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章 粉花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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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粉花孔雀

周末傍晚的老城區熱鬧非凡,屹立街區中心的老式白樓隔音卻是極好,将叫賣聲與汽笛聲盡數隔絕在外。

夕陽打進三樓的百葉窗,被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帶。

溫忱坐在柔軟的深灰色沙發中,雙手搭在膝上,指尖有頻率的輕輕敲擊,目光落在狹窄光紋中緩緩上升的細小塵埃上。

“那今天就到這裏。”

說着,對面的白襯衫男人合上記錄本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兩杯水。

“心理治療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遭遇一些情境性刺激後出現症狀反複是很正常的。”

将另一杯水遞給溫忱,溫和的醫者語重心長:“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慢慢來就好。”

溫忱擡手接過水,沒喝也沒有說話。

心裏想的是,可慢慢來的成本實在太大了。

休賽的時間不算在合同有效期內,他實在不想再花一個半年來和那群人耗着。

原本咨詢應該到此結束,但江複看了看對方明顯憔悴的面容,還是忍不住說道:“充足的休息是非常必要的,可你現在的工作環境性質乃至工作夥伴都只會對治療起負作用。”

“站在醫生的角度,我的建議還是繼續暫停一段時間工作。”

年逾三十的男人聲音平靜溫和,歲月在英俊柔和的臉上刻着沉穩,散發舒适、可靠、讓人願意親近的氣息。

“但是小忱,站在朋友或者說兄長的角度,”

話鋒一轉,那抹一直維持很好的溫柔底色開始漸漸褪去,眼底閃過一絲銳利:“我還是希望你能趁早離開。”

…………

走出隔音診療室,被隔絕在外的喧鬧聲逐漸變得清晰。

溫忱在紛雜背景音中等電梯。

江醫生的告誡十分中肯,的确點明了他現在所面對的問題。

故人重逢是誘因,惡劣環境是強化。

大約一年前,溫忱曾一度陷入了一種“存在虛無”的困境,興趣缺失,動力缺乏,終日被無意義感籠罩,訓練與比賽都是在機械的記憶下完成。

仿佛不知疲倦,但又倦怠無比,失眠成了常态。

冷漠、空虛與絕望感在每一個長夜裏叫嚣,如噬骨之蟻,跗骨之蛆一般,蠶食着顱內的每一寸清明。

神經系統徹底崩盤是在半年多前,因為臨近世界賽,過高強度的訓練使得讓本就岌岌可危的身體直接罷工。

線下海選賽時,溫忱開始出現頭痛心悸和胃部不适,直至打完最後一場小組賽,在全員的歡呼雀躍聲中慘白着一張臉回到後場,在洗手間裏嘔吐到力竭暈倒,還是賽務組的人去打掃才發現。

自那次醒來後,除了頭痛胃痛以外,他還出現了嚴重的手抖症狀,整個右臂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連正常的提物都做不到,更別說上賽場了。

DTL求爺爺告奶奶,醫生也請了,法事也做了,結果最終确診為長期高壓導致的軀體化反應,暫時的功能性崩潰。

如雷轟頂。

向來疏于心理疏導的管理層焦急但心虛,如實說明情況勢必會背上壓榨奴役隊員的罵名,連搖錢樹都不珍惜着用,遺臭萬年、被Once的粉絲沖死不說,真撕破臉這群網友什麽都能翻出來……但什麽都不說,比賽眼看在即,總是瞞不過去的。

不過到底是不做人久了的腦瓜子靈活,最終的公關方案還是很成功的,就像所有人看到的那樣——

說,但不明說,既不算撒謊,也一時半會罵不到他們頭上。

溫忱起先忙于接受治療,沒有時間理會他們的這些小伎倆,等到回過神來,自己因為身體原因休賽,DTL全員退賽的消息已經蓋棺。

DTL有權不公布具體病因,溫忱也有權不接受他們提供的醫療。

江複是國內頂尖知名的心理咨詢專家,資質過硬,閱歷豐富,很快就斷定那些在外人看來如排山倒海的層層重壓,其實都并不能算作壓垮溫忱的最後一根稻草。

真正擊垮他的致命一環不在于比賽,也無關乎職業。

而是一個特定的,具體的人。

…………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溫忱壓了壓帽檐,低頭往裏走,卻沒想到面前突然傳來一聲洋溢着活力的問候。

“溫隊長?”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前輩,少年的聲音難掩激動:“這麽巧哇!”

聞聲擡眼,溫忱看見了那個有着小Once之稱的少年。

池硯一身私服,淺藍色的Oversize風T恤搭配白色長褲,蓬松微卷的發是淺淺的棕色,脖子上挂了副運動耳機,背上背了個單肩包,周身散發着清甜的柑橘香,青春氣息簡直撲面而來。

其實小Once和Once本人并不相像,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兩個畫風。

前者是那種非常典型的陽光可愛大男孩,皮膚白,眼睛大,笑起來時有兩個小酒窩,溫暖又腼腆,就算是在賽場上繃着一張臉大殺四方,也只會讓觀衆粉絲覺得毛茸茸的。

而後者相對而言就要英氣很多了。溫忱骨相端正,五官立體,棱角清晰,一雙鳳眼清冽沉凝,并不過分冷厲,但也總是帶着幾分銳氣的疏離。

溫忱不止一次覺得這個名號是在碰瓷人家青春男大,今日一見尤感深切。

活人氣息溢出屏幕的人兩步跨出電梯,臉上挂着招牌微笑:“溫隊長也是來給隊裏拿心理測評結果的?”

