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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想抱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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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想抱着您

約翰醫師離開前要了高昂的診金, 大半夜出診還得多加一份小費。

他的技術有限,大部分時候都是死馬當活馬醫,能救活是他的本事, 救不活就是蟲神的旨意了。

“發完汗後,給他擦擦身體。再用藥膏塗抹患處, 觀察觀察。”

他交代完, 拎着箱子走了。

這會兒是深夜, 幾個侍蟲不受控制地打着哈欠,梅斐斯特便讓他們也退下。

貝希摩斯被裹在厚重的天鵝絨被裏,呼吸艱難。高溫使得他的眼睛發酸、頭腦昏沉、骨頭都泛着疼。

“都走了?”他問。

梅斐斯特點點頭, 下一秒,貝希摩斯就将被子掀到一邊, 坐起身來, 靠在床頭。

梅斐斯特聽到動靜一驚,惶急地伸出手:“醫師說你要捂着,不能見風的。”

貝希摩斯握住他的手,輕聲問:“你怎麽留下了?不怕是傳染病麽?”

梅斐斯特順從地由他握着, 坦然地搖搖頭:“要是會傳染, 我們都同床共枕好些天了, 跑不掉……

“但是,雄主他也未免太過無情,就那樣離開了。就算是見了病着的陌生蟲,也該關心幾句的呀!”

貝希摩斯眯起眼:“作為雄蟲,他已經很不錯啦,至少沒有因為我生病就攆我出去,不是嗎?”

“天啊!他怎麽可以?!”梅斐斯特瞬間在腦海中補全了那個慘淡的畫面,氣得直喘粗氣。

“別害怕, 貝西。就算雄主他要做出如此泯滅蟲性的事,我也不會容許的。

“蟲神保佑,你會好起來的。等明天的太陽升起,我們就到街市上去逛,好不好?”

貝希摩斯看着他泛紅的眼睛,心頭鼓噪。

“只有您待我最好了。”他終于低下頭,将臉埋進雌君的頸窩裏。

梅斐斯特微微仰起頭,任由大他一號的雌侍窩在自己懷裏撒嬌。對方那灼熱氣息噴吐到鎖骨上時,他不自覺地顫了顫身體。

一種獨屬于雌蟲的保護欲如同春日的青竹一般瘋長起來。

“噢,貝西……”他呢喃着雌蟲的名字,心中滿是哀憐。

貝希摩斯的臉貼着雌君的領口,浮凸的鎖骨硌得他有些難受,彎着腰的姿勢也有些勉強,但他不願改變現狀。

雌君的一只手輕輕按揉他酸痛的後頸,另一只手溫柔地撫摸着那頭黑發。若他由雌父撫養長大,應當對這個姿勢感到熟悉又安心。

可貝希摩斯的雌父還要他這個雌崽來照顧,所以此刻,他躺在雌君懷裏,嗅着雌君身上的香味,已然沉溺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雌君,您為什麽要拒絕呢?”

“拒絕什麽?”

“伯爵的提議。”

“……”

梅斐斯特的動作一僵,咬了咬唇,“他真叫我心寒,貝西。你也該覺得心寒,雄主不把你的真心當回事兒。我知道這個真相會讓你痛苦,可總要面對的。”

“這麽說,他對我的寵愛都是假的啦?”

“就像用蛋清攪打出的泡沫,一破就碎。”

“您這麽形容,我倒是想吃蛋糕了。”

“我知道你很難過,不必說俏皮話來哄我。等你康複了,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做。”

“我可沒有強顏歡笑,您也不必拿我當蟲崽哄。”

貝希摩斯說了句實話,終于從梅斐斯特的懷裏鑽出來,坐直了身體。

雌君的臉上滿是物傷其類的憐惜,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瞳難得泛着些許水光。

也不枉他這一晚上做的戲、遭的罪。

“您拒絕他,是因為我?”

“你的身邊總要有蟲照顧呀!還是說,你煩我,不願在生病的時候見到我?”

