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15. 新娘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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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新娘手書

回國後家玉在光怔省城的家裏住了兩天,休息夠才回到肅城的家中,一去半年,滴苔已經在家裏等她很久。

見家玉第一面,滴苔對家玉說她最近遇到了心動的人,終于開始戀愛。

家玉感嘆說“真好,感覺大家都找到事情想做。”

她亦有了想做的事。

除夕前夜,一衆朋友在湖邊的餐廳吃飯,這是舊年的最後一餐,于是人到的很齊,各自交換眼神,光怔預感到有事要發生。

隆冬晝短夜長,天黑得很快,年關總是許多煙花可看,他們坐在臨窗的一桌,八點後窗外開始五顏六色,映在玻璃上再映上餐桌,突然就有了新年的氣氛。

家玉坐在光怔旁邊,突然平靜地對他說,“把你的項鏈給我。”

光怔不明白她突然又想做什麽,将項鏈同指環一同摘下來遞給她。

朋友們都側頭在看絢爛煙火,而光怔回頭看着家玉,看着她解開鎖扣,看着她把戒指順着鏈條劃出來,看着她執住他的手,輕輕地推,婚戒回到光怔左手的指間,與淺淺的印痕嚴絲合縫,仿佛終于回到該在的位置。

重要的事她想舉重若輕地去做。

大腦宕機了半秒後,光怔垂首看了又看,擡頭讷讷地問家玉,“這是什麽意思?”

共同的朋友們已經看回來,卻沒有人為此意外,仿佛所有人都知道陳家玉打算在今晚做什麽,只瞞着光怔一個人。

家玉平靜地仰首,笑着問他:

“姚光怔,你要不要名份?”

又一簇煙花在上空綻開,光怔入定一般愣在原處,要或不要,他什麽也不說,只是控制不住開始鼻酸,他想在人前流淚未免也太失态了。

因為陳女士的閣樓,光怔從小就對世界沒有抱太大的期待,對生命無所求的時候,偏偏送給他陳家玉。

好像搓磨他三十年才能兌換這終極獎勵。

他們是兩小有猜的一對,恒久地在猜這個人是我的同類嗎?她愛我嗎?我有是否愛他?他是否恨我?我們真能走到最後嗎……

如此繁多的問題,一直猜着對方的心猜到了三十歲,最無間的時刻才終于确定,啊,眼前這個人是百分百的在愛我,說不準我們真能走到最後去。

家玉靜靜地對光怔說,一直以來他們都為了尋找平靜傷透腦筋,家玉花費整整二十年的歲月,才終于找到反抗痛苦最趁手的方式——相愛和真實的細密的生活,她的這兩件事全系在眼前這一個人身上了,姚光怔常說他這一生只與她一個人有關系了,家玉從來沒問過他,難道她不是嗎?她這一生被他鎖住,難道他允許她去別人那裏嗎,從未有過。

人生的課題會不斷反複,直到她給出新的答案,她想她找到答案了,正常地去愛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忍住欲望地去緩慢相愛,她想她找到了,自己新的答案會寫在一張同樣的舊稿紙上,一張名為姚光怔的稿紙會記載關于她的一切。

最後她說:“你要和我交往嗎?順利的話我們交往到一定階段,就去結婚,你願意嗎?”

光怔從未在人前流淚至接近崩潰的程度,從她講第一個字開始他就想哭,周圍全是他們的朋友,他忍了又忍,眼淚自己流出,根本不聽他的意見。

而陳家玉那張漂亮的臉追過來,同樣在流淚,她怎麽會連眼淚都亮亮的,那麽漂亮,光怔更崩潰的轉身,怕自己正對她會抽噎地彎下腰去。

家玉追着他問,聲音平緩,輕輕地問他:

“所以你到底願不願意呀,姚浣?”

