到幾瓶藥,一瓶安眠用的處方藥劑,和一些營養補劑,這些家玉曾經也吃,是常規常用的藥品。

家玉又打開他的衣櫃,一水的黑白灰,齊整的正裝被好好收納,俱是長衣長袖。

不同于她的極繁主義,光怔的東西并不多,家玉很快搜尋完整間屋子,一點異常的線索也沒有找到。

這明明是好事,可家玉眉頭依舊緊皺,她怎麽總是感到心不安寧呢。

鬼使神差的,她最後又走進一次盥洗室,在洗手臺面前蹲下身來,打開下面緊閉的櫃子。

熟悉的刀片盒被打開使用,大開的盒子袒露在眼前,閃亮的刀鋒對準她打招呼,家玉呼吸停滞,跌坐在地上。

在今天以前,陳家玉一向倨傲于自己是個直覺很準确、很會猜事情的人,在今天,在當下,此時此分,她第一次為自己過分準确的直覺感到痛苦萬分。

直覺領着她走到這裏,直覺領她蹲下,領她打開潘多拉的魔盒,然後驚覺,就連自殘這種事,他都在模仿她的習慣。

家玉以前對着光怔感嘆過好多次,“你慘了,你的人生被我毀掉了。”

她說這樣的話時光怔總是笑笑,不當真。

只有這一次,真相陳列在眼前,家玉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太糟糕了,她真的徹底毀掉了一個人。

痛到極致人是沒有眼淚的,她只是一直在打顫,完全控制不住身體要去顫抖。

家玉坐在光怔的桌前,靜靜地等這間屋子的主人回來。

等了很久很久,她聽見光怔開門,看見她後愣住,過一會兒他的腳步朝她靠近,又在幾步之外徹底停住。

家玉扭頭去看着他,說,“你回來了。”

艱澀的聲音啞地可怕。

光怔看她一雙眼睛已經紅盡,終于走到她面前去。

他不問她“你怎麽不打招呼偷偷溜進我家裏?”

也不指責“我沒有允許你翻找我的隐私物品。”

他只是在想,你何苦一定要戳破呢。

只要他一直什麽也不說,她就可以一直騙自己,騙自己姚光怔離開陳家玉也能過的很好,這樣她就會心安,不是很好嗎?

她何苦非要打破這假相。

光怔走過來站她面前,卻一言不發,家玉指着桌上的東西問他:“這是什麽?”

“……”

被非法入室的房主人不講話,仿佛他才是那個犯了錯的。

接近崩潰的家玉又問他一遍,連名帶姓。

“姚光怔,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光怔依然不說話,安靜的房子裏響起家玉的啜泣聲,陳家玉顫着肩膀等着他幾個小時,終于在見到他後哭了起來。

光怔貼近到她面前,彎腰下去捧住她的臉,伸手去揩掉她的淚,他的聲音很平靜。

“離開我的時候,你沒想過這樣的結果嗎?還是你根本不敢往這想?”

他看着她蒙着層層霧的眼睛,無奈地想,我不是持之以恒的告訴過你嗎,如果你走,我會瘋會死,會天翻地覆,她真沒想過嗎?

難道要他在見第一面的時候主動袒露傷口告訴她,其實我比你軟弱得多。

陳家玉流着眼淚揪住他的手,這一次光怔不再抵抗,任由她解開紐扣,看見他廢墟一樣的手臂。

四年間他嚴實捂住的傷口,瞞住所有人的秘密,終于得見天日。

解開他那只名貴的表,家玉看見姚光怔腕骨的內側,那裏橫亘着數道淺淡交錯的舊疤,那一塊皮膚是和周圍膚色格格不入的白色細紋,紋路微微凹陷。

她摸上去,發硬、粗糙的結締組織觸感,像被細繩輕輕勒過留下的印子,最長的一道順着手腕弧度延伸半截小臂,邊緣模糊暈開,融入皮肉裏。

不湊近細看的話,還以為只是尋常磕碰留下的劃痕。

光怔自己也曾觀察過這些舊傷口,平日裏皮膚舒展,疤痕幾乎隐沒,一旦他攥緊拳頭、手腕用力繃緊,那些溝壑狀的紋路會清晰凸顯出來,層層疊疊爬在手臂上如細瘦蟲群,很醜。

任她去撫觸這些醜陋的痕跡,光怔心如死灰,陳家玉曾誇過他的手臂線條好看,如今被他親手破壞了。

像是被這些傷口燙到眼睛,家玉放開了他,轉而捂住自己的臉,哀怮的肩膀抽動地更厲害。

她說“我真該死。”

