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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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

月考全部結束,緊繃多日的校園終于松快下來。

往日清晨被讀書聲填滿的教學樓,此刻只剩下風吹過走廊的輕響;晚自習時連翻頁都帶着緊迫感的自習課,如今也被低聲說笑和傳紙條的窸窣聲取代。連空氣裏的味道都變了——不再是習題冊油墨和草稿紙的清苦,混進了小賣部冰棒的甜香、操場邊栀子花開的淡味,還有少年們卸下重擔後,身上那股帶着汗意的、鮮活的氣息。

同學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走廊裏、樹蔭下、教室後排,到處都是放松的身影。有人拍着同桌的肩膀吐槽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有人湊在一起核對英語選擇題的答案,還有人趴在欄杆上,對着天邊的晚霞伸懶腰,嘴裏念叨着“終于不用再熬夜背歷史了”。連日備考的壓抑,在這場喧鬧裏被徹底吹散,連陽光都變得懶洋洋的,落在人身上,暖得讓人想打哈欠。

課間時分,林晚檸抱着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練習冊,慢悠悠晃到喻年桌前。她眼底的青黑還沒完全褪去,可眉眼卻舒展開來,像剛被風吹散烏雲的天。

“總算考完了,”她把練習冊往桌上一放,發出輕響,語氣裏全是卸下重擔的松弛,“這下能好好歇一陣了,再刷題我都快忘了周末是什麽感覺了。”

喻年放下手裏的筆,筆尖在草稿紙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墨點。他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點淺淡的笑意:“是啊,總算可以緩一緩。”

連日來,他一邊跟着老師的節奏複習,一邊幫顧逢整理錯題、講題,連晚自習的休息時間都很少有。此刻看着窗外打鬧的同學,他也忍不住松了口氣,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和繃了許久的自己說,終于結束了。

“說起來,”林晚檸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眼裏帶着點好奇,“你有沒有發現,顧逢這次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我昨天考完數學,居然看見他跟薛陽在走廊對選擇題答案,還皺着眉說‘這道題我跟你不一樣,喻年講過類似的,應該是我對’。”

喻年的動作頓了頓,擡眸望向教室後排。顧逢正被薛陽勾着脖子,兩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麽,顧逢皺着眉推他,耳尖卻微微泛紅,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喻年的眼裏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輕輕“嗯”了一聲:“他這次很認真。”

“可不是嘛,”林晚檸啧啧兩聲,“以前考完試他卷子都懶得看,這次居然還記着答案。我看他啊,這次說不定能進步不少。”

兩人順勢聊起考試的細節,林晚檸吐槽語文作文的題目太刁鑽,又對着物理卷子裏一道拿捏不準的受力分析題皺眉頭,喻年則耐心地幫她梳理思路,語氣輕松,不再有考前的焦灼。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們身上,将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連讨論題目的聲音,都帶着點暖意。

教室後排,薛陽早就按捺不住,扒着顧逢的椅背晃來晃去,嗓門壓得低低的,卻難掩興奮:“可以啊顧哥!以前考完你連卷子都懶得碰,這次居然還記得選擇題答案?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喻年給你講的那些題,你都做出來了?”

顧逢踹了他一腳,力道卻沒什麽火氣,耳尖悄悄紅了,嘴上卻硬邦邦的:“要你管,少廢話。”

“哎別裝啊,”薛陽擠眉弄眼,湊得更近了些,“你要是這次能進步,可得請我們吃冰!你之前答應我的,可不能賴賬!”

“知道了知道了,少不了你的。”顧逢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前面飄。喻年正側着頭和林晚檸說話,側臉線條清淺,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顧逢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假裝翻着桌上的練習冊,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揚。

以前的月考結束,他只會覺得解脫——終于不用再坐在教室裏熬時間了。可這次不一樣,他心裏揣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不安。他怕自己考不好,怕那些熬到深夜的錯題本、怕喻年一遍遍講過的知識點,最後都成了笑話,怕讓那個一直耐心教他的人失望。

正想着,一瓶冰涼的橘子汽水輕輕放在了他的桌角。

顧逢愣了一下,擡頭就撞進喻年的眼睛裏。少年的手裏還拿着另一瓶同款汽水,指尖帶着點冰涼的水汽,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剛從小賣部買的,給你的。”

“啊……謝謝。”顧逢的聲音有點發緊,接過汽水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喻年的手,冰涼的觸感傳來,他的心跳瞬間快了好幾拍,慌忙低下頭擰瓶蓋,冰涼的汽水順着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臉上的熱意。

