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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他看上去是不會,其實是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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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他看上去是不會,其實是不會放過你

宴會結束的當晚,家玉和光怔随蘭老師回家,被提在桌前審。

三人對坐,家玉覺得此情此景多像當日給蘭老師慶生,她和光怔離婚後第一次正式見面,第一次一起坐在這裏劍拔弩張。

不同之處是此時換了蘭老師對他倆橫眉冷對,蘭老師想問什麽,拟聲詞嘆了半天,始終找不到從哪兒開始問。

而家玉和光怔默契地低頭坐在一起,兩個成人像兩個犯錯的孩子一樣低頭受審,光怔今晚的外套還披在家玉的身上,而家玉的外套用來蓋住腿。

生氣的蘭老師想了半天才找到切入點,他低下頭直接問光怔,“你上一次說的前一段婚姻,就是同小玉?”

光怔坦然說“是。”

終于不需要再隐瞞,光怔自己也松一口氣。

旋即他愧疚地看向蘭老師,欺瞞長輩是家玉的主意,但光怔順從她,因此兩個人一起犯下錯,隐瞞了一個全心對他們好的人。

蘭老師看他慚愧的眼神,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謹慎行走一輩子,在事業上從未犯錯,做過最糗的事,居然是介紹一對離婚離得很不愉快的夫妻坐在一起相親……

一回想就覺得尴尬,蘭老師不住地嘆氣,他雖然知道,家玉對他隐瞞也并不是防備他,只是不想添麻煩,可蘭老師心裏依舊不是滋味。

愈想他愈唉聲嘆氣,家玉忙順着這話安慰他,道:“要不是蘭叔你牽線,我們現在還僵着呢,根本沒可能關系緩和。”

家玉把功勞都往蘭老師身上攬,可她一貫喜歡講話哄他開心,蘭老師又去看光怔這個更老實一些的。

接收到家玉使過來的眼色,光怔連連點頭,對着蘭老師懇切道:“是這樣的,如果不是在您這見到她,我們應該都不會再有交集。”

這話倒也不假,蘭老師勉強相信了,稍稍放下被隐瞞的不悅,他又問他們,“那你們在一起多久?”

這一次家玉老老實實,全無隐瞞。

“從二十歲起,快十年了……”

“唉……”蘭老師嘆氣,就這樣的兩個人還在他面前裝作初相識,姚先生來陳小姐去的,他指着兩個人連連嘆,“你們……我真是……唉……”

低頭挨訓的家玉其實此時很想笑,因蘭老師欲言難止的動靜,很像他們結婚那天,不看好姚光怔随意閃婚的那個中年領導。

時隔那麽多年,家玉又想起了那個找菩薩許願被她揭胡的老夾克。

蘭老師看她忍不住要嬉皮笑臉的模樣,更覺氣人,索性轉頭不與她說話了。

對上光怔,他又盤問,“你們認識多久了?”

陳家玉跳脫沒規矩,沒心沒肺自由行走,而光怔是個恪守規則的人,蘭老師實在想不通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一開始是怎樣走到一起的。

光怔對他坦誠,“快二十年,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越問越是撼人的時間跨度,蘭老師神色複雜,憋出一句“你們倆不去做演員真是屈才了。”

聽光怔說他們是一起長大,蘭老師就理解了,他說“難怪,難怪……”

難怪小姚這樣沉靜的一個會看上這嬉皮笑臉的陳家玉。

品出來他是在嫌棄誰,家玉不高興了,剛想問老頭你什麽意思?就被打斷,蘭老師先問出口。

“那你們當時為什麽……走不下去的呢?”

他記得家玉曾在這張桌上說既往的婚姻是場錯誤,也記得那晚她走後,光怔陪他喝酒,談及自己過往的那段婚史時,表情甚是苦澀。

被問到要害的兩個人不響動了。

蘭老師看他們倆一下低沉下去,明白了或許還有一些問題沒有徹底解決,總之他看好的一對到底是在一起了,糾結這些也沒意義,于是他出來打圓場,說“算了算了,都往前看,現在還在一起就是好的。”

見他已經不再生氣,家玉親切湊上去想要說兩句好聽的,被蘭老師搖着頭揮開,他對這一雙壞狗說:“你們倆先回去吧,我現在看你們很不順眼,等我自己消化消化。”

尤其對上家玉,他故作嫌棄,叫她趕緊走,別坐在這氣人。

家玉讷讷地低下頭說“哦……”

從蘭老師那裏受完審,兩個人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光怔的家,時間已經很晚,家玉已經搭不到大巴回肅城去了,只能在他這裏留宿。

