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味
關燈
小
中
大
盛夏的午後裹挾着滾燙的熱風,蟬鳴聒噪地扒在教學樓的窗外,連綿不絕,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校園都罩在燥熱裏。北附一中的課間總是喧鬧嘈雜,走廊裏充斥着追逐打鬧的腳步聲、嬉笑說話聲,還有男生們湊在一起讨論球賽的起哄聲,連窗外的梧桐葉,都被熱風烘得蔫蔫的,沒了半點生氣。
唯獨靠窗的這一方座位,安靜得格格不入。
喻年垂着修長的眉眼,端正地坐在座位上。校服穿戴得整整齊齊,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袖口一絲不茍地挽到小臂,露出一小截白皙乾淨的手腕。他的坐姿像教科書裏的範本,腰背挺得筆直,連握筆的姿勢都标準得無可挑剔。白皙的指尖捏着黑色水筆,筆尖在錯題本上勻速滑動,一筆一劃謄抄着課堂錯題,字跡工整利落,像打印出來的一樣。
作為常年穩坐年級第一的學霸,他永遠沉穩自律,周身自帶一層清冷疏離的氣場,安靜地隔絕了周遭所有的喧嚣。窗外的蟬鳴、走廊裏的打鬧聲,仿佛都被這層無形的屏障擋在了外面,他的世界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錯題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他的同桌顧逢,恰恰是與他截然相反的存在。
少年慵懶地歪靠在椅背上,校服領口随意敞開兩顆扣子,松松垮垮沒有半點規矩,露出一點線條利落的鎖骨。單手搭着椅背,指尖漫不經心地轉着筆,筆杆在他指間劃出一道又一道利落的弧線,像一只聽話的陀螺,總在快要滑落時被他穩穩接住。額前的碎發被熱風吹得有些淩亂,他時不時擡手撥弄一下,露出乾淨的額頭,眼神懶懶散散地掃過教室,像一只沒睡醒的貓,透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
顧逢向來是課堂上最不省心的那個。上課睡覺、下課打鬧、被老師點名批評,是他的日常。他從來沒認真聽過幾節課,課本上乾乾淨淨,連個筆記都沒有,桌肚裏塞的不是零食就是漫畫書,唯獨沒有作業本。可此刻,他難得沒有湊到前排和同學打鬧,也沒有趴在桌上補覺,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坐着,像一尊被按下暫停鍵的雕塑。
喻年的筆尖頓了頓,餘光不經意間掃過身旁的少年,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知道顧逢在看他。從剛才開始,顧逢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看別人那樣帶着幾分不耐煩,反而像在研究什麽新奇的東西,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喻年的耳尖微微發燙,卻依舊沒有擡頭,繼續專注地謄抄錯題,假裝什麽都沒發現。
顧逢看着他緊繃的側臉,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他早就發現了,這個年級第一的學霸,看着冷冰冰的,像一塊捂不熱的冰,其實特別容易害羞。只要有人稍微多看他幾眼,他的耳尖就會泛起淡淡的粉色,像熟透的桃子,又軟又甜,連帶着周身那層清冷的氣場,都柔和了幾分。
他以前總覺得,喻年這樣的“好學生”,都是無趣又死板的,只會抱着書本死讀,眼裏除了分數什麽都沒有。可自從和他成為同桌,他才發現,這個安靜刷題的少年,其實藏着很多不為人知的軟乎乎的細節。比如上課被老師點名時,會紅着臉小聲回答問題;比如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時,會飛快地縮回手,耳尖紅得快要滴血;比如被同學起哄時,會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裏的慌亂。
這些細節,像一顆顆小石子,投進了顧逢平靜無波的心裏,漾開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漣漪。
顧逢從桌肚裏摸出一顆牛乳味的大白兔奶糖,糖紙是明白色的,被他捏在手裏,轉了好幾圈。他以前從不愛吃這種甜膩的東西,覺得太麻煩,也太甜,不符合他的風格。可自從上次借了喻年的直尺,看着他紅着臉遞過來的樣子,他就莫名對這種帶着點軟乎乎氣息的東西,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他指尖捏着糖,猶豫了幾秒,終于還是側過身,輕輕敲了敲喻年的課桌。
“喂,喻年。”顧逢的聲音帶着點少年人特有的慵懶,在喧鬧的課間裏,清晰地落在喻年的耳朵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試探。
喻年的筆尖猛地一頓,墨水在潔白的練習冊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擡起頭,看向顧逢,眼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慌亂,像一只被打擾了的小兔子:“怎、怎麽了?”