“考得怎麽樣?”喻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輕得像風。

“還、還行,”顧逢含糊地應着,眼睛盯着瓶身上的橘子圖案,“你講過的那些題,我都做出來了。”

喻年看着他泛紅的耳尖,眼裏掠過一點笑意,語氣更軟了些:“那就好。別太緊張,結果出來再說。”

“我沒緊張!”顧逢立刻擡頭反駁,對上喻年的眼睛,又有點心虛地別開臉,聲音低了下去,“就是……不想讓你白教我。”

薛陽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剛想開口打趣,就被顧逢一個眼刀瞪了回去,識趣地摸了摸鼻子,溜到一邊跟別人聊游戲去了。

教室裏的喧鬧漸漸淡了下去,上課鈴響了起來,同學們紛紛回到座位上。顧逢看着桌角的橘子汽水,又看了看前面喻年的背影,心裏像揣了一團暖融融的棉花,軟乎乎的。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就是這樣了,吊車尾、混日子,沒人會在意他的成績,也沒人會期待他變好。可喻年不一樣,那個清清淡淡的少年,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他,也沒有敷衍地說“沒關系”,只是一道題一道題地給他講,在他煩躁的時候遞上草稿紙,在他想放棄的時候,輕聲說“再試一次”。

這份在意,像一顆小種子,悄悄落在了他心裏,慢慢發了芽。

放學後,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溫柔的橘粉色,把教學樓、操場、路邊的香樟樹,都裹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顧逢本來應該和薛陽一起去網吧打游戲的,可看着喻年收拾書包的背影,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放學的路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偶爾會輕輕碰在一起。顧逢踢着路邊的小石子,腳步有點慢,猶豫了很久,才終于開口:“喻年。”

“嗯?”喻年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他,夕陽落在他的臉上,柔和了他清淺的輪廓,眼神裏帶着點詢問。

顧逢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有點發緊,帶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要是……要是我這次還是考不好,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他一直不敢問,怕聽到肯定的答案,怕連最後一點期待都碎掉。可現在,看着喻年的眼睛,他忽然就想問個明白。

喻年看着他緊繃的側臉,還有眼底藏着的不安,心裏輕輕嘆了口氣。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顧逢面前,語氣認真又溫柔:“不會。”

顧逢猛地擡頭,眼裏帶着點錯愕。

“你已經很努力了,”喻年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你願意為了一道題熬到很晚,願意對着錯題本一遍遍整理,願意放下以前的驕傲,認真聽我講題。這些努力,從來都不是白費的。”

顧逢的眼眶忽然有點熱,他別開臉,假裝踢着路邊的石子,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可是……我還是怕拖你後腿。以前每次排座位,老師都怕我影響別人,沒人願意跟我坐一起。”

他以前從來不說這些,可此刻,看着喻年溫和的眼睛,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和不安,忽然就忍不住冒了出來。

喻年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傳過來,帶着讓人安定的力量:“顧逢,你不用一直想着追上誰,也不用怕拖誰的後腿。你只要往前走,就夠了。”

“不管這次的結果怎麽樣,你都已經比以前的自己更好了,這就夠了。”

顧逢擡起頭,看着喻年的眼睛。那雙總是清清淡淡的眼睛裏,此刻映着夕陽的光,溫柔得不像話,沒有嫌棄,沒有失望,只有真誠的鼓勵。

那些緊繃了很久的焦慮、不安、自卑,在這一刻,好像都被輕輕揉碎,随着晚風散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個久違的、毫無負擔的笑容,像卸下了所有的包袱:“嗯,我知道了。”

喻年看着他眼裏重新亮起的光,也彎了彎眼睛,像被夕陽染暖了的橘子汽水,甜得很淡,卻足夠讓人安心。

兩人并肩往前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靠在一起。風裏帶着夏末的暖意,吹過路邊的香樟樹,落下細碎的光斑,落在他們的校服上,落在他們交疊的影子裏。

顧逢知道,不管這次月考的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了。因為有一個人,告訴他,他的努力從來都不是白費的;告訴他,他不用一直追趕別人,只要往前走,就夠了。

而喻年也知道,那個總是帶着刺、用嚣張僞裝自己的少年,正在一點點卸下防備,朝着光亮的方向,慢慢走來。

他們的路還很長,或許還有很多難題要面對,還有很多不安要克服。可只要一起往前走,只要知道身邊有一個人願意等他、願意陪他,就什麽都不用怕。

晚風輕輕吹過,帶着少年們的低語,和夏末獨有的溫柔,一起融進了橘粉色的夕陽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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