甫一進門,光怔徹底卸下了社會精英的僞裝,轉過身來,整個人耷拉着肩膀抱上家玉。

他的手貼在家玉的背後,隔着一層柔滑的布料,輕輕撫摸着她平薄的背,以前那串突出的珠串不再,隐進她的皮肉中去了,陳家玉确實重新煥活了生機,光怔終于敢用全力去抱緊這具身體。

在家玉回來之前,光怔從沒有覺得,在外面裝成個人樣,居然是這麽累的一件事。

家玉輕輕撫他的背,說,“真是辛苦你了,小姚主任。”

兩個人擁抱着,一步一步走過玄關,往客廳挪,小姚主任擡起頭,妻子的珍珠耳飾和透明唇油在暗光下閃,襯她整張臉珍貴珠寶一般,光怔捧着這張珍珠一樣的臉,鄭重地說。

“我居然感覺到了幸福。”

家玉仰着頭與他對視,問他:“現在嗎?”

“嗯,現在。”

光怔很肯定地點頭。

在宴會上光怔喝了一些酒,幾個小時過去,現在酒勁上來,他整個人暈乎乎地坐在島臺前的高凳上,垂下頭靠在家玉的肩膀上,蹭着她。

被蹭的癢,家玉垂首,調侃他,“小姚主任,你怎麽應酬幾年還是這樣的酒量?”

仿佛怕她誤會,又或許是怕她嫌棄,光怔擡起頭,煞有其事地對家玉解釋道:“我不酗酒的。”

這幾年他沒有從一個極端過渡到另一個極端,到現在也是非必要不碰酒精。

常理來說,失戀或蒙受巨大傷害的人都最常用酒精來麻痹自己,可因妻子斷崖式離婚而最難過的那段時間,他都沒有酗酒。

他喃喃說自己有更高效的辦法應對痛苦。

家玉低頭看着他嘆氣,“那你還不如酗酒呢……”

不想和她聊回這個話題,光怔擡起頭,再次和她重申。

“陳家玉,我居然又能感覺到幸福了。”

仰着頭看她的姚光怔眼睛亮亮的,正溫柔地注視着她,家玉卻突然起了玩心,想要去破壞這黏糊的氛圍。

她故意陰陽怪氣,拿腔拿調地提起了往事:

“我好像記得有人跟我說,就當我求你,不要再來碰我……”

她學起光怔萬念俱灰的低沉聲音來很像,光怔收起剛才缱绻的眼神,紅着臉過來要捂她的嘴。

“好了,不許再說這件事了……”

家玉不依不饒:“就說……”

而後光怔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他吻上去打斷家玉,靜谧夜晚裏清晰可聽見“啵——”的一聲。

這動靜很不穩重。

于是靠在一起的兩個人開始笑。

看着光怔再次有了溫度的眼睛,家玉很認真地感慨:“那時候我還真的以為我們就到這了呢。”

聽出不對,光怔擰着眉毛擡起頭來,“那你當時怎麽那麽容易就接受了呢?”

那天的陳家玉很平靜,感覺走廊上的光怔說什麽,她都會笑一笑然後平靜的答應,仿佛他要翻篇還是老死不相往來,她全都不在意。

而他自己呢?光怔回想自己從酒店離開時的窘态,埋頭在家玉胸口,悶悶地控訴她。

“那天我像落水狗一樣淋雨走回家的啊,陳家玉,我當時都二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還是一點面子都沒有……”

無理的人反過來要跟她翻舊賬,家玉笑夠了後捧着他的頭,很認真地把她當時的心裏話講給光怔聽。

“我當時在想,如果你需要一個人陪你去死呢,我是一定會答應的,但如果你需要我留在你身邊,長久地改變我,或者我冷眼看你永遠妥協永遠被我虧待,那我是很難答應的。”

“那你後來為什麽又願意了呢?”

光怔仰首,不明白她既然這麽想,為什麽還在他失去陳女士的時候,馬不停蹄趕回到他身邊來。

提起這件事,家玉很痛心地垂首看他,“當時Alsa和我講你母親自缢,我還以為我聽錯了,确定這信息是真的後,我突然想,天大地大,你只有我一個人了,你該怎麽辦呢……”

這時候家玉想起來的,是小小的姚浣的臉,那個冷冰冰的叫她從他房間出去的小匡連海,天地廣闊,這小孩卻突然只剩下自己一個……

于是家玉沒辦法再去思考更多了,只想買最早的票飛回,過度的思考沒給他們帶來一點好處,他們活在世界的兩端,依然各自低沉難過,這種時刻什麽思考都不再有他的孤獨和落寞重要。

光怔聽完,伏在她的頸窩深深地嗅聞,劇烈的吸氣動作,整個呼吸大到身體都有波折起伏,寬闊後背舒展開,瘾君子對待藥一般。

家玉細細小小的聲音說:“好病态啊,你。”

