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你愛得有點神智不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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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玉的版本裏,年輕時候的姚光怔是一個面面俱到的人,他原本該有很廣闊的天地,被豔羨的前途與人生,只是他不幸被她選中,家玉把他拉下來,沉在只有兩個人的小小世界裏。
迄今為止,家玉都是這樣認為。
但光怔記得的一切卻不是這樣。
光怔從很早就知道,他是一個完完全全被陳家玉改造了的人。
母親生他降世卻不怎麽愛他,他長久忍耐這種不愛,一直到陳家玉來他生命,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另一個被母親這個造物者不愛的小孩。
于光怔而言,這種找同類的游戲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有缺陷有缺憾的人其實特別好認,他早認出來她。
成年前分別,随母親回臺灣時,他還以為陳家玉這個同類接下去的人生軌跡也會和他別無二致,他們會郁郁地長大,進入普通的一生。
直到升入大學,光怔再見到她,發覺她已經天差地別,那時光怔在想,你的軌跡是這樣,那我的也會嗎?
他小時候看動物世界,同類對同類的憐惜是即使我們不在一個族群,從不相識,我不認識你的氣息你也不認識我的皮毛,但只要我們是同種,在你受傷害時我遇見你,依然會靠近你去保護你不受更多傷害,這幾乎是刻在基因裏的本能。
他覺得一開始自己對家玉就是這樣。
那種保護她不受人世戕害的欲望幾乎是從基因裏自發生長出來的。
家玉還一直以為他只是相對沒那麽健康積極的人,大體還是很正常的。
其實那時候的光怔裝得很累,由始至終,他是個很疲憊的人,一切對外的形象都不過是一種經營,本質上他不願意和陳家玉以外的任何人說話。
陳家玉是同類,是「我們」,而別人是別人,和別人講話是一件很累的事。
光怔自己的社交欲望幾乎為零,所以以前陪家玉參加那些朋友的聚會時,他笑着,心裏很累,聽人講話也會累的。
他就只想做和她一個人相關的事。
唯一的同類家玉說你要做我真實的朋友,他就去做。
陳家玉說你要做我的奴隸,他就任憑她發落。
她說我們來犯錯誤,他就犯錯。
她說你要記得我所有的事,他就永不能忘,常常反刍,盡管與她有關的事常常割傷他。
一步一步,光怔慢慢被她修改,改成最适合侍奉陳家玉的樣子,家玉因此萌生愧疚時,光怔正為此甘之如饴,他雀躍着她好歹願意親手來改他,還不會罰他到閣樓上去。
而這些陳家玉全不知道,光怔是親眼旁觀着她對他的愧疚一點點産生的,他太明白對陳家玉來說,對一個人慚愧會比愛一個人更能留住她。
他想要的就是陳家玉于心不忍,所以光怔一直認為自己是很卑劣的。
他卑劣得看着她越愛越深,越愧越深,同時又不覺得對不起家玉,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交上自己的全部了。
兩個同類第一次靈肉交纏時,他垂首在她的小腹盤桓,那時候家玉問他在想什麽,光怔垂首往下去,心裏想着,這裏應該有一根臍帶連接你我的,我們上輩子應該是一母同胞,這一生我把我的養分全都給你,也是我甘願的。
在光怔的版本裏,他們是這樣一點點相愛的,那段日子裏各有各的苦,但說起來還是他比她惡劣,而陳家玉更天真。
此刻光怔伏在她肩膀,甚至在想,其實如果沒有你,我大抵也會走到今天的。
他本身就是殘缺的,太早被母親破壞,沒有陳家玉也會有別的契機,甚至不需要有人來,他按原本的軌跡生活到某一天,突發奇想就會劃開血管。
但此時他絕對不要提醒家玉這件事。
他只是一直問,此刻你終于徹底認識到我是誰,會厭惡嗎?我是你的造物,世界上我只與你有關,這樣子,你也還要丢下我嗎?