顧逢把手裏的大白兔糖遞到他面前,米白色的糖紙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星。“給你的。”他挑了挑眉,語氣裏帶着點漫不經心的随意,仿佛只是随手遞過去的東西,“牛乳味的,不膩。”
喻年的目光落在那顆糖上,又擡眼看向顧逢。少年的眼神依舊帶着幾分散漫,可喻年卻注意到,他捏着糖的指尖,微微有些收緊,耳尖也泛着一點淡粉,像在緊張什麽。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顆糖。指尖不小心碰到顧逢的指尖,溫度比他想象中高得多,燙得他臉頰瞬間發燙,連呼吸都亂了幾分。“謝、謝謝。”他小聲說,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把糖攥在手心,糖紙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顧逢看着他泛紅的臉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像偷吃到糖的小孩,眼裏帶着點得逞的笑意。他收回手,繼續轉着筆,可眼神卻忍不住偷偷瞟向喻年,看着他把糖放在桌角,依舊低頭刷題,可耳尖的紅暈,卻久久沒有褪去。
過了一會兒,喻年停下筆,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把大白兔奶糖放進嘴裏。甜蜜的奶香味瞬間在舌尖散開,帶着淡淡的甜,一點也不膩,像夏天裏的一陣風,瞬間驅散了午後的燥熱,連心裏的慌亂,都跟着消散了幾分。
顧逢看着他輕輕抿着嘴,臉頰微微鼓起,像一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眼裏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也沒有那麽難熬了。
“好吃嗎?”顧逢忍不住問,聲音裏帶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喻年擡起頭,眼裏帶着點亮晶晶的笑意,像盛着細碎的陽光,輕輕點了點頭:“嗯,好吃。”他的聲音很輕,帶着點剛含過糖的軟,像融化的棉花糖,甜得人心頭發顫。
顧逢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別開目光,假裝看窗外的蟬鳴,耳根卻紅得快要滴血。他以前總覺得,甜膩的東西最麻煩,可現在,他卻覺得,這種帶着奶香味的甜,好像也不錯,甚至,比他以前喝過的所有好茶都要甜。
他從桌肚裏又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這次,他沒有猶豫,直接遞到喻年面前,動作比剛才自然了許多:“再給你一顆。”
喻年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接過了糖。指尖再次碰到顧逢的指尖,他的臉頰又一次發燙,可這次,他沒有立刻低頭,而是看着顧逢,眼裏帶着點淡淡的笑意:“謝謝你,顧逢。”
顧逢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盛着細碎的陽光,和一點他看不懂的溫柔,像一片溫柔的海,快要把他溺在裏面。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甜甜的奶香味陷阱裏,再也不想出來了。
課間的喧鬧依舊,蟬鳴依舊聒噪,走廊裏的打鬧聲也依舊此起彼伏,可靠窗的這一方座位,卻被淡淡的大白兔奶糖糖味,和少年間猝不及防的悸動,悄悄填滿了。
喻年攥着兩顆大白兔奶糖,繼續低頭刷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連帶着公式和錯題,都變得不那麽枯燥了。而顧逢依舊歪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轉着筆,可眼神,卻再也離不開身旁那個,帶着糖味的安靜身影。
他看着喻年認真刷題的側臉,看着他被風吹起的碎發,看着他偶爾抿嘴的小動作,忽然覺得,原來和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也不是那麽無聊的事情。以前他總覺得,課間不打鬧就太浪費了,可現在,他寧願放棄和同學打球的機會,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坐着,看着身旁的少年,也覺得很有意思。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可顧逢卻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麽難聽了。熱風依舊滾燙,可他卻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麽燥熱了。因為他的身邊,有一個帶着橘子糖味的少年,像一陣溫柔的風,悄悄吹進了他的心裏,把整個夏天,都變得甜甜的。
喻年也能感覺到身旁少年的目光,帶着點灼熱的溫度,落在他的身上,可他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慌亂了。他的心裏,像揣了一顆甜甜的大白兔奶糖,連帶着刷題的心情,都變得輕快了許多。他知道,顧逢和他不一樣,他是熱烈的、張揚的、像夏天一樣耀眼的存在,而他是安靜的、內斂的、像月光一樣溫柔的存在。可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卻因為一顆小小的大白兔奶糖,悄悄靠近了彼此的世界。
課間的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上課鈴響了起來,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顧逢收起漫不經心的樣子,卻依舊沒有拿出課本,只是趴在桌上,假裝睡覺,可他的目光,卻依舊落在喻年的身上,看着他認真聽講的側臉,看着他在筆記本上工整地寫着筆記,看着他被老師點名時紅着臉回答問題的樣子,眼裏帶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而喻年,在認真聽講的同時,也會偶爾用餘光,偷偷看一眼身旁的少年。看着他長長的睫毛,看着他被風吹起的碎發,看着他安靜的睡顏,心裏的那股奶香糖味,又濃了幾分。
他知道,從顧逢遞給他那顆奶香糖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這個夏天,注定不會像以前那樣,只有枯燥的公式和錯題,還有淡淡的奶香糖味,和少年間藏不住的悸動,悄悄蔓延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