光怔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用更平靜的聲音告訴她也控訴她。

“是你害的。”

陳家玉侵入他的頭腦太久,灌輸給他太多事,像一種思考的暴力,導致他如今做任何事任何思考,最終得出的結果都會與她有關,萬事萬物殊途同歸,他的世界已經窄到他根本不會再去在意那些你們她們他們。

此時世界好熱而她顫抖的頸項是涼涼的,光怔窩在最适合自己存活的一隅體溫裏,久久地不願意離開。

家玉任他高大的身體靠着,撐着他說,“樓道的吊燈管一閃一閃的,你要記得找物業的人來修,我怕我回去工作你會忘了。”

他每天行色匆匆地出門去工作,回家後便不再出門,根本不會留心這樣的小事。

誠然沒有燈也難不住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男性,但是愛一個人就總會做壞的打算,摔倒怎麽辦,撞頭怎麽辦,有歹徒怎麽辦。

她要離開三到六個月呢,家玉還是第一次覺得以月計算的時間那麽漫長,難以度過。

光怔聽她這樣交代,環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他現在一點都聽不得這種我走以後你要如何如何的話。

被緊攥的家玉越過他,去看這一間很常規的精英人士的房子,覺得唏噓。

如今他們穿得也像兩個精英一樣,一站一坐在這裏擁抱,以前的家玉對這樣的生活沒有想象,或者說并不向往,她感嘆道:

“好懷念小時候,十年以前我們還住在那間小屋塔房裏,那時候我好讨厭你留宿啊,我的房間那樣小,你留下來全方位地管着我。”

那時候的他們都快要二十歲了,還是被現在的她稱為‘小時候’,現在在光怔的房子裏,光曲線流利的島臺都快要有她當時四分之一的房間大。

光怔固然也懷念那個時候,但卻不想再回過去,屋塔房的陳家玉稱得上生命薄脆如紙,一折就要斷成兩半,如今她依然瘦,卻至少讓人敢實實在在地摟緊她,他甚至可以再用力一些,而不用再怕她被折斷。

光怔悶頭說,“我不懷念那個時候,當時每天提心吊膽,生怕養着養着一個不小心把你養死了。”

家玉一個巴掌輕輕脆脆,落在他的臉上,“說的什麽話?又咒我。”

光怔挨輕輕一記耳光,抱着她不再說話了。

家玉講,今晚的宴會廳裏,她看着他被簇擁在那樣的人群中,唏噓的同時又覺得自己很抽離。

她和光怔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坐标與參照物,“時間對我們做了什麽”這件事,只能在對方身上找到答案,于是家玉一次又一次地意識到,他們距離跌跌撞撞往返在小房子和圖書館之間的那種日子真是好遠了,時間真是過去了好久。

光怔明白她說的那樣感覺,我愛的人在人群中,而我是游離在人群之外,這種體驗,光怔曾經有過。

大學時他陪同家玉與她的朋友們聚會,聽他們讨論許多飄渺的東西,世界的變遷,其實光怔不太喜歡聽人談時政,陳家玉關心電影關心文學,而他只關心他們自己的小小一居室,以及明天她想去吃什麽菜,要不要多買一束泡桐花妝點燈光,他關心這些,這天地怎樣,是誰登臺,救不了他愛人不健康的身體。

光怔是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但陳家玉與人在讨論我們之處境時總是眼睛很亮,她的眼睛太有說服力,他愛上她無外乎這許多方面,因此他經常陪她參加朋友的聚會,在她的朋友們問到他時,光怔只是沉默,說實話,他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很糟,只是不如陳家玉那樣外露,他是一個人一點一點在內部崩壞。

他想他和家玉本不是這樣會為伴侶忍受的人,或許他是,陳家玉并不,只是愛發生了,我們為彼此變得委頓又馴順。

盡管沉重又潮濕的雨季和黏稠的疾病一直糾纏着家玉,光怔仍要說大學時期的生活很好,稱得上很好,他們一起上課,在教室與圖書館之間跌跌撞撞,假期待在兩個人的小居室裏,他為家玉修理發型,兩個人裸身熨貼在溫熱水裏,陳家玉白到透明皮膚在水氣中發亮,眼睛亮亮的給他展示着,“你看我紫色的血管。”

擁抱親吻時家玉突然說“要是能這樣生活一輩子也很好。”

那些時刻讓光怔産生了一種錯覺,這樣一間小房子,只有他們兩個人,牆面桌面搭建起一個小小的悲觀的漩渦,把他們卷進去,天地狹窄,工業化的社會裏好像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但還好有這房間,這房間已經成為兩個無故鄉之人的自留地,這讓他感到心安。