他問她:“你還要我嗎?你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嗎?可以回到我身邊了嗎?再等下去我就要老的不成樣子了。”
這話講出去要挨罵,他虛歲才邁進三十。
誠然如果家玉說不,他也不會去死,早已經過了那樣的時期,作為被造物主抛棄的一個,被她抛棄的姚光怔同樣可以把殘局經營下去,可以體面地過完餘生,依然過得比大部分人光鮮。
只是,只是,他不想要這樣。
光怔期冀地望向自己的造物主,可陳家玉居然還是搖頭。
她居然還是要對他說不。
光怔收回目光,突然開始劇烈地哽咽,他啞聲說:“你的心真是石頭,陳家玉,我真的拿你沒有辦法了。”
窮盡一生,死去活來,天底下哪裏還有比他極端的戀愛腦,她還要他怎麽做呢。
對上他幾乎哭求的質問,家玉拼命去想,自己是從什麽環節開始做錯的?又是從多久之前開始錯的?怎麽會一路錯到這裏,相愛的人落到這樣的下場。
想着想着,家玉茅塞頓開,她伸手去撫光怔的側臉。
光怔從未聽過她如此溫柔地說話。
淚眼朦胧的陳家玉對他說,“我們不要再混沌混亂的在一起了,小浣。”
在光怔的心因這句話徹底沉到谷底之前,她又把他救起來。
“我追求你,或你追求我,我們像正常人那樣老實地相愛,試一次吧。”
“……”
光怔徹底怔住,望着她,如蒙雷擊。
他又感覺到了,那種心往上跳,而肺腑往下沉的感覺。
這是與宋臨川見面後,家玉就隐隐萌生的想法,在來省城的路上她一直回想,宋臨川對她說“我們正常人相愛,從來不會像你們那樣。”
他的言下之意會不會是在同她說,“你們太脫離正常人的軌道了,眼界太小困住對方,所以才落得這結果。”
家玉被一句“正常人并不會這樣相愛”困住,一直到此刻才确認,或許真的是這樣,或許他說的是對的。
家玉終于承認,在愛這回事上,他們兩個次等生,壞學生,還以為自己另辟蹊徑闖出了路,其實不過是醉酒走鋼索,沒有眼睛的泥娃娃過河,以為前方是坦途,其實已經走到尾了,這樣愛下去就是在窮巷反複撞頭。
年輕的時候為了不庸俗,他們總去做一些跳出框架外的事,誠然這種離經叛道帶來了許多浪漫,常人一生也不會擁有的許多體驗,可那樣的事好似不能做一輩子。
家玉一直丢掉方向靠直覺走路,所以走到今天,還愛着卻不知道該怎樣繼續下去。
在酒店的走廊告別那天,光怔對家玉說,他在學習怎麽去過正常人的生活,所以不想她再來改變他,家玉愛人的方式仿佛只會帶來動蕩,于是那時家玉對他說再見。
可如果她願意從頭學一遍呢,重新學怎麽樣不波折地愛人。
怎麽樣落進俗世去愛,她可以學。
想通了的家玉再次擡起光怔的手臂,她低頭仔細看了又看,反複心疼,垂首對光怔說,“我們去做激光,打掉它。”
光怔恍惚着搖頭,如果他不想要這傷口,早就可以這麽做,他對家玉說不必,這些傷口也不會太影響他的生活。
而令他更恍惚的,是家玉突然的轉變好大,她竟然能講出這樣的話,這不像她。
“如果是以前,一個得體的人西裝下面是這樣的傷口,你會覺得還挺帥氣的,以前的你會。”
光怔有些不适應她突然的變化。
以前的陳家玉會覺得這樣的人格外有魅力,而此刻站在他眼前的陳家玉只是搖頭,家玉現實地講:“這會影響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做什麽工作?”
