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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涼第二部分:心動拉扯(第10-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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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涼第二部分:心動拉扯(第10-20章)

時序步入深秋,整座城市被一層清淺的涼意包裹。風不再是初秋時和煦的模樣,穿過街道兩旁日漸稀疏的枝桠,卷着枯黃的落葉在地面打着旋,掠過教學樓的玻璃窗時,總會帶起一陣細碎的嗚咽。午後的陽光雖依舊高懸天際,光芒卻失了盛夏的熾烈,變得溫吞而淡薄,落在人身上,暖不透深入肌理的寒意。

校園裏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向前推進,月考的腳步越來越近,教室裏的氛圍也一日比一日緊繃。往日裏課間此起彼伏的嬉鬧聲消減了大半,多數同學都埋首于習題與課本之間,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這間教室最主旋律的聲響。

喻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沉靜、溫潤,自帶一種與世無争的安然。他的視線落在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眉頭微蹙,專注地演算着複雜的題型。陽光斜斜地切過他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線條,長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在外人眼中,他永遠是這般模樣。成績穩居年級前列,行事穩妥得體,待人溫和有禮,仿佛天生就活在無風無雨的溫室裏,擁有所有人都羨慕的順遂人生。林晚檸抱着作業本從他身旁走過,見他伏案苦讀,便放慢了腳步,笑着低聲打趣:“都學了一整節課了,也不歇一歇?再用功,真要變成書呆子啦。”

喻年聞聲擡眸,眼底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輕柔:“趁着空閑多練幾道題,心裏踏實。馬上就要月考了,還是不能松懈。”

“也就你時時刻刻都繃着弦。”林晚檸将作業本放在講臺上,折返回來靠在桌邊,“我爸媽還總拿你當例子說我,讓我多向你學學自律。”

兩人從小一同長大,知根知底,相處起來全然沒有生疏感。閑聊的話語輕松惬意,落在旁人耳中,皆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可只有喻年自己清楚,這副從容淡定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無法言說的壓抑。

越是臨近考試,家中的氛圍便愈發令人窒息。父親在外維持着儒雅成功的形象,回到家中卻永遠冷着一張臉,彼此之間少有交流;母親的精神狀态時好時壞,清醒時會拉着他的手反複叮囑學業,眼神裏滿是脆弱與期盼,一旦情緒失控,整間屋子便會被低低的啜泣與死寂籠罩。那段颠覆倫理的醜聞,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這個家,也啃噬着他的心。

他必須做到極致優秀,必須時刻保持冷靜,必須成為這個破碎家庭僅存的體面。久而久之,緊繃神經、埋頭學習,便成了他逃避現實的方式。書本與習題構築起一道屏障,能讓他短暫地隔絕家中的腐爛與痛苦,獲得片刻的喘息。

和林晚檸閑聊幾句後,對方便被同學叫走。教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喻年收回思緒,再次将注意力放回習題上。而他身側的空位,在上課鈴響起前,終于傳來了桌椅挪動的輕響。

顧逢推門走進教室,一身寬松的校服穿在身上,襯得身形挺拔利落。少年發色偏淺,眉眼帶着幾分與生俱來的桀骜,往日裏總是吊兒郎當,步履散漫,走到哪裏都透着一股不受管束的野氣。放在從前,這個時間段他多半還在走廊裏和朋友打鬧,或是趴在課桌上補覺,絕不會這般準時回到座位。

最近一段時間,所有人都能明顯察覺到顧逢的變化。

他不再頻繁逃課,不再和校外的人厮混,上課不再肆無忌憚地趴桌睡覺,哪怕偶爾還是會走神,卻也會勉強撐起精神,看向黑板。課間不再四處游蕩惹是生非,多數時候會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盯着晦澀難懂的課本發呆,或是拿着筆,笨拙地模仿着周圍人的樣子刷題。

這一切轉變的開端,沒有人深究緣由,只有顧逢自己明白,是身旁這個安靜溫柔的少年,悄悄撬動了他一成不變的荒蕪生活。

他自小無父無母,孤身一人在老舊的街巷裏摸爬滾打長大。沒有家人的管束,沒有溫情的陪伴,冷暖自知,風雨自扛。長久以來,他習慣了用張揚的外殼僞裝孤獨,用叛逆的行為對抗虛無。學習對他而言,從來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成績好壞,也從沒有人在意。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會在渾渾噩噩與肆意放縱中一直走下去,直到遇見喻年。