不同與他內化的悲觀,家玉好歹還有一些外放的激烈,她還願意去講自己的困惑、苦想不通的問題她還想寫出來給別人看,而光怔只渴望生活能安靜得淌過去,沒有變故發生,唯你與我,就最好了。

他明白她還想要去抗争一些什麽,于是開始創作,陳家玉寫到他,那時候的她還沒察覺到他之醜陋,只說他是一個無辜的,很可愛的,很多時候她撐着頭,頭發亂着,埋頭書寫,一心要把最折磨自己的那些話都講出來。

光怔問她以後要不要發表,還是說永遠只堆積在你那個鮮為人知的小小網站上?

家玉沉思很久,她說或許永遠不發表吧,她雖然學文學,但也知道社會進程幾乎走到了晦澀的文字已無用的進程,而她還在使用最老土的辦法寫作,想着想着陳家玉放下鋼筆,說或許等我死後,你整理我的手稿發表。

那時候死亡被她設定成一個等在不遠處的命題,長久的灌輸,光怔都快要被她洗腦說服了,于是讨論到死亡時他們已經不再絕望,甚至像讨論一種平淡的事,如他在意的泡筒花、家鄉菜,陳家玉開玩笑說,“我一定要盡力寫得好些。這樣你可以在我死後花我的錢。”

有一件事陳家玉自己或許已經早早忘了,你知道的,她只記痛苦的事,輕輕薄薄的快樂轉瞬即逝,不會留在她的頭腦裏,但光怔還記得,和她一起的快樂都很珍貴,他死前走馬燈看到的都一定還是這些碎片瞬間。

如果沒有離婚時的那個冬天,其實光怔對雪天的印象一直是很好的,他記得有一年薄脆如紙的秋天結束,很快入冬,應該是他們大二的時候?或者是大三……他領到了一筆獎學金,而陳家玉拿到一筆比他更多的獎金,就是教授勒令下她半推半就參加的那次文學競賽,她拿到了名次。

兩筆錢放在一起,對同齡人來說是不菲的金額,但對賬戶上還有父親七位數遺産的陳家玉來說,過份平淡,而光怔每個學年都拿到獎學金,姚教授給兒子留下一大筆教育用的經費,陳女士對他也很大方。

兩個寬裕的人很平靜的看着它們,心裏俱有些麻木,完全沒有獲得的喜悅,家玉就想要找一些成就感,她提出,“我們揮霍一次怎麽樣?把它花完,一次性全部花完。”

她每次靈機一動要去做什麽事的時候眼睛總是亮亮的,很能說服人,或許對別人沒用,只是很能說服他,光怔就點頭答應了。

其實他們都不是物欲很大的人,但冬夜裏他們到大廈購物,多數是裝點這一間自留地的用品,柔軟的,能讓冬天更好度過的物品,少量是書。

下雪後的瀝青街道很滑,光怔牽住家玉往家的方向走,沒有絞在一起的另兩只手就用來提着購物袋,走着走着兩個人突然快起來,也不知道在雀躍着什麽,總之越來越克制不住地興奮起來,也或許是真的感到了她說揮霍後會得到的那種爽快。

也或許陳家玉想要摔倒也一起摔,做什麽都一起,痛亦也不再算痛,加速一直到最後,他們在濕滑的雪地上跑起來。

光怔牽着家玉跑過一處天主教堂,圍欄隔在他們與教堂之間,夜間,此地黑壓壓的,他卻好像看見了那些愛侶如何相攜走進去。

陳家玉在教堂的鐵欄杆外停下,定定地往裏望。

光怔曾認為婚姻是本世紀一切不幸的根源,是誕下他和陳家玉的禍根,但當時他想,若能與陳家玉在教堂結婚,哪怕只他們兩個人,找一個天主教堂,就跑進去片刻,兀自締結契約,随便就定下終生,将會成為足夠他銘記終生的事,他駐足在此這樣想着的時候,家玉突然擡起頭,說我們以後就在這種地方結婚。

她當然是信口一說,那時候的陳家玉心裏自己都活不到下一個冬天去,但光怔是很認真地逐字逐句記下來了,所以那天夜裏,身體勞累過後,她輕輕地提議,“我們就在那個小小的老教堂辦婚禮怎麽樣?”光怔平靜地對她說“全由你說了算。”