這樣的傷疤對他不好,家玉居然開始務實。
光怔答非所問,只是捧着她,拭掉她的眼淚。
“你都變得沒那麽有趣了,陳家玉。”
他這樣感嘆,學着家玉曾經那套玩笑話去矯飾氣氛,可家玉不吃這一套,她望着他傷痕密布的手臂說。
“痛就是痛,傷害就是傷害,我們不要美化它,你不用矯飾它是藝術品,用來安慰我。”
講着講着她又生出新的眼淚,罵他。
“你好蠢,這是你的身體,你的發膚,是你在受罪,你反過來安慰我做什麽……”
光怔看她越哭越多,心疼地抱上去,反複說“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這一秒最像一對普通情人,被他抱住的家玉在想,她是不是也該對他說出那句最經典的你錯在哪。
家玉有些張不開嘴,好土,好落俗套。
那晚家玉留宿在光怔省城的房子裏。
他們什麽也沒有做,只是躺在一起,互相望着對方,光怔一次又一次的去碰她的臉,舉世最擅長等待的人在心裏猜着,這一次他真的等到結局了嗎?
他已經好久,好久,沒和陳家玉一起躺在同樣的兩只枕頭上對視了。
眼淚更多的人先睡過去,家玉整個人哭到腫,光怔始終沒有安慰她說你別哭了。
這是她第一次為他流這麽多眼淚,他好惡劣,竟覺得這很珍貴,再多一些才好,她沒心沒肺的,總是冷靜,總是憐憫地看着他,居然也可以為他嚎啕。
家玉睡着後光怔竟然在想,早說他可以看見她這一面,這樣的表情,他應該考慮從二十歲開始就學會割脈。
這樣想着他又覺得自己病得厲害,還好這世界上人和人聽不見對方的心,否則陳家玉要被他氣死。
第二天清晨,大約六七點,天亮起來,灰沉沉的,是個陰天,家玉被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叫醒,睜眼看見并不熟悉的屋頂,她呆愣了兩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
轉過頭看發生聲音的方向,光怔已經洗漱好在穿衣。
“幾點了?”家玉啞着嗓子問。
光怔把床頭櫃上晾好的溫水遞給她,“還很早。”
給自己打好領帶,他蹲跪回床邊,家玉轉身過來與他臉對臉。
換上工作的正裝,姚光怔看上去儀表堂堂,冷靜又好看,這樣一個成熟的男性伏在她的面前,垂眸求她。
“我要去工作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光怔靠近家玉,他不想等他下班回來,這房子裏又回複冷清,仿佛昨晚是黃粱夢一場。
家玉迷蒙中點點頭,睜着一只眼睛問他:“你真的可以正常工作嗎,真的沒問題嗎?”
昨夜那樣的傷心過,他還能打起精神去工作嗎?昨夜之後,在現在的家玉眼中,姚光怔突然變得很脆弱。
光怔只是笑,伏在床邊撫摸她的臉,明明他自己沒掉兩滴眼淚,反而她哭得比他還要腫,小小的一張臉腫得圓圓的。
他說:“你回來之前,我也一直都可以的,我早就習慣了,又不會突然垮掉。”
“好吧,那你去吧。”
家玉很乾脆,轉身背對他,要繼續睡。
看陳家玉在他的床上屈蛇,光怔感嘆,“好奇怪,我的心突然靜地不得了。”
那種他用任何事任何行為來代償,都始終抵達不了的平靜。
還沒睡着的家玉聽見他這麽說,在心裏仔細思索一番,她轉回頭來對着光怔,“我也覺得好奇怪,如釋重負,好像十幾年了,第一次完全對你放下防備。”
真正全身心放下防備那一刻,家玉才意識到,原來她的心防還有最後一層,她自己也沒有看到的一層。
十幾年來防住光怔,總覺得他比她更健康,她最難堪最狼狽的一面,她的精神傷口全在這個人面前展露過了,而這個人總是比她健全一些,因此他們始終不是最契合最匹配。
最後一層防線是她任何時候不要在他面前露怯。
直到昨夜,家玉才明白他們是徹頭徹尾的一類。