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除了你們沈董外應該沒有戰隊會慷慨到請這種級別的咨詢師給隊員做心理評估。

但為了合理化自己的出現,只能打起馬虎眼:“怎麽讓你過來拿?”

“剛好今天休假,我們老板說附近有家館子很不錯,一會去吃,順路就來拿了。”

YF隊內氣氛好在聯盟內部是出了名的,這點沈時功不可沒。

錢給到位,不搞壓榨,還給情緒價值,簡直和DTL天壤地別。

談不上羨不羨慕,早已習慣冷漠同事關系的溫大隊長點點頭:“去吧。”

然後重新等下到一樓的電梯。

池硯和前輩揮了揮手往裏走,在他拐過進走廊時,電梯門再次叮的一聲打開。

看清這次上來的人後,溫忱:“……”

“喲?您老還會來複診啊?”

粉色西裝大背頭活像花孔雀的人轉着車鑰匙兩步靠近,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笑得怪滲人:“人家江醫生之前電話都打到我這啦,問你最近怎麽樣,我說估計死半截了。”

溫忱:“……你才死半截。”

沈時切了一聲,視線越過他往裏看:“看到我們家小孩沒?”

“剛進去。”

溫忱伸手按住電梯準備往裏走,生怕一會再上來幾個神人:“我先走了。”

“走什麽,都遇上了還不一起吃個飯?這附近有家小館子好吃得很,我請你。”

“你們戰隊吃飯我去乾嘛?”

“什麽戰隊?”沈時莫名其妙:“就我和他兩個啊。”

溫忱:“……”

最終還是被按進了不遠處那家生意很好的街邊小館。

池硯聽江複說每個人的評估問題耽誤了些時間,屋內的已經沒位置了,三人在室外支起的桌子前坐下時天色剛剛開始變暗。

餐館采用的是非常古早的手寫式菜單,沈時非常熟練的報了幾個菜名,池硯一一記下,然後拿進去遞給老板。

趁他起身的間隙,溫忱非常好奇地請教對面一寸寸擦着桌面的人:“所以你為什麽穿成這樣吃街邊攤,以及你帶他來吃飯為什麽非要拉着我?”

沈大少爺有問必答:“因為我現在走的是霸道總裁路線,每天都這麽穿。以及……”

“他我天天都能帶,而你,我的兄弟,沒有我,就再也不可能吃到這麽好吃的菜了。”

溫忱真tm服了,剛要開噴就聽那人又突然正色補了一句。

“而且,他很喜歡你的,聽說你回來開心了大半個月呢。”

白了眼騷包得不行的好友,又側過頭瞅了瞅還在和老板娘對菜單的少年,溫忱也沒避諱:“所以是什麽情況?”

沈時擦完桌子,将紙随地一丢,偷偷向裏瞥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十分慎重地說:“我在追他。”

溫忱:“……他知道嗎?”

“估計不,他還蠻傻的。”

蠻傻的人這時開開心心地回來了,還給一人帶了一瓶汽水。

溫忱說了聲謝謝剛要接過,被沈時一把搶先奪了去:“喝什麽飲料,陪我喝兩杯。”

“喝你個大頭鬼。”

“哦……”沈時抄着手挑起眉:“對了,你知道小岸找我要你比賽門票的事情吧。”

“……”

叫了一大紮精釀,冰的,度數不低,在熱乎乎的夏夜給兩人喝出了一股透心涼的酸爽。

溫忱有段時間沒喝酒了,兩杯下肚就有些飄飄然,開始養魚。

沈時舉杯:“其實水友賽的抽簽結果也是我提前打了招呼的。”

溫忱簡直無語:“你現在酒品怎麽這麽差?”

但還是和他碰了杯。

沈大公子衣品一言難盡不過美食品味不錯,兩人推杯換盞,池硯埋頭苦吃,重點攻克完幾道小孩菜也飽了大半。

于是開始轉着一雙大眼睛聽二人聊天。

這會聊的是不久後的轉會期,沈總從來沒有斷過挖人的念頭,還是之前那句話,只要肯來,價格随他。

溫忱懶得理他,默默吃菜。

沈時酒過三巡,發出了和林詞一樣的疑問:“到底為什麽會有人和錢過不去啊?”

“沒和錢過不去。”

“那是和我過不去?”

兄弟倆如出一轍的腦回路讓人無語,溫忱厭厭地擡眼,本想怼人,可誰知借着酒勁,居然在那張桀骜張揚的臉上看出幾分旁人的影子,一時失了語。

半晌後再開口,是不知想說給誰聽的解釋。

“也沒和誰過不去,只是沒有那個必要——”

“DTL很差勁,所以當我真的想走的時候可以毫無留戀,再不好也這麽多年都過來了,沒打算再待多久,用不着折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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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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