他低頭去看疲憊的妻子的眼睛,确定她早就已經遺忘了雪地裏的教堂門外那個夜晚,他也不會再提。

其實天知道他心裏有多麽雀躍,他甚至想,在那個購物的夜晚,我們站在欄杆外,你講我們要在這種地方結婚,我就當我們已經定過終生了。

在盆地上的四年生活不安全但詳實,他的愛人不甘不馴,正借創作講話給世界聽,而他在下學後,終于可以回到一個可稱之為家的地方,這輩子已經很久未有過光怔自己認可的家,它只有幾個平方,和一個大大的浴室。

盆地上的氣候很糟糕,尤其在年中,過份的潮熱或者連天的雨交替進行,風是熱的雨水也是熱的,快三十歲的光怔時常思考為什麽這一生會被同一個人困住,陳家玉總是離開,總是不要他,且從不和他商量,只告知他你被丢掉了,又被丢掉了,盡管如此,他也絕無愛上別人的打算和可能,就連嘗試的動力都沒有。

想來想去,光怔想明白,是他當作珍寶細數的這些日子太珍貴了,那些日子是他人生中珍貴的黃金午後。

他舍不得放下它們到另一個世界去,人的記憶會有輪轉,新的記憶填進來的時候,舊的記憶無可避免慢慢消散,新的人進入你的生活,舊的人就會慢慢走開,一種能量的守恒,他接受不了這種失去,于是抱定與她相關的舊的一切,坐在原地永遠不起身。

而十數年過去,從狹窄的漩渦中掙脫出來後,他們見到更廣闊的天地,他有寬敞明亮的公寓,她有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業,改天換地後仍然和對方的手牽在一起,走到這一天好不容易,于是光怔感覺到莫大的幸福。

那晚相依躺下,光怔在暗不着燈的房子裏一直定定地看着家玉,家玉看穿他眼裏染上的,情欲一類的東西,但是他不開口要求,因她說他們還是沒有交往的關系。

可這晚的家玉實在漂亮至驚人,一顆細白的溫潤珠子一般,恒久肚餓的光怔很想把她吃下去果腹,他想自己提出需求的話,她一定會拒絕,乾脆放棄,只一直看着她,舍不得睡。

家玉看他這樣可憐,心軟的毛病發作,貼過來擁抱他問:“你想嗎?”

這好像某種松口的信號,光怔抱着她耍賴,說他喝酒了,大醉,喝酒後他的酒品很差的,會做一些錯事,能不能将錯就錯?

笑着鬧着,家玉半推半就地同意。

柔滑的裙子被褪下,光怔親吻她發膚的每一寸一縷,愉悅的同時心裏還沉沉着,因為知道不久後有一場暫時的分別會是既定事實。

光怔埋首在家玉溫柔的懷抱時都在想,等她離開他要怎麽辦呢。

幾乎要有半年的時間只能對她魂牽夢萦,天大的折磨。

家玉躺在洇濕的床單上一點一點被吞食,抓緊了枕頭,她暈暈乎乎在想,她怎麽就這樣輕易地越過規則,同意了呢,想來想去,決定下一次她不要去看姚光怔可憐馴順的眼睛了。

這幸福維持一段時間後,差不多到了家玉要出境的時間,離她要走的日子越近,光怔越是低氣壓,恨不得抓緊每時每刻見面。

他低沉的情緒被身邊朋友們察覺,那時露露已經組織起一個小群聊,上次一起去溫泉酒店短途旅行的幾個人都在群裏。

因為這一次想要光明正大,所以家玉和光怔又舊情複燃幾乎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家玉要走的前幾天,露露在群裏問光怔,怎麽感覺他最近心情很差,看誰都不順眼。

光怔簡短地回複,因為痛恨工作。

露露便回他一個問號,這幾年順風順水的姚主任突然開始痛恨工作,很稀奇。

只有家玉對着聊天窗口笑,他痛恨的哪裏是他自己的工作,此時家玉坐在自己家裏,有人忙前忙後替她收拾着行李,低氣壓的姚光怔,看什麽都不順眼的小姚主任,正在疊着她的衣服收進箱子。

分開在即,好幾次光怔都很想自私地求她能不能別去了,那個很有恒心的章舒揚,光怔還沒有忘記,他還沒有和陳家玉徹底複合,她就要去和章舒揚一起工作了,光怔怎麽想都覺得氣不順。

可他已經成熟到不再為自己的私欲影響家玉工作的年紀,于是只能忍住嫉妒心,自己一個人郁悶。

送家玉去機場那天上午是光怔自己開車,家玉推掉其他人想要給她送行的好意,所以車上只有她和光怔兩個人。

光怔全程不說一句話,氣氛卻不嚴肅,家玉看他郁悶到底又極力克制的臉色,一路都憋不住想要笑,光怔轉頭看她笑着,還以為她很期待離開,更郁悶了。

一直沉着臉送她到關口,家玉拍拍光怔的臉,終于說,“好了好了,不要到這裏還對我板着臉行不行?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光怔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将她拉過來抱住,這個擁抱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時間耗盡,令她趕不上飛機。

家玉聽着光怔在她腦後唉聲嘆氣,撫着他的背安慰。

“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去了哪也跟你報備,這樣總可以了吧?”

