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順利的話,我們會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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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光怔低聲的警告,家玉顫着腿乖乖緘口,徒留電話那頭的Alsa還在問着:“你養的狗突然就變異了嗎?他還敢跟你打架?”
聽見Alsa稱他是狗,光怔從身後拿過家玉的電話,冷着聲音對那頭的Alsa說:“沒事還是多補補腦吧。”
說完後光怔挂斷電話,将家玉的手機靜音,丢在一旁。
而造謠的始作俑者家玉讪笑着看他一眼,乖乖坐下。
放下手裏的餐盤,光怔把家玉轉過來面向自己,他垂首抱上去,昨晚太情急,這下才想起來,要好好地擁抱一下。
等他真正擁抱上家玉,沒有情欲渲染的純粹擁抱,身體熨合,光怔長長嘆氣,垂首說:“陳家玉,你終于回來了,我感覺我等了你好幾個世紀。”
家玉聞言,想伸手回抱光怔,擡手才發覺自己的兩只手臂已經累地擡不起來,她把頭靠在光怔胸前,有氣無力道:“姚光怔,我渾身都酸……”
光怔掩臉紮進她頸窩,裝聽不見。
看他作鴕鳥狀逃避問題,家玉咬牙切齒,“你現在是連對不起都不說了嗎?”以前同樣的情況,他至少還會一邊道歉一邊做,雖然也不會放過她就是了。
見他默不作聲,家玉又說:“我特地提前趕回來,你見到我居然還給我臉色看……”
光怔不敢擡頭,垂首于她頸窩,悶悶說,“對不起,我就是……太想你了。”
家玉低頭看他紅起來的耳廓,明白要姚光怔直接講出這些話不甚容易,家玉嘆息,“算了,原諒你了。”
心軟是陳家玉最大的毛病,就這樣輕飄飄地不再與他計較。
聽她不再計較,光怔才敢擡頭,笑說:“先吃早餐吧。”
家玉越過他看,桌上放兩碗面,還是家玉最喜歡的那種做法,家玉坐下後,光怔又轉頭回廚房去。
“你不吃嗎?”家玉探頭過去問,見到光怔手繞到身後,正系圍裙,高領打底罩在廚房圍裙下,肖似一位感性的人夫,這兩年家玉越來越發現,姚光怔還是越熟齡越耐看的一款,老天沒有要他色相衰減的打算。
感性人夫光怔垂首兀自應付煎鍋,告餐桌前坐着的家玉:為了贖罪,他給辛苦的小皇帝加個煎蛋補補。
倒也确實是他該贖罪的,從下飛機到現在,還沒有進食的家玉早已經饑腸辘辘,索性不等他了,自己先吃起來。
幾分鐘後光怔将煎蛋放到家玉面前,突然想起昨天沒來得及給她說的正事。
“對了,我住院的這幾天,好像在醫院裏看見邢芳雨了。”
家玉已經很久很久沒再從誰嘴裏聽過這個名字,久到幾乎要忘了,幾乎恍如隔世,她側頭對着光怔,納罕道:“她怎麽會在省城的醫院?”
什麽樣的病需要從肅城到省城來治?
光怔站在家玉旁邊看她吃面,他一只手撐在桌上,另一只手垂下來,兩根修長手指替家玉把碎發挽到耳後,“不清楚,我在住院部看見她,穿着病號服,坐在輪椅上,應該不是什麽小病。”
家玉突然想起說自己得了絕症,萎縮在沙發上的晚玉。
“先不管這個。”家玉叫光怔先坐下,捧着他的腦袋問:“你頭還暈不暈?醫生确定全好了才讓你出院的吧?”
光怔任她擺弄檢查,叫她安心,見家玉仍緊着眉毛不甚放心的樣子,光怔湊近一些,暧昧道:“我以為昨晚我已經證明我好全了。”
畢竟他折騰折疊她一整晚。
提起昨晚,家玉的手頓住,從他腦後轉到光怔臉前來,輕輕揚起,做一副要再給他一巴掌的架勢,光怔也不躲開,任由她對他做任何事。
顧慮他剛受過傷,家玉又沒有真扇下去。
家玉橫眉,翻起很新的舊賬:“姚光怔,你現在居然敢命令我了。”
她指的是昨晚,在床上光怔突然命令她擡腿,光怔愣怔一秒反應過來,湊近到家玉臉前來,他很真誠地問她。
“你不喜歡這樣嗎?”