最初只是單純的同桌交集,喻年耐心地幫他講解基礎題型,語氣平和,眼神坦蕩,沒有半分旁人看待差生時的鄙夷與疏離。那一點點不帶功利的善意,像一縷微弱的光,照進了他常年陰暗的世界。漸漸地,他開始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這束光,想要試着追上對方的腳步。

顧逢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放得很輕,下意識地沒有打擾身旁專注學習的人。他側頭瞥了一眼喻年認真的側臉,目光停留不過一瞬,便飛快地收了回來,耳根悄悄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熱意。他拿起桌上的課本,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多內容依舊看得一知半解,可他沒有像從前那樣随手将書丢在一旁,而是硬着頭皮,一字一句地慢慢翻看。

“好多知識點,都落下太多了。”顧逢在心底暗自嘀咕,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基礎的鴻溝擺在眼前,想要追趕,遠比想象中艱難。可一想到身旁的人,心底便又生出一股執拗的韌勁。哪怕進度緩慢,哪怕舉步維艱,他也想再堅持一下。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吹動窗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涼意順着縫隙鑽進來,拂過兩人的發梢。喻年察覺到空氣裏的寒意,下意識地擡手攏了攏身上的校服領口,動作輕柔自然。這一幕恰好落入顧逢的眼中,他看着對方纖細卻始終挺直的脊背,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在他的認知裏,像喻年這樣家境優渥、成績拔尖的人,理應活得無憂無慮,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可相處日久,他總能從對方眼底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疲憊與落寞。那并非學業壓力帶來的煩惱,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揮之不去的陰郁。只是對方掩飾得極好,轉瞬便會被溫和的笑意覆蓋,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顧逢心中滿是疑惑,卻從不敢主動詢問。他清楚人與人之間有着無形的邊界,更何況他和喻年,本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是陰溝裏野蠻生長的野草,滿身粗糙與狼狽;而對方是庭院中精心滋養的花木,乾淨、明媚,活在他觸碰不到的光亮裏。他連坦然靠近都需要鼓足勇氣,又怎敢貿然探聽對方的隐私?

上課鈴聲驟然響起,打斷了兩人各自的思緒。任課老師拿着教案走上講臺,課堂正式開始。整節課上,教室裏只有老師的講課聲與偶爾翻書的聲響。

喻年全程專注聽講,筆尖不斷在筆記本上記錄重點,條理清晰,一絲不茍。哪怕心中積壓着家事帶來的煩悶,他也能迅速調整狀态,将所有雜念暫時封存。這是多年來被迫練就的本事,也是他保護自己的铠甲。

顧逢則聽得格外吃力。很多知識點如同天書,入耳即散,根本無法理解。他強撐着精神盯着黑板,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身旁的同桌。看着喻年認真記筆記的模樣,看着他偶爾低頭思索時微蹙的眉頭,心底那點懵懂的好感,如同深秋悄然萌發的細草,在微涼的風裏,一點點蔓延開來。

他喜歡這種安靜相伴的感覺。咫尺之間,有這樣一個人陪着,哪怕全程沒有一句交談,空曠孤寂的心,也仿佛被填滿了一角。

下課之後,老師剛走出教室,原本緊繃的氛圍便稍稍松弛下來。周圍的同學紛紛起身活動,或是讨論題目,或是閑聊打趣。薛陽大步走到顧逢的座位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不解:“可以啊你,最近跟換了個人似的,天天埋頭看書,真打算好好學習了?”

“不然呢?”顧逢擡眼,扯了扯嘴角,語氣帶着慣有的散漫,卻少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總不能一直墊底吧。”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薛陽啧啧兩聲,随即壓低聲音,打趣道,“我看你天天挨着喻年,是不是被學霸傳染了?說真的,有這麽個同桌盯着,想偷懶都不好意思了。”

玩笑的話語落在耳中,顧逢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故作鎮定地移開視線,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接話。餘光悄悄掃過喻年,發現對方正拿着水杯起身,準備去走廊接水。

喻年走出座位,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廊上的風比教室裏更涼,迎面吹來,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扶着冰冷的欄杆,他望向樓下的操場,跑道上有學生在慢跑,歡聲笑語遠遠傳來,鮮活又熱烈。

