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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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斜斜灑進北附一中的教室,落在課桌上,映出一層暖融融的光暈。窗外的香樟樹被風拂過,葉子沙沙作響,和教室裏的喧鬧聲攪在一起,織成一張熱氣騰騰的網。班主任領着新來的轉學生走進門時,喧鬧聲瞬間低了半截,所有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門口。
喻年背着簡單的雙肩包,身姿挺拔,眉眼沉靜,周身帶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氣質。可仔細看,他耳尖微微泛紅,指尖也悄悄攥着書包帶,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作為遠近聞名的學霸,他從重點中學轉來的消息早已在年級傳開,有人好奇,有人觀望,也有人帶着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這就是那個轉學生?據說是流年一中年級第一?”
“長得好乖啊,怎麽會來我們這種地方?”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哪兒?不會是……”
細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喻年的腳步頓了頓,下意識地往班主任身後縮了縮。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壓下教室裏的竊竊私語:“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新轉來的喻年同學,大家歡迎。”稀稀拉拉的掌聲裏,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後排靠窗的空位,“喻年,你就坐那兒吧,先跟顧逢同學同桌。”
喻年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髒莫名漏了一拍。
靠窗的最後一排,男生懶懶地靠在椅背上,校服領口随意敞開,露出線條利落的鎖骨。他單手撐着下巴,指尖夾着一支筆,百無聊賴地轉着,筆杆在指縫間翻飛,劃出細碎的光。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擡了擡眼,目光漫不經心地掃了過來,眼神裏帶着幾分不羁的少年氣,還有點被打擾的不耐。
那是顧逢。班裏出了名的“問題學生”,随性散漫,不愛聽課,傳聞裏逃課、打架、頂撞老師,幾乎什麽都乾過。喻年早就聽過他的名字,此刻對上他的目光,像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周圍的同學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像是在避開什麽麻煩。喻年抱着課本,一步步走到空位旁,輕輕拉開椅子,盡量放輕動作,怕驚擾了身旁的少年。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顧逢皺了皺眉,擡眼掃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懶洋洋地把目光移回窗外,仿佛身邊多了個人,和多了本練習冊沒什麽區別。
兩張課桌緊緊挨在一起,桌面之間的縫隙窄得幾乎可以忽略。從此,優等生與旁人眼中的“小混混”,成了同桌。
喻年把課本一本本擺好,動作整齊又細致,像是在給自己搭建一個小小的安全區。他拿出筆袋,剛要放好,就聽到身旁傳來一聲低低的嗤笑。顧逢不知什麽時候收回了目光,正側頭看着他,眼神裏帶着幾分玩味:“這麽愛乾淨?”
喻年的手一頓,耳尖瞬間紅了,小聲應道:“嗯……習慣了。”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連尾音都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軟。
顧逢挑了挑眉,沒再說話,又轉回頭看向窗外,手指依舊轉着筆,漫不經心的樣子。可喻年卻注意到,他轉筆的速度慢了幾分,目光也偶爾會飄過來,落在他攤開的嶄新課本上。
上課鈴響了,數學老師抱着教案走進教室,目光掃過全班,落在喻年身上:“喻年同學剛轉來,我們先講這節課的內容,有聽不懂的地方,下課可以問老師,或者問你同桌。”說到“同桌”兩個字時,老師的語氣頓了頓,顯然也對顧逢沒什麽信心,甚至帶着幾分無奈。
顧逢像是沒聽見,依舊單手撐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香樟樹,筆在指尖轉得飛快,偶爾還會打個哈欠,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喻年則坐得筆直,翻開嶄新的課本,認真地聽着老師講課,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很快就寫滿了半頁工整的字跡。他的筆記記得格外詳細,連老師随口補充的知識點都一一記下,字跡清隽有力,像印刷體一樣整齊。
講臺上的老師開始講函數題,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不少同學都皺起了眉,有人偷偷在底下翻答案,有人乾脆趴在桌上睡覺。老師出了一道難度不小的練習題,點了幾個同學回答,都答錯了。她的目光落在喻年身上:“喻年同學,你來說說這道題怎麽解?”