同類光怔聽了這話,咬牙切齒地伸出雙手來環住她的頸,假裝要來掐她的脖子,“好啊,那麽多年你居然還一直在防備我,你真是石頭做的。”
家玉笑着拍他的手臂,提醒他,“這位先生,你要遲到了。”
光怔走後家玉又悠悠睡過去,醒來已經接近中午,她睡着的時候光怔給她發了很多條信息,都是重複的內容,大約每半小時一條,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仿佛又回到剛結婚的半年。
家玉回給他一個問號。
很快光怔回複。
——我确認下你有沒有離開。
家玉拍一張照片發給他,她正在喂他那只小肥鳥。
光怔回她“Ok”,家玉才反應過來哪裏古怪。
很像熱戀情侶在報備。
歸心似箭的光怔在下午五點一刻到家,甫一進門就到處找家玉的身影,最終在房間裏的旋轉椅上找到她。
家玉借他的浴室洗了澡,頭發乖順披在身後,她換了一身過于寬大的衣服,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都是從他衣櫃裏找的。
光怔的衣服在她身上太大,垂墜布料像是流淌下來一樣。
她說,“我沒有衣服穿,就穿了你的。”
她的衣服還在烘乾機裏,穿一身光怔的襯衫和居家的褲子,他的褲子對她來說實在太長,家玉只能抱腿坐在他的椅子上。
光怔第一次覺得工作那麽累人,他蹲下來替她把過長的褲腿一點點往上疊,再敞開雙手,想要擁抱,家玉抱住他,輕輕地拍他的背,“工作辛苦了。”
被她這樣溫柔地對待,光怔覺得自己撞邪了,這一天怎麽會美成這樣子。
他心裏蠢蠢欲動,做一點更過份的是不是也可以?
這樣想着,他湊上來想要親她,家玉卻突然豎起手掌擋在他面前。
“不可以。”
溫馨的氛圍停滞住。
家玉拒絕這種親昵的行為,光怔蹙眉,不明白她怎麽突然變了臉色,他剛想要問她為什麽,家玉已經主動解釋:
“讷讷,我現在只是你的追求者,我們不能這樣。”
她還沒忘記昨天她承諾的事。
關于他們應該一步一步來,學習正常人一步一個腳印,慢慢相處的事。
“那我答應你了,我們現在開始交往吧。”光怔立馬說,說完他迫不及待的又要仰上來親她。
家玉早防着他這招,她推開光怔再次湊過來的身體,冷靜道:“那你現在是我的追求者,我還沒同意呢。”
“哦……”光怔遺憾地退回原位。
家玉看着他遺憾的表情,講更讓他不順心的話。
“我今天要回肅城去了,在你這裏好不方便。”
何況按她的計劃,她怎麽能在追求者或被追求者的家裏留宿,這不合流程和節奏。
光怔沒有敢留她,只說:
“好吧,可是我舍不得你。”
他抱着她的腰把臉埋進去,第一次覺得如此坦誠真好,他居然可以明确地對她講這種話了,居然可以勇敢的、正向的表達自己情感上的需求。
家玉垂首看他把腦袋紮進她的肚子,還挺可愛的,她伸手去摸光怔的下巴,輕笑着說。
“小浣熊先生,作為還沒有跟你交往的對象,我不能老在你這裏過夜,這不合章程,我要回家了。”
“……”光怔悶在她柔軟的身體上,心想他捂死自己算了。
兩個人又賴了一會兒,家玉換回了烘乾機裏自己的衣服,拎上包說自己要走了,光怔依依不舍地送她到樓下,又遇到便利店老板的小兒子。
小男孩看見他們,轉頭往店裏跑,光怔聽見他邊跑邊叫,“媽媽,姚叔叔果然談戀愛了。”
光怔原本想送家玉回去,可家玉拒絕他,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五個小時車程,會影響他明天工作,家玉嚴肅地警告,“切記不要重蹈覆轍!”
不能因為她再影響光怔的工作。
正常的暧昧對象之間不會做到這種程度。
光怔反駁說不合理,男女暧昧的時期正是什麽都願意為對方做的時候。
他纏着家玉說,“讓我送你吧。”
然家玉不為所動,只告他,“所以這種熱情太快耗盡的男女通常都走不到最後。”
她意有所指地掃光怔一眼,像是問他你想這樣?