家玉只聽見他很長,很長的嘆息。

然後光怔轉身擁抱上來,用她的頸項掩住自己不住流淚的臉,整個背脊連着肩膀在聳動,不停地哭。

結婚那天他都沒有失态至流淚,怎麽到了這裏,全然不顧自己的面子。

這時候他應該去親吻家玉才對,才符合這周圍看客的期待,可光怔只是緊緊擁抱着家玉,始終沒有擡起頭,這世界裏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太愛她以至于從來不敢奢想,竟然會被她反過來問他,你要不要和我交往,光怔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去說那一句願意,好像怎麽說都不夠證明自己的心,好像什麽樣的話都不能夠矯飾這顆心,那感覺就好像……

他用只有家玉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哽咽着說:“好像我是貨架上的商品,從生下來就在等被你選擇的這天。”

光怔不惜物化自己來表達感受,似乎必須要上升到這樣的地步,才能證明他濃重到幾乎壓死自己的渴望,和他病态的愛。

陳家玉害他等了好久,真的很久。

家玉未曾想過光怔這樣答她,也輕輕地對他說,“害你等了那麽久,是我的問題,小浣,接下去我們踏踏實實地相愛吧。”

按說她在這種時候應該去講很多花裏胡哨的話,這明明是她最擅長的事,光怔曾說她長大了,學會了玩弄文字,可家玉在此前絞盡腦汁,始終找不到貼切她心意的修飾,她只能想到一些普通的詞去對他告白,愚拙的、輕盈的、平凡的,但她覺得夠了,畢竟這個人連她不說的話都能自己讀出來。

家玉最後對光怔說,我保證我們一定會是一部有善終的電影,一本有善終的書,我很肯定地知道了這件事。

光怔花了很久才收住眼淚,轉頭去看,沒有朋友在笑他失态,只是祝福,看他們兩人折騰這許多年,好像終于要安定下來,所有人都跟着松一口氣。

晚餐結束各自告別時,宋臨川站在光怔旁邊,不住地拍他肩膀,說着“真好,作為最被你麻煩的朋友,你們倆的這段感情我都感覺我付出的一點不比你們少。”

作為最久的看客,他曾參加過光怔與家玉的婚禮,眼看着他們組成家庭又匆匆離散,各自而去,這麽多年看着姚光怔意志消沉,宋臨川都覺得這一場電影自己終于看到了結局。

被他祝福的光怔只是看着遠處的家玉。

臨別前他對宋臨川說自己很恍惚,仿佛這幾年蹉跎是他的幻想,現實裏他們還在肅城的地震局做同事,今夜好像是那個冬天除夕的前夜,沒有之後發生的那一切,會不會只是他做了長長的一場夢呢?

宋臨川看他還是那樣神智不清地在愛,叫他清醒一點,“我們已經三十歲了,光怔,這一次真像你們婚禮誓詞那樣,走到最後吧。”

盡管說過很多話挖苦光怔,他還是誠摯祝福他們。

分別後光怔開車載家玉回家,路上不知道他想到什麽,平複的心情又起伏,又沉默着掉下眼淚。

家玉幫開車的人擦眼淚,連連哄他:“诶呀,別再哭了,小姚主任,你的眼淚真的很多。”

一直到夜裏,兩個人對着躺下,再複盤起家玉的告白,光怔突然說:“這和我想象的場面不太一樣……”

家玉靠在枕頭上,側頭問這個事後才不滿意的人:“你想的場面是什麽樣?”

“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說一些花裏胡哨的話嗎?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如那些信件裏朝他砸過來害他大病一場的那些字一樣,眼花缭亂,砸得他暈頭轉向的話,她不是應該說一些嗎?

光怔垂首看她,一直笑是什麽意思?

笑夠了的家玉很正經地對光怔講。

“姚浣,其實我是個樸實簡單的人。”

“是嗎?”光怔聽她說這種話,像在聽見天方夜譚。

家玉肯定地點頭,叫他,“你就慢慢了解我吧。”

光怔嘆氣,陳家玉真是一門好漫長的課程,他依舊研究她二十年,竟然還要再慢慢去了解。

家玉突然緊了眉毛,“你嘆氣了?”