“您這麽說可是拿刀在我的心頭割,”貝希摩斯刻意哀聲道,“我只是覺得,您好不容易可以離伯爵近一些,日夜相伴下,說不準就能獲得他的愛,卻因為我錯過,這多叫我愧疚呀……”

“伯爵的愛一文不值!”梅斐斯特也惱了,重重拍了下床沿,“貝西,這種話不準再提,你現在需要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充分的休息。”

貝希摩斯沒有再糾結那個話題,今日給伯爵上的眼藥夠足,雌君已然厭惡極了弗蘭西的表現。

真是大獲全勝。

是的,他對梅斐斯特産生了獨占欲。他想要的,不僅是雌君的友誼,還要他的愛。

而貝希摩斯有什麽能夠吸引他蟲的本錢呢?他最引以為傲的,無非是這張漂亮的臉蛋。

可偏偏梅斐斯特是個瞎子。萬事萬物在他的眼裏有另一副面目,他喜愛事物的标準不能以常蟲判斷。

但至少第一步,讓梅斐斯特對他的雄主弗蘭西伯爵死心,完成了大半。

“親愛的,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你說就是了,何必費心讓那些客氣話惹我生氣?”

“好吧,雌君。勞煩你到我的卧房去,床上的被窩裏有一個小布袋子,您将裏面裝着的玻璃瓶帶過來就好。”

“唔,我去叫布魯克代勞。”

“這是我的秘密,得您自己去,獨自去,還得靜悄悄的。我想我可以信任您,對嗎?”

梅斐斯特被他鄭重其事的語氣吓了一跳,神色緊張起來:“好……我,我馬上去辦。”

他提着手杖,彎着腰,撚手撚腳地走出房門,簡直渾身上下都寫着“做賊心虛”四個字。

貝希摩斯沒良心地笑出了聲。

過了一會兒,梅斐斯特蹿了回來,手心緊緊握着那個玻璃瓶,關門的動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呼……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梅斐斯特快步走到床前,将任務目标遞過來。

貝希摩斯接過,打開木塞,一飲而盡。

“咕咚咕咚”的吞咽聲引起梅斐斯特的警覺,他錯愕地問:“你這是在喝什麽呀?”

“解藥。”

貝希摩斯淡然回答。

“什麽解藥?”

“今天這場病的解藥。”

梅斐斯特終于明白了什麽:“你又戲耍我!把我當成傻子一樣愚弄,壞蟲!”

貝希摩斯拉住他的手,将他的身體扯進自己懷裏。

“我可沒有騙您。看,這會兒我的體溫還沒有降下來,臉上這些該死、醜陋的疙瘩,還要過段時日才能消下去。若是不小心留下疤痕,我就得一輩子做個醜蟲了。”

他握住雌君的手往自己的臉上放:“能摸到嗎?我現在很難看。而這麽做,也不過是為了……為了名正言順地留下來而已。”

梅斐斯特的指腹觸摸到那細膩肌膚上的小凸起,心中一動,狠狠發力。

“哎呦!”貝希摩斯語調誇張地表示吃痛,忙把頭往後仰,梅斐斯特失了平衡,兩蟲一起倒在了床鋪裏。

“饒了我吧,雌君。您的手勁兒可真不小。”

床墊很軟,用力倒上去會回彈。貝希摩斯仰面躺着,将梅斐斯特的雙手禁锢住:“我其實是好蟲,不能平白無故冤枉無辜,法官大人。”

手被桎梏住,梅斐斯特不假思索地将臉貼了上來,側臉挨着側臉。

“還真的降溫了,你怎麽做到的?”

“!!!”