光怔拗不過她一堆的大道理,只能送她到小區門口乘的士。
的士已經離開他很遠,家玉才看到光怔從後視鏡裏消失。
在獨自回肅城的路上,家玉接到了光怔的電話。
此時距離她離開他的家還不到一小時。
家玉接起來,剛準備問他“你怎麽那麽黏人?”
話還沒說出口,光怔就突然在電話裏對她講“對不起。”
他低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易察覺的心虛,家玉問“你怎麽了?”
光怔只是平靜地說,“沒什麽,就是想對你說對不起。”
家玉拿着電話,窗外的行道樹不停後退,她離開不到一會兒他的情緒就突然這麽陰沉,家玉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不安地問:“你是不是又……”
話還沒講完,光怔答她,“嗯。”
在她走掉後光怔獨自回到家,開始覺得這房子冷清地過份,光怔覺得自己好餓,好久沒有感受到那種強烈的饑餓,陳家玉留下的痕跡只有換下來的一身他的衣服,光怔不受控地做了一些事。
終于在一陣悸痛後,他安下了心,一切是真的,不是他病入膏肓出現幻覺,安下心的光怔又覺得好對不起她,陳家玉肯定會為他傷心的。
她說不要再有隐瞞,是以他打電話來對她道歉。
唉。
家玉只是哀嘆一聲,卻說不出責怪的話。
但她的一聲嘆氣落在光怔心上已經是千鈞重量,他的語氣開始有些着急,為自己辯解。
“我只是想确認一下我沒有在做夢,我沒有騙你,我真的很久沒有這樣了……對不起。”
家玉想,心軟一些的話她現在就該下車,掉頭回去,跑回去抱着他說什麽該死的交往步驟,全都是歪理。
可她不能。
家玉只是輕輕地哄他,“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
“好。”答應她後光怔緊接着說:“那我什麽時候可以見你?”
家玉無奈,“我們不是已經約定好周末了嗎?”
在她離開他的家之前,光怔已經纏着她問過同樣的問題了。
“哦哦。”
精神或心理上的病會讓人的大腦不可避免的受到損傷,就當他被損傷了,變得記性差勁起來吧,光怔說,“我忘記了,需要再确認一下。”
家玉又給他确認一遍。
“周末你來見我吧,總是跑上來,我好累。”
攤開了一切後,家玉也終于敢和他說,她每周都要跑到省城來見她,好累。
家玉放松地靠在大巴車的椅背,在這種時刻想起,當年他每天往返她的小房子和學校教室,經年累月,樂此不疲。
那時候的姚光怔也這種累嗎?原來做正常人去愛是這樣的感覺,她居然注意起了以前忽略掉的東西。
家玉能放松地說自己疲憊,反而讓光怔覺得安心,光怔想哭又想笑,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對了……”家玉伸手摸進自己的包,摸到一個薄薄的角,“我把我的結婚證從你那兒偷回來了。”
他說他早就撕掉了,其實好好的藏在衣櫃最深處的抽屜裏,兩本證疊在一起,家玉給自己找襯衫穿的時候找到的。
“送回來,還給我。”光怔突然嚴肅。
家玉忍不住笑,“你搞搞清楚,這好像是我的。”
她在電話裏質問光怔,和他翻舊賬:“我都沒問你,你是從什麽時候把我的結婚證偷走的?”
當初正式住進他職工小區的那套房子的時候,她可是把結婚證好好放在箱子的夾層裏的,離開的時候夾層裏卻空空的。
光怔坦白,“你住進來的第二天。”
家玉第一次住進他家裏只是因為房子漏水借宿,她原本要住酒店的,只帶了幾件随身的衣服,第二次她正式住進來是他們結婚後,她搬自己家裏大半的行李來裝進光怔的房子,夜裏趁她睡着,光怔偷偷拿走了她好好收起來的結婚證。
家玉離開時沒有在家裏找到兩本證書,也是因為光怔一早就把它們帶到了單位去,鎖在自己辦公桌下的櫃子裏。
家玉問他,“你當時是怎麽打開我的箱子的?”