作為還沒有交往的對象,她原本可不必做這些,希望姚光怔見好就收,他們有很多種方式每天保持聯系,何苦把氣氛搞得如此苦大仇深。

光怔的聲音悶悶地傳進家玉的耳朵,他得寸進尺地要求家玉。

“不要和那個章舒揚太親密,他可還沒對你死心呢……”他沒辦法要求家玉不和追求者共事,但至少要提醒她:“陳家玉,你在和我約會呢,可不能見異思遷,一心二用。”

家玉“啧”一聲,質問他:“在你眼裏我是這樣的人?”

光怔又“唉……”一聲。

“難說。”

時隔幾個月,他把這句話又還給了她,家玉笑着感嘆,“姚光怔,你真是越老越記仇。”

光怔不再和她争嘴上的輸贏,只苦澀地說,“你要快點回來,我會很想你的。”

此時還沒送走她,他就已經開始了。

家玉從他的懷抱裏退出來,臉對臉與他對視着,光怔從未見過她這麽嚴肅的表情,家玉十分鄭重地對他說“好。”

她說這一次我不騙你,我一定會回來,回到你身邊。

得她這樣的承諾,光怔才舍得放她走。

家玉走進關口後回頭看,看見有人偷偷地在抹眼淚。

家玉一向覺得分別是可以很輕松,擡腿就走的事,即使和任何人分別,她都覺得離開要潇灑一點,這是家玉第一次一步三回頭。

登機後家玉還一直在回味剛才的擁抱,和光怔的紅眼睛,這一次很不同,這是第一次光怔親自送她到遠處去,持風筝的人第一次心甘情願放線。

不辭而別要比這樣的分開乾脆很多,心情複雜的家玉突然明白了那些機場相送的情侶何故如此難舍難分。

一天半後,家玉回到了肯尼亞,與章舒揚的拍攝小組彙合,她獨自拖着箱子回到拍攝營地的時候,章舒揚正端着一份便當從房間裏出來,見到家玉,他端着餐盤定定站着,看了她許久。

無可避免的,他看見了Shirley右手無名指上再次出現的那枚婚戒。

她又和那個人糾纏到一起去了,确定了這個事實的章舒揚神色黯淡下去,他想起自己當時建議光怔他們應該好好道別,現在想來,是他又一次不自量力了。

在家玉回來工作的當晚,章舒揚決心自己要徹底放棄喜歡陳家玉了。

家玉回來之後,光怔果然貫徹她說每天都聯系的方針,他每天都打電話來,只要确定她沒有在鏡頭前,随時随刻打過來與她說話,狀若熱戀情侶被迫天各一邊。

肯尼亞的風裹着紅土的涼意,輕輕掃過整片荒原,大多數時候家玉坐在風景裏聽他低低的聲音,和她分享一些生活上的小事。

光怔說露露最近被省電視臺下了任務,下半年要當地方臺去拍文旅宣傳項目,可選擇的地方臺裏就有肅城,露露嚷嚷着想去肅城,說自己在當地小有一些人脈,奈何幾個拍攝團隊是抽簽決定分配各自去哪,手臭的露露沒抽到想要的,最近在張羅着找另一個團隊交換,已經請了好幾餐飯。

他又說Alsa最近喜歡上一個年輕小男孩,正全身心投入戀愛中,已經缺席好幾次聚會,家玉問“哪裏的年輕小男孩?”

光怔淡淡說,“電子屏幕裏的,她在談賽博戀愛呢。”

他轉而又問,“怎麽?你也對年輕小男孩感興趣?”

他還是沒忘記Alsa說要給陳家玉介紹的事。

“……”家玉跳過了這個話題,又問起蘭老師最近怎麽樣了?

光怔說家玉走後,他一個人每周去陪蘭叔吃飯,去得更勤,蘭叔已經完全不再計較被他們兩個人隐瞞的事,只罵他沒本事,好不容易家玉回來了,怎麽又被他放走。

光怔對着家玉抱怨,“我好郁悶,老頭每次都罵我留不住你,難道是我不想嗎……”

家玉聽出來,他是在借着蘭老師的口訴自己的苦,于是她只是聽着,悶悶地笑,笑夠了直截了當地問他,“所以說那麽多,你想不想我呢?”