梅斐斯特的面孔在眼前放大的一霎,貝希摩斯呼吸一窒。。

與軟綿綿的肌膚緊密相貼一瞬,又分開,只留下淺淡的餘香。

“其實……咳咳。”

貝希摩斯放開梅斐斯特的兩只手腕,捂住自己的胸口,免得心髒從那兒蹦出來。

“我要告訴您另外的秘密,雌君。您得像告解室裏的神甫那樣,聽完我的故事,不能說給任何蟲知曉。”他深呼吸了幾下,找回理智。

“我向蟲神起誓。”梅斐斯特莊重地說完,忽然做出一個制止的手勢,“等等,你先別說。”

他登登登下了床,跑到門口探出頭去側耳傾聽,過幾分鐘,又登登登地爬上床。

“外面連只蚊子的呼吸聲都沒有,但隔壁的雄主說不準還沒睡。你得壓低些嗓音,像歹毒的壞蟲們密謀時那樣。”

貝希摩斯失笑,将剛編造的瞎話娓娓道來:“我曾有個好友,他是我見過最漂亮的雌蟲。他的黑發光亮直順,眼瞳像是天上星光,我想他有當王妃的潛質……”

“唔,然後呢?”梅斐斯特偏過腦袋,顯然不理解貝西為何要費這麽多口舌去描繪一個雌蟲的外貌。若是個雄蟲,他還能理解是貝西心生愛慕。

貝希摩斯接着說:“他是個藥劑師,所以教了我兩手。後來他離開了這座城市,不知去哪裏雲游了。您也知道,這份職業上不得臺面。”

梅斐斯特贊同地回應:“我雌父曾這樣評價——一百個藥劑師有九十九個是騙子,剩下的那個半瓶水晃蕩,只能聽他吹得響亮。”

“……”貝希摩斯卡殼了。

都怪麥加納那種貨色太多,敗壞了藥劑師的名聲!

“莫裏先生走南闖北,見識廣博,這評價也着實是精辟獨到。”

他默默戴上這個惡名,順嘴拍拍馬屁。

“總之,我現在算是半個藥劑師,能看些病症。睡前我喝了一劑,這會讓我過敏發熱長疹子,方才喝過解毒劑,會慢慢好全。”

“好神奇……”梅斐斯特先是感慨,很快反應過來,“你又欺騙我!拿自己的健康博取同情,太邪惡了。”

他的面頰紅彤彤——這回是被氣的。

“難道你希望我是真病嗎?”貝希摩斯急中生智地問。

“如果是真的,我希望是假的;如果是假的,我希望是真的。”梅斐斯特答。

還是多讀書有好處啊。貝希摩斯被他繞得頭暈,只好乖乖認錯:“好吧,隐瞞是我的過錯。但我只是延後告知了您真相,這是一開始就打算好的。您不知情才能演得天衣無縫,騙過所有蟲,包括伯爵。”

“……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傷害自己的事情了,有什麽事情我們可以商量着解決。”

梅斐斯特神色猶疑,“明早雄主若是過來,發現你已經好了,豈不是……”

“放心吧,他不會來的。”貝希摩斯扯起一抹輕蔑的笑意,“我們可以打賭。”

“你本就謊話連篇了,還要染上賭博嗎?”梅斐斯特不知被戳中了哪根敏感的神經,倏然冷哼一聲,“既然好了,那就回你自己的卧房睡吧。”

貝希摩斯沉默着下了床。

正等着他胡攪蠻纏的梅斐斯特心裏一慌,正打算說些什麽,眼前的光線忽然黯淡下來。

什麽都看不見了。他迷茫地睜着眼,心中湧起一陣恐慌。

不一會兒,乾完壞事的貝希摩斯爬上床,貼在梅斐斯特的耳邊壓着嗓子:“屋內的燭火我都熄滅了,怕不怕呀,小燈籠魚?”

“唔……你壞透了。”梅斐斯特是個文雅內秀的雌蟲,能說出最狠戾的責罵也不過就是如此這般。

他怕黑,因而一直在追逐眼前的那點光。屋內沒有絲毫光亮時,他是睡不着的。

若是半夜醒來,眼前一片漆黑,他會驚懼不已,生怕是自己失去了最後一點點視力,完全被世界抛棄。

“還要不要趕我走了?”貝希摩斯沒什麽廉恥心,不覺得自己耍這種手段有什麽不對。

他在黑暗中捉住梅斐斯特顫抖的手臂,将身體覆上去,刻意用威脅的語氣道:“您叫大聲點,說不準就能将隔壁的伯爵引來。到時候這個場面,您怎麽跟他解釋呢?”