光怔平靜道:“試了試我的生日就打開了。”
“……”難怪,家玉回憶起來,那天下班回家的姚光怔好像特別開心,她還以為是因為別的事呢。
電話一直講到家玉上高速,兩個人又對了很多賬,譬如家玉去重慶後才從小楊編輯那裏得知,姚光怔跑到酒店裏去見人家,裝作他們是睡在一個酒店房間的恩愛夫妻,譬如光怔把妻子覺得好吃的蛋糕推薦給同事,譬如在蘭老師家見面那天,他連夜去取修好的相機。
光怔這下聽明白,“你和宋臨川單獨聯系了?”
家玉本來也沒想隐瞞他,承認道,“我和他前天見過面,他講了你很多事,不然你以為我怎麽會突然跑到你這裏溜門撬鎖。”
光怔并不抵觸他們單獨見面,橫豎是為他她才去和他的朋友聯絡,只是家玉順着這個由頭問他。
“當時你站在書店外面看見我,心裏在想什麽?”
光怔沉默良久,選擇了對她坦誠。
“我當時在想,你是不是知道我那天打算死掉,所以來給我一點希望,我看見你的臉,突然就舍不得了。”
家玉比他沉默更久,突然罵他“混蛋。”
光怔怕她真生起氣來,連忙安撫。
“都過去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會再那樣想了。”
講着講着,家玉的聲音越來越弱,或許是在車上睡着,光怔聽見她的呼吸聲,舍不得挂斷。
他坐在自己生活了三年的房子裏,突然開始想他的家了。
轉眼到了約定好要去見‘暧昧對象’的周末,省城從一早就開始下雨,但光怔仍然要去見她。
他大早就出門上車,家玉發信息來告訴他她醒了。
一秒後她收到光怔的回複,姚光怔問她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會不會覺得一場雨淋兩遍是很浪漫的事?
——省城下雨了?
要不說他們是世上最聽得懂對方說話的人,光怔笑着回複。
——嗯。
家玉兩秒後問。
——那你還來嗎?
多餘的問題,光怔不想理她了。
關掉和家玉的聊天窗口,光怔準備啓程出發,卻突然接到宋臨川的電話。
與家玉單獨見面後,宋臨川擔心了幾天,還是覺得他得告訴光怔這件事,他在電話裏告知光怔:“陳家玉前段時間約過我見面,我和她說了一些你的事……”
光怔自然地接話,“嗯,我已經知道了。”
“她和你說了?”宋臨川沒想到,他們倆還挺沒有秘密的,他還以為陳家玉不會告訴光怔呢。
想到家玉,光怔輕輕笑,“嗯,跟你見面那天,她來省城見我了。”
聽見他的語氣,宋臨川就知道他又蕩漾了,這沒出息的家夥。
他恨鐵不成鋼地問光怔,“那你最近在忙什麽?”
光怔沉默一會兒,“在追她。”
“……”
沉默許久,宋臨川疲憊地問他:“你真的還清醒嗎姚光怔?”
光怔笑着不說話,對這個問題不置可否。
“你們倆快三十歲了,不是十八歲了……”
宋臨川越講越無力,然光怔渾不在意,反問他,“那怎麽了?”
宋臨川最後感嘆:“我說實話,你愛得有點神智不清了。”
神智不清的姚光怔到達肅城的時候,肅城的天還晴着,雨還沒有從省城追過來。
在去見陳家玉之前,他開車先去了另一個地方。
周末上午,家玉聽見敲門聲,打開門去,看見光怔帶一束花站在門外。
其實他們都覺得鮮花這種東西沒有多浪漫,所以以前不屑于做這種準備。
光怔唯一一次給她送花,是當初放在會堂前臺的一束姜花,那也只是他告訴她,我來過了,我看見你。
家玉唯一捧過的花束還是結婚那天,兩尾頭顱低垂的馬蹄蓮和一些珠串拼成的新娘捧花。
光怔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生澀地遞給她,說他在來的路上想了想,正常暧昧對象約會,好像該給女士買花。
家玉拿着這突然的禮物,側身讓他進來,關上了門。
家玉轉身往客廳去,還在想新房子裏沒有花瓶,她該怎麽處理它,在她身後進來的光怔突然從背後拉住了她的手。
家玉停住,側頭問他,“怎麽了?”