說這話的時候她孤身走在暮色裏,天地遼闊空曠,四下安寧無聲,家玉走着走着,心底忽然泛起一陣克制不住的輕快,這樣的環境确實讓她更适應一些。

電話那頭的光怔嘆氣一樣說,“想啊,恨不得你明天就能回來。”

盡管家玉給他分享許多她眼前的風景,曠野上乾燥溫柔的晚風、遙遠乾淨的雪山山頂,這些光怔全不感興趣,他還是克制不住地想她回來。

家玉說,“就快了。”

她應該可以比預計的時間更早一些回去,但她沒有告訴光怔。

之後一段時間光怔仍每天打電話來,一天累計要通話好幾個小時,實在沒話講的時候,安靜的在電話兩頭各自工作都可以,反正就是舍不得挂斷,他說正常的異地情侶都這樣做。

家玉提醒他,他是否忘記了物理距離?他們這樣通話,是否有點奢侈了?

家玉總勸他,“不要總打電話來,我們可以發信息,越洋電話很貴的。”

她心疼他每月的電話費。

可光怔非要每天聽見她的聲音不可,他在電話那頭想,陳家玉可能忘記了一件事。

“陳家玉。”

他需要提醒她一個事實。

“你受法律認可和保護的伴侶現在的工資條很漂亮。”

所以她不需要擔心通話費用。

如果不是被工作絆住,陳家玉又要求他珍惜自己的工作成果,不允許他再想做沒志向的小市民,他早一個月飛抵她所在的城市好幾趟。

聽他炫耀財力的家玉沉默半天,還是沒忍住感慨。

“姚主任啊,你以後如果要做貪官,會不會連累到我?我需要重新考慮我們的關系了……”

光怔被她氣得輕聲呵斥,“你能不能把我當個有基礎道德的好人想想?”

家玉讷讷地反問,“你真的有道德嗎?”

“……”光怔沉默了。

真被她說準,他何止沒有道德,他甚至懷疑自己都沒有品格,他混沌的三觀是所有事從心而做,而心是陳家玉的,姚光怔近三十年不違法亂紀的原因,竟然只是志不在此,不感興趣。

家玉聽見他沉默,在電話這頭“唉……”了一聲。

她講:“你就感謝我也志不在危害社會吧,不然你指定要鞍前馬後給我當犯罪同夥的。”

是她一心向善救了他們。

光怔沒辦法反駁,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有這種可能的話,他甚至願意給法外狂徒妻子頂罪。

家玉真正意識到姚光怔其實是個完全對自己沒有道德要求的人,還是經Alsa提醒。

家玉回想起臨行的前夜,她原本和光怔約定好到省城去和他見面,中途被Alsa拐走,到Alsa家裏聚會。

被截胡的光怔發信息去問Alsa。

——把我老婆還我。

Alsa啐他。

——轉正了嗎就亂叫?婦女之夜,勿擾。

沒名份的光怔被擋住,然而他已經開車到了家玉家門口,只好在車裏屈蛇,等着接家玉回家。

那晚Alsa家裝四個女生,除她和家玉外還有滴苔和勉宜,家玉已經完全融入這個社交圈子,這一去要小半年,居然開始不舍,戒酒多年她第一次破戒,陪着大家喝了幾杯。

酒後隐私話應聊盡聊,Alsa問到家玉當初怎麽會看上光怔,她以為以陳家玉的應該,應該會去喜歡更張揚更外放的男生。

她形容的類型倒是讓家玉想起那個光怔反複記仇,和她翻了很多年舊賬的葉聞真。

當年光怔是如何無微不至地做她仆人,再被她盯上,打定決心要搞到手,家玉把這一系列故事講給她聽,Alsa聽後感嘆。

“你要是在那幾年認識我,我肯定勸你別和姚光怔交往。”

家玉費解,問她此話怎講?

Alsa剖析她看見的姚光怔給家玉聽,她講從光怔到肅城地震局上崗開始,他們就一直做同事,Alsa最初對這個人有印象,是覺得姚光怔在人群中很抽離,他像一個旁觀者,冷眼面對許多事。

Alsa曾和這樣的人接觸過,心防過高又從不多管閑事的人,往往只運行自己的規則,不會被世俗的道德标準框住。

她給家玉講:“這種人最危險了,陳家玉,他看上去是不會,實際上是不會放過你。”

講完Alsa雙手一攤,“你看你們現在是不是就是這樣?你這輩子能甩掉姚光怔嗎,我看是不可能了……”

Alsa感嘆,年輕的笨蛋陳家玉還以為是自己在釣姚光怔,事實上他的失措和情窦初開是真的,錨定你計算你絕不松口更是真的。

揮竿收網的是陳家玉,真正被套牢的還是陳家玉。

旁觀者清,經她一點撥,家玉突然想起來,倒退回到一切的最開始,她在學校外的飯館解決那個績優生的時候,曾經問過坐在她對面看熱鬧的姚光怔,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壞?