“……”原本處于恐懼不安中的梅斐斯特被他那惡霸般的語氣一逗,緊繃的神經放松些許。

“你說得好像我們在偷情似的。”

“……您要是想,我們也可以這麽做。”貝希摩斯的喉頭滾動幾下,說話都有點不利索。

黑暗中,所有細微的變化都會被放大。他伸出手,握住雌君瘦弱的肩頭:“我自然什麽都依您的。”

微妙的氣氛蔓延,梅斐斯特不明所以地回應:“趕緊休息吧,再說俏皮話天可就亮了。”

“我想抱着您。”

“……那好吧。”梅斐斯特看似勉為其難,實則在黑暗中也想和貝西依偎着睡去。

“感謝您的仁慈。”

貝希摩斯将他輕輕地摟進懷中。

雌君的身體瘦弱,抱起來稱不上滿滿當當,但他卻覺得自己抱住了最珍貴的寶藏。

他滿足地喟嘆一聲:看吧,這麽些天,他總算抹掉了他們之間的阻礙了。

“您感覺怎麽樣?我的懷抱會比伯爵的更溫暖嗎?”

“這有什麽好比較的呀,他離我一尺遠就要扭頭走呢。”

“他沒抱過你嗎?”

“這是在跟我炫耀?你們先前不是甜蜜纏綿得很……所以雄蟲的信息素是什麽味道的?”

這可就問到了點子上。

最早為了吊住雌父的性命,貝希摩斯要花大價錢購買雄蟲的信息素。

具體的流程就是與專門乾這行的雄蟲商談好價錢,帶到家中去釋放信息素以供羅亞吸收。由于羅亞的等級過高,低等信息素的效用有限。

進行深度标記的效果會更好,但那是另外的價錢。而貝希摩斯也不可能随便找個雄蟲讓他和自己的雌父發生肉-體關系。

直到現在,他還在購買雄蟲信息素,大部分用來做研究。總有一天他要創造出信息素的替代品,目前的成果只能算閹割版。

“雄蟲的信息素沒什麽味道,和他們的本體一樣無趣。”貝希摩斯如此回答。

“你不愛他嗎?”

“誰?伯爵麽?我早就說過了,他好色,我貪財,這才會有這場結合。”

“好吧,那你至少不必擔憂休眠症了呀。像我的身體這麽差,要是發作了,準會沒命的。”

貝希摩斯心裏一緊,想到自己的研究成果,緊迫感沉甸甸地壓上心頭。

“不會的,你不會有事。”他低低地回答。

“至少有個盼頭吧?”

梅斐斯特似乎感知到了貝希摩斯低落的情緒,努力轉移話題。

“什麽盼頭?”

貝希摩斯問出口,緊接着自己的腹部就被雌君摸了一把。

“說不準裏面有蟲崽了呢!我就很想要屬于自己的蟲蛋。”

“……”貝希摩斯的呼吸粗重幾分,“別亂碰。”

想了想,不能被白占便宜,于是也禮尚往來地伸出魔爪。

怕癢的雌君在他的懷裏撲騰得像只剛被釣上來的活魚。

混亂中挨了幾個拳腳的貝希摩斯終于老實了,将梅斐斯特摟緊了些:“好了,睡吧。”