光怔往前一步站到家玉面前,影子罩住她,他垂首。
“可不可以從追求者劇本裏臨時開個小差?”
不明所以的家玉問,“為什麽?”
光怔已經把她扯到身前,他一面說話,一面已經先斬後奏地朝家玉吻過去,“因為我好想親你……”
唇舌相貼的瞬間家玉反應過來,光怔吻得很輕,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細細摩挲着家玉,溫柔得近乎虔誠,沒有急切的掠奪,換了綿長細碎的厮磨。
家玉微微仰着頭,睫毛輕輕垂落,蝴蝶振翅欲歇,在眼下投出顫顫的陰影。她的手下意識去攥住了光怔胸前的衣襟,平整的布料被捏出層層褶皺。
她完全不拒絕,聽之任之,貪心的光怔偏頭加深這個吻,終于拿出一些侵略感,家玉開始失神,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他抽盡。
萬物皆靜的瞬間,光怔聽見“咔噠。”一聲。
一聲極輕的推門聲,清脆突兀,有人開門進來。
滴苔最近常常覺得自己點背,出門總忘記看黃歷,不然怎麽會兩次在家玉家裏撞上姚光怔。
她已經從省城陪護回來,恢複了酒吧的工作,本來準備回來取自己的琴,一開門就撞見玄關有兩個人吻在一起。
捧着花的是她的朋友陳家玉。
與她唇齒厮磨的是她的前夫姚光怔。
甫一開門,滴苔就見到一副很原始的景象,一雙登對的俊男靓女貼在一起,姚光怔忘情地閉着眼睛,俯身圈住陳家玉,手環在她腰後,幾乎将人提起來吻。
滴苔睜大眼愣在原地,徹底怔住,闖入了不該闖入的場合,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她眼底是猝不及防的錯愕,完全沒料到會撞見這樣一幕。
姚光怔先察覺到她開門進來,迷離的眼神恢複清明,他先一步平複了神色,恢複平日裏沉穩的模樣。
光怔神色坦然,沒有躲閃,只是微微擡眼,看向怔在原地的滴苔,低沉的聲音微啞,光怔放開了家玉,輕聲湊到她耳邊說:“你朋友回來了。”
目眩神迷的家玉迷蒙着睜眼,朝門口望過來。
滴苔這才回神,收回錯愕的目光,她眼底的驚訝慢慢褪去,換上了然又戲谑的笑意。
滴苔的眼神在兩個人身上轉,最後聚焦到家玉手裏的花,問,“你們這是……”
光怔低頭看家玉,任她來答,家玉完全不覺得尴尬,大方地對滴苔說。
“我在追他。”
滴苔搖頭,“不像。”
她不是盲人,家玉在和她說着話的時候,姚光怔的眼睛還一直盯着陳家玉的嘴呢,滴苔賭自己轉身的話,他立馬就要低頭再親回去。
這幅樣子怎麽讓人相信是陳家玉在追他,這兩個人又在胡鬧。
所幸家玉很懂得變通,她改口說:“好吧,那你就當他在追我。”
姚光怔聞言看着她,悶悶地笑,他的妻子以及還沒有确定戀愛關系的約會對象陳家玉,今天格外可愛。
滴苔已經完全受不了這兩個人了,不想繼續看他們調情,她轉身上樓去,嘴裏重複說着,“胡鬧!徹頭徹尾的胡鬧!”
果然滴苔剛一轉身離開,光怔頃刻又低頭,朝着家玉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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