那時她和光怔之間還沒有暧昧在萌芽。

今時今日家玉想起了光怔當時當日的回答。

他說“其實我不是很在意這些。”

他的本性在一開始就給了她信號,是家玉被這雙低垂下去寫盡渴求的眼睛騙了,還以為他是很無辜的人。

家玉後知後覺,啧啧兩聲,對這個共處了一半人生的人有了新的認識。

神志不清的原來一直不止光怔一個。

Alsa看家玉愣愣地思考,“啧”地一聲開始搖頭。

“完了,你完了,你現在想明白了還是要和他過一輩子,還不如不明白。”

Alsa有點後悔,她給陳家玉的幸福加了一丁點沉重的份量,還好幸福始終還是幸福。

那晚家玉與Alsa聊到很晚,光怔直接到Alsa家來接家玉回省城,預備明天送她到機場去,家玉一直想着這事坐上光怔的副駕,連安全帶都忘了系。

光怔傾身過來給她系安全帶時,看見了她走神思考的表情,他湊近家玉臉前來問她,“你怎麽了?”

家玉看他表情依舊溫柔忠實,心想還好多年纏鬥自己險勝一籌。

她搖搖頭說,“沒什麽,就是感覺背後涼涼的。”

光怔以為她又有新的小毛病,又說他抽空去學推拿算了,說完他又問家玉,“你們拍攝會一直呆在熱帶嗎?會不會往濕冷氣候帶跑?”

越想眉頭鎖地越深,他真擔心陳家玉的身體。

家玉看着這個自覺開始操心起她所有事的全能型保姆,終于安心了。

臨行的前夜,由肅城到省城的G85高速上,家玉坐在光怔的車裏聽他唠叨,嘆息着搖頭。

她想自己真是多慮了,警惕這個新時代高功能家生仆做什麽,完全沒有必要。

那晚家玉在光怔省城的家裏過夜,沒有做,家玉的機票是明天上午的,光怔不想她拖着疲憊的身體去乘十幾個小時的航班,只是抓着她的手腕睡着。

夜裏光怔突然醒來,他睡眠很淺,一點動靜就醒,睜眼看見睡熟的家玉夜裏翻身靠近了他,光怔突然被她抱住,陳家玉甚至伸一只腿過來壓住了他。

這樣的睡姿在毫無防備的小孩子身上比較常見,在她身上,光怔從未見過。

陳家玉睡着後通常是很安靜的,從不亂動,光怔每次從背後擁抱她睡着,等天亮後醒來,會發現家玉一整夜沒有動過,太過安靜乖巧的睡姿,導致有時候他都要去确認她的呼吸才能安心。

可眼前的家玉一改以往的習慣,她不再那麽乖巧安靜,反而有些橫行霸道起來,睡着的家玉抱住光怔的手臂,藤蔓一樣将自己的手纏上去,頭也靠過來埋進光怔的頸窩,光怔聽見她細小的一聲嘤咛,低下頭去見她睡夢中緊着眉,像是在找一個舒服溫暖的位置,光怔将她整個攬過來抱進懷裏,家玉才舒展開眉毛,恢複平穩的呼吸。

光怔垂首去看這個閉着眼睛挂在他身上的陳家玉,忍不住伸手去輕輕觸碰她的臉。

她沒有因此醒來,睡得太沉,那樣安心。

光怔像是被什麽擊中,覺得很驚奇,她居然可以在他身邊如此安心地睡着。

那一夜光怔久久難眠,靜靜垂眸看了這樣睡着的家玉很久。

這麽多年他長久保留着這個人賜予他的創痛,生活慢慢充實到無縫,偶爾為想起了陳家玉而深夜怮哭,偶爾會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不管是動聽的,或是可憎的,下腹和心髒之間總會有一種碰撞在一起的酸麻感覺,四肢會麻一會兒,心也跟着陰沉下去。

很久後他找到了科學論證,這是心輪和臍輪之間的感應,科學上說這是與愛有關的感應。

而現在她突然這樣挂在他身上,光怔就又感覺到了,那種下腹和心髒之間總會有一種碰撞在一起的酸麻感覺。

他對陳家玉的愛是如汞遇金,并不那麽轟烈,只漫長又悄然得鈍痛着,而此時家玉踢了被子,将自己縮進他懷裏來。

光怔抱着她,把被子給她蓋回去時候,摸到她有些涼的後背,光怔又忍不住去想那個自大的問題了。

她一個人又要怎麽照顧自己呢。

很完蛋,陳家玉還沒有離開,他就已經在想她快快回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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