“沒有。”

“我聽見了,你就是嘆氣了。”家玉伸手去掐光怔的脖子,沒有用力,假裝脅迫着他,“是不是最近好日子過太多了,你竟然又敢對我嘆氣。”

笑鬧間家玉伸手去按倒光怔,光怔就地往後仰,躺倒在床上,舉起雙手對妻子投降,家玉垂頭與他對視,互望良久,姚光怔說:

“我愛你。”

家玉靠在他胸前,道,“我也是。”

光怔不滿意這句,肅起臉說她“敷衍。”

家玉只好改口:“我也愛你,全世界最愛你,只愛你一個。”

這一晚過去後就是除夕,早醒的光怔執住家玉的手,與自己手貼在一起,反複看兩枚回到原位的婚戒,家玉醒過來見他這樣,忍不住說。

“你這樣讓我覺得我以前實在是對你太差勁了。”

光怔瞥她一眼,說,“你終于意識到了。”

花了一夜,光怔做了決定,往後他要多管陳家玉要一點愛。

按照每年的慣例,今年的除夕夜還是在蘭老師那裏過,家玉和光怔到時,蘭老師正在給院前音箱挂燈籠,甫一擡頭,便看見這兩個人下車後牽起對方的手,再細看,終于看到同時被佩戴的兩枚戒指。

等家玉和光怔走近,蘭老師調侃,“終于和好啦,你們兩個幼稚鬼。”

家玉在回來前就通過光怔聽見了許多蘭老師的奚落,現在面對面被調侃已經不痛不癢,她把帶回來的手信遞給他,說,“吶,幼稚鬼又給你帶禮物了。”

酒精的禁令解開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除夕夜的晚上家玉酩酊大醉,光怔從蘭老師那裏帶她回家哄她睡覺時,她鬧騰,纏着他說“姚浣,我始終還有個秘密沒有告訴你……”

話說一半,故意似的,家玉躺倒在枕頭上。

好不容易回到平靜生活的光怔對這樣的話要敲響十萬分警鐘,他将家玉拉起來,半哄半騙着問:“陳家玉,你還有什麽秘密沒有告訴我?”

家玉湊在他耳邊,道:“其實我們結婚那天,我寫了別的誓詞,只是我把它收起來了……”

聽見不是什麽又要他命的要緊事,光怔悄稍安心,回過神來後又拉着她問,“那你告訴我,你收在哪裏了?”

問到這裏,家玉搖搖天旋地轉的頭,怎麽也不願意講了,她眯着眼睛朝光怔笑,說:“藏在一個你見過的地方,你自己找吧,我好困了。”

說完她倒下去,任光怔再怎麽喚也不再理會了。

家玉熟睡後光怔翻遍了家裏所有角落,一無所獲,肅城地震局的那套房子也早就被他裏裏外外翻找過,家玉留下的只有一份劃掉名字的結婚協議,她如果藏了東西,絕不可能在那套房子裏,遍尋不到的光怔突然覺得,誰和陳家玉過一輩子應該都不會患上老年癡呆,她的秘密太多,藏寶游戲一樣,令他為了幾句誓詞在這裏絞盡腦汁。

想了又想,光怔想起某一個地方有可能。

他到書房打開電腦,在浏覽器中輸入一個域名,終于在陳家玉大學時堆手稿的那個私人網站裏找到了它。

她的小網站已經很多年沒有再更新過,仿佛被忘性很大的主人遺忘了,而最新的文章寫于他們結婚的那一天,除夕夜裏,光怔打開了那個名叫「新娘手書」的鏈接。

「小浣,兩個小時後,我就要和你結婚了,所以我坐在這裏,寫這份誓詞。

我最近反複在想,覺得這一切不真實,我們竟然真能走到今天。

我沒有給你寫過這樣的東西,只好按給你寫信的習慣來了,我準備胡說亂講一通,去臺上念出來,還好我們沒有邀請太多人來參加婚禮。

我以前總覺得你長了一雙很會讀我的眼睛,就好像你的眼睛告訴我,很多事都是「因為我很會猜,所以你不用講。」,于是很多需要直白去表達的事,我從未和你說過,在此我想要對你懇切地表達一回。

在離開你的這幾年,我時常夢到你,最傷心一次是你質問我,你這樣被我枉費就是我想要的嗎?你問我,“陳家玉,你開心嗎?”