光怔第一次被刀片割傷,是在家玉離開後,他收拾行李,準備出發去省城的前夜。

那天夜裏他把與她有關的東西全都打包裝箱,想要扔掉它們,卻在給瓦楞紙箱封上膠帶的時候走神,美工刀劃開了手,鮮明的紅色,血液滴在白色的膠帶上再綻開,光怔停住動作。

他想陳家玉又騙了他,她明明說過血是微甜的腥味兒,怎麽他只嘗到苦澀的鐵鏽。

原來他血管裏流動的是一堆鐵鏽,原來身體是一塊鐵,他在桌前坐下來,任它流淌。

直到十多分鐘後血液奔淌夠了,自己停下。

光怔覺得這十幾分鐘很安靜,大腦空空的,竟然什麽也不會想,流失的是可再生的血液,卻好像也将一部份記憶放走了。

次日他獨自離開肅城,開車到省城去,行駛的路上手臂隐隐酸痛,或許是血液流失的後遺症,疼痛的存在感十分清晰,光怔确定,自己迷戀上了這種安靜的時刻。

他聽過一種說法,叫愛欲的頂點是食欲,你太過愛一個人就會恨不得把對方吃下去,所以愛而不得的人通常保持一種饑餓,恒定地饑餓着,這種情況,正常的食物是不頂用的。

唯有你和這個人緊密地擁抱,相貼,親吻,上床,這種時候除了心的震顫,還會感覺到脾胃輕輕地往下沉一下,既往每一次和她親近,他都短暫又明确地感覺到,他嘗到她了,用情欲果腹,止住饑餓。

可這個人離開後又怎麽辦呢?

他奉她是家,是故鄉,他的家卻一直在移動,光怔找不到辦法止住肚餓,開始暴食,又怕身材走樣,面色變黃,于是更勤地鍛煉,把自己折磨到很累,累到極致覺得萬念俱灰,便開始學她以前的樣子,買一盒刀片回家來,藏進盥洗室。

想起陳家玉的時候,情緒反撲過來淹沒自己的時候,恨她的時候,他打開這魔盒,用血液和傷口換片刻的麻木空洞。

很多個夜晚光怔靠牆坐在盥洗室裏,看血液靜靜淌出,時隔很多年,切身體會到了她當年的感受,這樣和自己待在一起,竟然讓他感到平靜。

這樣的習慣保持久了,不分春秋,光怔開始只穿長衣,這樣子才維持住不在人前露餡。

那是他那兩年裏最艱難的一段日子。

工作上他剛加入研究所,身邊的同事俱換了新的,新的監測系統需要他每天整理大量的數據和波段,對着一堆起伏的線和數字坐一整天。

工作時間以外,他每夜躲在浴室裏劃損手腕。

那時候所有人都跟他說你不要把好牌浪費,你只要有心,晉升是遲早的事,于是要他去做原本不适應不擅長的工作。

光怔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不動點t,永遠釘在軸上,而動點p四處周游,不再回來,他慢慢有了自己的資源人脈,受上層重視,可壓抑的情緒釋放地更勤。

大概在三月,光怔夢到了她。

他夢到自己闖進屋塔房的小浴室那天,陳家玉将透明的袋子套在頭上,他慌亂地替她取下來,看見她眼神迷離着,不聚焦地望向他,又像是穿過了他,望向別的一些什麽。

那是種什麽樣的感覺呢?光怔以前問她何苦自毀自傷,如今自己卻蠢蠢欲動着。

夢裏蹲在浴室地板上的家玉擡頭望他,問他要試一試嗎?