喻年站起身,聲音清淺卻清晰,條理分明地說出了解題步驟,連解題思路和易錯點都講得清清楚楚。老師滿意地點點頭:“很好,思路很清晰,大家要向喻年同學學習。”教室裏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嘆,喻年坐下時,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顧逢。
少年依舊看着窗外,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可喻年卻注意到,他轉筆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也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了他攤開的筆記本上,眼神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驚訝。
“字寫得不錯。”顧逢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評價,語氣裏沒了剛才的不耐,反而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喻年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臉頰微微泛紅,小聲應道:“謝、謝謝。”他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連耳朵尖都透着點粉色。
顧逢沒再說話,又轉回頭去,可這次,他沒有再看窗外,而是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陽光落在他的發頂,淺棕色的頭發泛着柔和的光澤,平日裏桀骜鋒利的眉眼被睡意揉得柔和,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戾氣,竟透着幾分少年獨有的乾淨。
喻年看着他的側臉,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傳聞裏的顧逢是刺頭,是麻煩,是老師眼裏的“壞學生”,可此刻安靜睡着的他,卻像一只被陽光曬得慵懶的貓,一點也不可怕,甚至還有點……乖。
他收回目光,繼續聽老師講課,可注意力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身旁飄。顧逢的呼吸很輕,均勻地落在空氣裏,帶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氣息。偶爾他會皺一下眉,像是做了什麽不開心的夢,手指無意識地動一下,卻依舊沒有醒。
下課鈴響了,顧逢慢悠悠地擡起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帶着剛睡醒的慵懶。他随手抓起桌上的水杯,剛要起身,就看到喻年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張便利貼貼在他的課本上,上面寫着幾個工整的字:“這道題的解法。”
顧逢愣了一下,低頭看向那張便利貼,又擡頭看向喻年。少年的耳尖通紅,眼神有些躲閃,手裏還捏着筆,像是做了什麽錯事一樣,小聲說:“剛才老師講的題……你要是想看,可以看看。”他的聲音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怕被拒絕,又怕惹對方不高興。
顧逢看着那張寫滿解題步驟的便利貼,字跡清隽工整,和他的人一樣,乾淨又細致。他忽然覺得有點刺眼,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裏翻湧。他見過太多帶着同情或厭惡的目光,卻第一次有人,用這樣小心翼翼的方式,給他遞來一點善意。
教室裏的喧鬧聲在他們周圍流淌,有人湊過來想和喻年說話,看到顧逢擡眼掃過來的眼神,又識趣地退了回去。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兩人相鄰的桌面上,把便利貼的邊角映得微微發亮,連帶着空氣裏都染上了一點暖融融的味道。
顧逢沉默了幾秒,随手拿起課本,把便利貼揭下來,塞進了筆袋裏,語氣依舊散漫,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度:“謝了。”
喻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小聲應道:“不客氣。”他的笑容很淺,卻像陽光一樣,落在顧逢的眼裏,晃得他有些移不開眼。
顧逢別開目光,站起身,剛要往外走,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喚:“顧逢同學!”
他回頭,喻年手裏拿着他落下的筆,遞了過來,臉頰依舊帶着幾分紅暈:“你的筆掉了。”那支筆是他剛才轉着玩的,不知什麽時候滑落在了地上,喻年彎腰撿了起來,遞到他面前,指尖微微蜷縮着,帶着點緊張。
顧逢低頭,看着他遞過來的筆,又擡頭看向少年乾淨的眼睛。喻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帶着幾分無措和真誠。他忽然覺得,這個新來的學霸同桌,好像和傳聞裏說的“不近人情”不太一樣。
他伸手接過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喻年的指尖,少年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了手,耳尖更紅了。顧逢看着他這副反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勾了勾嘴角,說了句“謝了”,轉身走出了教室。
看着顧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喻年才松了口氣,坐在座位上,心髒還在砰砰直跳。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剛才碰到顧逢指尖的地方,好像還殘留着一點溫度,燙得他臉頰發燙。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麽會那麽緊張,明明只是遞一支筆而已。可一想到顧逢剛才的眼神,還有那句帶着溫度的“謝了”,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揚。
同桌的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本攤開的課本,上面還留着顧逢剛才轉筆時不小心劃下的痕跡。喻年猶豫了一下,拿出筆,在那道劃痕旁邊,輕輕畫了一朵小小的、淡藍色的雲。
九月的陽光依舊溫暖,教室裏的喧鬧聲依舊不停,可後排靠窗的這一方角落,卻悄然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優等生和旁人眼中的“小混混”,就這樣成了同桌,故事的序章,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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