即使在夢中我也答不出來,于是羞愧地醒。

醒來後我發現無論離開原地多遠,我們都好像是在過去中永遠走不出來的那一類人。

不是很聰明,并且很守舊,畢竟我人生中得到的珍貴的東西不多,你是其中尤其珍貴的,于是我一直舍不得在心中放過你。

在那之後不久,我就收到了你寄來馬尼拉的信。

我好像從沒告訴過你,二十二歲的時候,我第一次去找人算命,你知道的,我是不相信這種東西的,但是算命的先生告訴我,我會在二十六歲結婚。

你知道的,我也不相信婚姻,或者說我痛恨。

算命先生說這會是一段好姻緣,我會幸福一輩子,對方高大,帥氣,殷實,值得依靠。

那時我和她說,“哦,那我就知道了。”

其實我不是信了玄機,也不是我認可這樣的人能成為我的伴侶,只是那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在婚姻這種我全然無法信任的陰謀陷阱裏,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讓我說出我願意。

那時候我坐在那裏想象,如果是別人來,要與我結婚,哪管對方多麽優秀,我只會痛苦地搖頭,叫他走開,但如果是你的話。

我想如果是你,我會嘆一聲,再和你說,那我們就結婚。

我不講邏輯也沒有規律的人生中,只有你是安定的一部份。

在你之前,這個世界一直是我愛的人都變臉給我看,他們輕易揮揮手給我一記耳光,再離我遠去,死掉或消失,留下我在原地,猙獰的面目太多,以至于我一直很悲觀。

小浣,如果我父親死掉後我不是又遇見了你,我想我會惶惶不可終日,我想我早就結束掉自己。

我聽說過一個說法,如果你對世界太多的恨,已經影響了自己的人生,就可以試着把偏旁擺到下面去,看作一個‘心’字,這樣‘恨’便化作‘懇’,懇請上天對我輕輕放過,懇請愛人對我真切一些。

我懇請上天對我們輕輕放過,懇請自己對你更真切一些,懇請自己對你不輕浮。

我對你說過太多包裝過後的話,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語言欺騙了我一生,我也用來欺騙你,這一點我很抱歉,所以我試着更樸素地寫這一份誓詞。

我是真的愛你,以往總沒讓你感受到,是我的問題,我總纏綿于自己,于是你始終被我虧欠,是我太過複雜的人生和總愛過度思考的頭腦害我們本該輕盈的情分變得好重,但既已發展成這樣重重的愛且無可挽回,我們就盡力這樣走下去吧,走下去看看人生的雨季到底有沒有哪天會停。

小浣,算命的說我二十六歲會和你結婚,我們至少要糾纏到三十歲,還真的是,我居然就要和你結婚了,在二十六歲。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我什麽都不會和你說,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我就一直給你寫信。

小浣,你是我的湖水,你不用弄懂湖水是什麽意思,或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

湖水先生,情出自願,真心亦天地可鑒。

祝我們新婚快樂。」

除夕夜,窗外是通宵的爆竹和煙花聲響,光怔一個人坐在沙發,看完陳家玉的新娘手書。

看完後光怔只記住湖水,他好喜歡她這樣叫他,替換掉他曾痛恨過的那個昵稱。

關上電腦的光怔靜靜看窗外,他曾經獨自度過好幾個這樣的年夜,而近兩年的除夕陳家玉都在他的身邊,一切真正在好起來。

他走回安心睡着的醉鬼家玉面前去,仔細地看她,在想打一開始我要是圖你一些什麽就好了,從一開始他愛上家玉,對她就沒有太大的企圖,出于本能地去愛去奉獻,那時他只是需要靠這樣的方式,讓殘缺的自己更協調地活着,可他這樣講出來家玉又總不信,不得安心,于是那時候光怔想一個理由,他對她說你太漂亮,我圖你漂亮。

他三十歲了,而妻子漂亮如初,今夜他坐在她身邊,想着他圖陳家玉平安健康,終于平靜。

第二天清晨酒醒之後,家玉徹底斷片,完全記不起昨夜醉酒時和光怔吐露過秘密一事。光怔主動詢問,她皺着眉頭仔細回想,大腦依舊一片空白,沒有半點印象。

光怔看她已經忘了,乾脆打算不提醒她,我已經看到你的最後一封信,就讓家玉以為他永遠沒發現吧。

睡醒後的陳家玉還有些暈乎乎,打開手機查看消息後,她突然擡頭問光怔。

“你怎麽突然把頭像換成一譚湖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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