從那裏開始,他愛上瀕死的窒息感,缺氧使他整個人放空,什麽也不去想。

确診氣胸的時候,光怔在心裏懷疑過,會不會是因為他曾頻繁地去折磨自己的呼吸系統,比陳家玉當年做得還要更過,于是導致了身體開始報複他,但對上家玉他什麽也不說,只說是他老了。

這樣的生活過得實在很割裂,光怔預感自己老之将至,心如枯木,他甚至開始幻想,四十年後,哪一天他們在街上遇到,他顫顫的手還沒有指上她,陳家玉就輕輕地瞥他一眼,走遠後和別人遺憾說原來他老了是這個樣子,還好我那時選擇離開他了。

光想象這樣的場景,他就接受不了衰老,想到了要去死。

左右他只要哪一次用力更深一點,割到動脈,血液噴射如泉,說不準就可以結束生命,到了下面還可以和父親抱怨,說我也不想的,不小心用大了力而已,沒來得及解開袋子而已。

在這種時候,他約了朋友吃飯,像是告別,人想徹底離開的時候,心情竟然好平靜,他越來越共情陳家玉,那個踩在屋塔房花壇邊的、他怎麽也醫不好她的陳家玉。

光怔與宋臨川并肩在街上走了最後一段路,就路過了書店,側目一望,望見了她的消息。

因此舍不得走了。

愛真是糟糕透頂的事,是造物主的詭計,因為她他想要去死,又被她留住,太折磨人,于是他割開手臂更勤。

很多時候他的視線模糊着,看見陳家玉登上新聞,登上各路采訪的視頻,她隐約的輪廓在電子屏幕裏笑,而他只是剛剛重獲呼吸,幸存下來。

無比割裂的處境,鬥轉星移,光怔想這下我才是真正穿着你在走了,而你已經完全脫下了我。

那時候他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回來,發現這些。

察覺到自己的手臂落了兩滴水,光怔垂下頭問她。

“你後悔嗎,陳家玉?”

挾自己的傷口去質問對方你為此後悔過嗎,看着我變成這個樣子?

光怔沒想過有朝一日,他們走到這樣的境地,他為自己不齒,他以前沒有想過的,用自己的傷口來做攻擊她的武器。

他在掩住臉的家玉面前蹲下來,拿開她的手,逼她與他對視。

俯視變成仰望,他問家玉,“你後悔了嗎,我想要你的真心話。”

家玉不知道該說什麽,只一直流淚,在今天之前,她一直是不後悔的。

她學光怔捧她的樣子去捧住他的臉,“你疼不疼,姚浣?”

她垂下臉來,啜泣着問他,“閣樓上的你疼不疼啊,小浣。”

家玉很早就該問這個問題。

而光怔只聽到她又叫他小浣了。

這雙手兩周以前利落地揚起,賞他一記耳光,現在又溫柔地垂下,捧起他問,在那個閣樓上,你疼不疼?

二十多年過去,光怔第一次為閣樓的事崩潰,他很想問問她,你到底想要怎麽樣對待我?給我一個痛快,好嗎?

可他擡起頭對上一雙比他更要崩潰的眼睛,話哽在嘴邊,說不出口了。

陳家玉以往為他落下的眼淚總是很平靜的,與他對坐掉着眼淚,或者他站在門外而她靜靜躺在他房間裏哭,光怔唯一見過一次陳家玉崩潰,是他在陽光大廈對面的酒店蹲守她那段時間,她蹲下去伏進臂彎裏嚎啕的那副背影,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為他而哭。

所以這是迄今第一次,她為他崩潰地放肆地哭,沒良心的陳家玉從未如此自責過。

光怔仰首看着家玉,一點也不想勸她“你別哭了”,她這樣為他縱情流淚,紅眼睛紅臉色,頭顱到脖頸到胸腔連成一線,一抽一抽的,他竟然覺得好漂亮。

至于她問他“你疼不疼?”

光怔挺直身體上前去,也不擁抱,只把額頭搭在家玉的肩膀上。

他小小聲說。

“你還要我,我就不疼。”

其實他的內心在轟隆隆響,在喊着你要我吧,你要我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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