這般純粹的青春熱鬧,對他而言,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他羨慕那些可以肆意笑鬧、無憂無慮的同齡人,可他從出生起,就被家庭的枷鎖牢牢困住,連任性的資格都沒有。一想到家中空洞的客廳、母親失神的眼眸、父親冷漠的側臉,心口便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澀。

“風大,小心着涼。”

一道略顯低沉的男聲在身側響起。喻年回過神,轉頭便看見顧逢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眉眼間褪去了課堂上的局促,依舊帶着幾分桀骜,語氣卻格外真誠。

不知何時,顧逢也跟着走出了教室。想來是見他獨自站在欄杆邊發呆,便下意識地過來提醒了一句。

這是兩人之間少有的、脫離學習之外的閑聊。喻年微微一怔,随即淺笑着點頭:“謝謝,我馬上就回去。”

簡短的兩句對話,之後便是短暫的沉默。兩人并肩靠在欄杆上,隔着一小段距離,一同望着樓下的風景。秋風呼嘯而過,卷起滿地落葉,寒意層層疊加,萦繞在周身。沒有人率先開口,可這份安靜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種微妙的平和。

“你好像……總是不太開心?”猶豫了許久,顧逢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他觀察了太久,那個永遠溫和從容的少年,眼底深處的落寞,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過。

話音落下的瞬間,喻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底的秘密被人窺破的恐慌瞬間湧上心頭,下意識地想要僞裝掩飾。他收斂了眼底的情緒,臉上重新覆上溫潤的笑意,輕輕搖頭:“沒有,只是偶爾想事情入神了。學業壓力大,難免會有些疲憊。”

又是一套滴水不漏的托詞。顧逢看着他刻意疏離的神态,便明白對方不願提及心事。他很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望着遠方,輕聲說道:“要是覺得累了,就稍微歇一歇。沒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這句樸實的勸慰,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股暖流,刺破了深秋的微涼,悄悄淌進喻年的心底。長久以來,所有人都只要求他優秀、要求他争氣,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可以停下來歇一歇。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少年。陽光下,顧逢的輪廓明朗,往日裏滿身的棱角似乎柔和了不少。他知道對方身世孤苦,獨自長大,活得比誰都艱難,可偏偏這樣一個人,卻反過來對自己說出了體恤的話語。

心底五味雜陳,感激、酸澀、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動容,交織在一起。

“我知道了。”喻年輕聲回應,語氣裏多了幾分真切,“你也一樣,學習不用急于求成,慢慢來就好。”

這是他對顧逢的回贈。他看到了對方笨拙努力的模樣,也明白從零開始追趕的艱難。

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彎了彎唇角。沒有過多的言語,卻像是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上課的預備鈴聲響起,提醒着課間時光結束。兩人一同轉身,邁步走回教室。一前一後的身影,被走廊的陽光拉長,又被接踵而至的陰影覆蓋。

重新坐回座位,周遭再次被書本與習題包圍。窗外的秋風依舊不停,涼意滲透門窗,在整間教室裏流轉。

這一日的微涼,不僅是深秋時節物理意義上的寒冷,更是藏在兩個少年心底的、各自的孤涼。

喻年困于破碎腐朽的家庭,戴着完美的面具負重前行,無人知曉他深夜裏的掙紮;顧逢囿于孤身一人的身世,在荒蕪的歲月裏獨自漂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束令他心生向往的光。

他們是同桌,是課堂上彼此相伴的人,窺見了對方表象之下的一絲脆弱,生出了難得的善意與好感。可他們也都清楚,彼此的世界有着難以逾越的鴻溝,心底都藏着不願示人、無法傾訴的秘密。

課堂上的筆尖聲依舊沙沙作響,夕陽緩緩西斜,将教室染上一層暖橘色。可那縷深秋的微涼,卻如同細密的絲線,纏繞在兩人心頭。

當下的相處溫柔而微妙,帶着青春獨有的懵懂與悸動。但誰也無法預料,這份短暫的溫暖相伴,在不久的将來,會被身世的落差、家庭的苦痛、無端的自卑與猜忌層層撕碎。

此刻的微涼,只是序章。未來漫長的冬日裏,還有數不盡的寒涼、隔閡與傷痛,在前方靜靜等待着兩個尚且懵懂的少年。而此刻這一點點相互體恤的溫柔,也成為了日後冰封歲月裏,兩人心底為數不多的、值得回味的暖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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