家玉細細去辨別他的表情,發現并非是調情,姚光怔竟然真惴惴着在詢問她的體驗,家玉一時間失語,讷讷道:“哪有人這麽問的……”
見光怔這樣小心翼翼想要讨好她的表情,家玉的氣勢弱下去,竟開始哄他,“我只是不太習慣。”她意圖飼狗而被反飼,不喜歡落下風的家玉心裏覺得有些古怪,有些別扭。
光怔把頭挨在她肩膀蹭蹭,愧疚道:“你不喜歡的話,下次我不這樣了。”
這一餐早飯在黏糊的磨蹭中吃完,飯後家玉躺回去,生活真正操勞了她的身體,兩天之內她什麽事也做不了了。
家玉躺在床上想着光怔在醫院見到邢芳雨的事,想來想去,轉頭對身側靜靜坐着看書的光怔說:“明天給我再去一趟醫院吧。”
光怔翻書到下一頁,閑閑問她。
“怎麽不今天去?”
明知故問,家玉沒好氣地斜他一眼,“你說呢?”
而後聽見他悶聲笑。
若不是沒力氣,家玉真想擡腿踢他下床去。
周天下午,光怔陪家玉找到醫院,在前臺以親屬身份詢問,終于在住院部的病房裏見到了邢芳雨。
光怔在病房外等,家玉獨自走進去。
見到姨媽的第一眼,家玉感慨不愧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她們居然生一樣的病,邢芳雨的臉色看上去與彌留之際的晚玉相差不多。
時隔那麽多年,家玉到今天才第一次知道,晚玉當年所說絕症,是指她患小細胞癌,他們或許有遺傳問題,才會兩姐妹接連患一樣的癌症。
家玉不憂慮自己是否也有遺傳問題,反正她不會要小孩。
當初家玉看晚玉,外貌上只看出她形容枯槁,瘦得厲害,也不咳血,或許有胸腔積水,只是掩在衣服下面,家玉從外表看上去,她并沒有患癌的跡象,晚玉沒有像眼前的邢芳雨一般剃頭做放療,依然将自己打扮得像人,應該是從得知自己生病的一開始,就打算好了不治。
哪怕今時今日知道了晚玉真患絕症,家玉也沒辦法真原諒她。
小細胞癌幾乎是不治且快速擴散的癌症之一,眼前的邢芳雨見到家玉來,也不意外,她早就在前幾天在醫院走廊上見過家玉那個閃婚丈夫,知曉家玉找來是遲早的事。
家玉看姨媽的眼神已經空空的,她見過将死之人的模樣兩次,永銘死前家玉也一直守在床邊,如今看見姨媽的臉,便知道情況應該是不好,已經無望的人眼神才會這樣的空。
沒有痛快也沒有惋惜,家玉只是靜靜地坐在這裏,在她床前的凳子上,也不主動開口,只是安靜地看她,心下覺得唏噓。
家玉曾經很恨過這些人,恨她們一人做一些事,最終毀掉那個小小的沒有反抗餘地的陳家玉,如今看他們一個個走到這一步,家玉突然開始信天機,仿若在折磨夠了她後,老天突然大發慈悲,說我放過了你,我也替你尋尋仇吧。
聽見家玉坐在床邊嘆氣,邢芳雨終于舍得擡眼看她。
她開口和家玉講第一句話,一如既往,也不是什麽好話。
一副嘶啞的嗓子對家玉說:“你居然還好好的。”
家玉不甚明白,何以到了這種境地,她還盼望着家玉不好。
她悲憫地去看這個時日無多的女人,始終不回話,在這裏靜坐了十分鐘後,家玉起身,準備離開。
病床的人發出動靜,似是挽留,家玉轉回頭去,聽見邢芳雨最後說,“我告訴你……我讨厭你的原因。”
到這個階段,應該不會再有謊言,應該都是一些由心的話,邢芳雨講她恨家玉這個侄女,一半因為年輕時晚玉喜歡攀比,比丈夫,比鈔票,最後再比小孩,樣樣都要比過她這個姐姐,比贏了胞姐之後,晚玉再裝作憐憫地施舍給她一些,讓她做自己女兒的保姆。
另一半恨更原始一些,邢芳雨那雙黑眼睛看着家玉,說:“我因你生下來是個健康的女兒而恨你。”
跋扈的妹妹在近四十歲生下一個健康聰慧,過份乖巧的小女兒,而她自己的女兒一輩子也無法完全直起頭來,先天的疾病要影響她終生,而妹妹的女兒還從小寄住在她家裏,看着家玉愈是健康生長,邢芳雨就越是讨厭她。
這一場同胞姐妹之間的恨,小小的家玉是唯一一個無辜的人。
如今再來談這些恨,家玉也不會因她要死就與她泯恩仇。
家玉只是淡淡地看她,仿佛這一切緣由,家玉這麽多年早揣摩明白。
邢芳雨見家玉只是靜靜地在這坐一會兒,欣賞完她将死的模樣後始終一言不發,起身就要走,掙紮着想起來再做些什麽,但她的身體已經不容許她再離開這張病床。
走出房間之前,家玉側目垂頭,最後望她一眼,哀嘆一樣,家玉在最後對姨媽說:“這應該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了,我不清楚你和陳榮瑜是否還狼狽為奸,如果你有辦法聯系到他,叫他來找我。”
若不因這個,家玉覺得自己對姨媽早已經沒了情分,實在不需要再在她臨終時來送她一程。
“我已經不怕他了,叫他來,我們把賬算清楚。”
愣怔在原地的邢芳雨不再動作,只看着這個她厭惡了一生的侄女冷漠轉身,走了出去。
等在門外的光怔見家玉出來,迎上前來,家玉垂頭靠在他肩膀,長長地哀嘆一聲。
又一個使她痛苦的人将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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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前,邢芳雨死了,和許多人一樣,沒有挺到下一年。
這消息是邢芳雨唯一的女兒打電話來告給家玉的,家玉在電話裏聽表姐的聲音,邢芳雨的女兒已經三十五歲,孩子已經念小學,她講話雖然較常人更遲緩一些,但也口齒清晰,完全是可以獨立應付生活的樣子。
此時家玉在心裏想,或許是姨媽太過于暗示自己女兒有先天疾病,困住了自己一生,從而對妹妹的女兒生出嫉恨。
但人既已經死掉,家玉也不再去過多思考她了。
表姐問家玉會不會來參加葬禮,家玉很平靜又很肯定地與她說,“不,我不會來。”
她不是什麽很善良的角色。
家玉并不知道她與姨媽的恩怨,姨媽的女兒知道多少,她只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沉默片刻,讷讷說“好吧,我再去通知其他親人。”
這樣說完,便挂了電話。
而家玉放下手機,看見光怔靠着書房的門框,正看着她。
聽她講完電話,光怔走過來,俯首問她,“誰來電話,發生什麽了?”
他留意到家玉的表情變得惆悵。
家玉伸出手,光怔就默契地俯身下來抱她,光怔聽見妻子在耳後說,“邢芳雨死了,我和她女兒說,我不會去送她。”
光怔并不驚訝,只是靜靜地抱着她聽她講話,有人死亡在他們的人生裏似乎成了不太罕見的事。
家玉擁抱着他感嘆,“在你之前,人生一直騙我。”
母親生她下來卻只給暴力而不給愛,父親愛她卻一開始希望把她堕掉,一母同胞的哥哥她更不想再去談及,至今仍與她不死不休。
現在想起死去的邢芳雨,家玉竟想到一開始自己是很喜歡姨媽的,因為她總給小小的家玉一張超市的折扣單,告她看好想買的零食,晚飯後就帶她去超市,姨媽給她買東西很大方,家玉想要的都能買到,盡管花的都是晚玉給的錢,但那時候的家玉很開心,期盼着每個周天晚飯後,姨媽會帶她去超市。
家玉突然愣怔,想起來,最後一次去醫院與垂危的邢芳雨見面,也是一個周天。
人與人的緣份哪怕是孽緣,也是說不清楚,道不明白,家玉只是嘆息。
她想起人生中第一次旅行,四月或五月,幾個家庭到肅城外三百公裏的草甸露營,那時候有父母、哥哥,姨媽一家,家玉八歲,躺在帳篷裏聽大人們在門外生火煮湯,那湯一點味道沒有,只是更深露重,喝下去取暖用。
夜裏漫山起了大霧,氣溫很低,家玉迷迷糊糊看見帳篷內的熱氣凝結成露,挂在內壁上,凝結的水珠越來越多,滴在家玉的臉上,眼淚一般。
家玉伸手抹掉臉上的露水,混沌着再睡過去,醒來時帳篷裏的氣墊床已完全漏氣,整個人隔着幾塊塑料布睡在了凹凸草地上,轉過身是躺在一起的父母,兩個大人仍熟睡着。
那趟旅行共兩天一夜,成年後的家玉每每想起那時,都覺得人生合該停在那個時候才對。
荒天野地裏若有野獸闖進帳篷來,把她這條性命拿走,那就好了,在她沒有看清楚這許多人真切的面目以前結束一切,好過她三十年人生,二十年受困于頻頻回頭。
成年後家玉去過太多地方,某一天突然就很想家,而她回頭看,快樂的,痛苦的,所有人都死掉,天真爛漫一去不回,她往回看只看見眼前這一個,只有姚光怔永恒不動地站在原地,站成一潭平靜的湖水,一直等她回到水邊。
家玉擁抱着自己的湖水,他身上乾燥地令她舒心的氣味與她自己出自同源,Alsa曾說你們是一對癡男怨女,很是準确,愚忠的光怔是癡人,而她對世界好多怨恨。
太正常的人沒法忍受她,她也只有這個倒黴鬼了。
在這時候,家玉驀地有了主意,她打算主動開口,問問這個癡人,姚光怔,你願不願意正式和我交往,我們緩慢地像初次戀愛一樣去笨拙相處,順利的話,我們會結婚。
這樣純情的誓言她居然現在才想對他講。
而她的湖水正仰首,依舊平靜溫和地看她,對她的打算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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