一切都歸于沉寂。

貝希摩斯将下巴擱在雌君的發頂,輕輕磨蹭那柔軟的發絲。鼻尖全是他身上好聞的氣息,好似尋到了靈魂的安身之所……就是瘦了點,抱起來不夠軟和。

他在心裏挑着刺。

第二日,弗蘭西伯爵果然帶着老管家直接走了,既沒想起來自己那病中的雌侍,也沒想起來自己那寡言的雌君。

貝希摩斯醒了就不會再睡。

他現在醜得睡不着。

梅斐斯特的房裏沒有鏡子,或許原本是有的,後頭收起來了,他用不到。

貝希摩斯為此特地回了趟自己的卧房,被鏡中的醜蟲震懾了好半晌才回神。

還好雌君看不見,看不清。

貝希摩斯轉頭回到梅斐斯特的床上,他的大腦無比清醒。雌君呢,還在熟睡着,他本就體弱,昨夜又折騰了半宿,這會兒正需要補眠。

歹毒的騙子決定效仿雌君的行徑。

他爬上了床,将梅斐斯特騷擾醒,硬逼着他吃了東西再睡,期間從“壞蟲”晉升到了“大壞蟲”,着實可喜可賀。

等到梅斐斯特再次陷入深眠後,貝希摩斯獨自駕車出了門。

現如今伯爵遠行,莊園內的事務一應由管家代勞,他這個受寵雌侍留下的餘威還在,無蟲敢攔。

這會兒是初春,洛瓦尼米還帶着冬季的三分寒氣,尤其是早晨,托大穿單薄衣衫出門,總歸會被冷風教做蟲。

因此,這個季節也是寒症的高發期。

貝希摩斯用絲綢的圍巾将臉蒙起大半,一是為了防風,二是為了遮醜。如今這副尊容他寧死不肯顯露在蟲前。

至于這架馬車,是弗蘭西伯爵婚前贈予的。那會兒他樂意砸錢博美蟲一笑,特地購入豪華座駕彰顯實力。

貝希摩斯很少出門,這東西就擱在莊園裏閑置,由馬夫照看着。

四輪兩馬的配置,車廂是封閉式的,最适合長途跋涉。

貝希摩斯覺得自己要是跑路,非得把這輛車也順上不可。要不是莊園的主建築不長腿,他也想一并帶走了事。

梅斐斯特就該一輩子住在華貴的莊園裏,身邊是支使不完的侍蟲。

他漫無邊際地設想着未來,不知不覺将車趕到了家門口。

麥加納聽到 動靜出了門,大吃一驚:“你小子什麽時候當上富家子弟了?好生派頭哩!”

前頭的一匹駿馬打了個響鼻,引得他啧啧稱奇,繞着車子觀摩好幾圈。

“那是,我可算攀上高枝,已和你等平民不是一家的了。”貝希摩斯上了馬背,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忘本的速度卻是快!”麥加納仰頭打量了幾眼,察覺到不對勁,“你小子怎麽的,是沒臉見蟲?裹得比修道院裏的家夥還嚴實。”

貝希摩斯灰溜溜下了馬,再不見方才的嚣張氣焰:“我回來帶點東西……”

“還以為你是滿載而歸呢……”麥加納正從空空如也的車廂裏爬出來,忍不住數落,“你可得知曉上進,還欠着我一個天文數字呢……不把伯爵掏空,怎麽還要回來拿自家東西?”

貝希摩斯懶得聽他唠叨,掏掏耳朵不耐煩道:“他一走就是大半年,可夠我撈好處的。現在莊園裏就一個雌君,我不得整些新鮮玩意兒讨好他?”

語畢,他三步并作兩步上了樓。

麥加納頓時一臉肅然地緊跟上來:“我可聽說,那些高門貴雌個個都不簡單,多的是狠辣手段,有的是法子治你這種妖豔雌侍,可得小心着別被整死了。”

貝希摩斯不知他從哪裏聽來的話本故事,只顧着往箱子裏裝自己那些寶貝試劑瓶、藥粉之類。

“對着呢,我在伯爵府邸上可真是如履薄冰!”他感慨了一句,轉而問道,“上回送來的東西都出手了麽?”

麥加納嘿嘿一笑,比了個數字:“夠撐挺長時間了,我看你也不是非得在那兒受委屈,上回的收獲也夠本了,遲則生變嘛!”

貝希摩斯不聽他的,照例到雌父的床前陪護了一會兒。

羅亞現如今的狀态好轉許多,身上也是乾乾淨淨的。麥加納自己過得邋遢難看,照顧蟲的時候稱得上精細,這也是貝希摩斯能放心将雌父留在家中的原因。

“我先走了,我雌父就交給你了。”貝希摩斯幫羅亞理了理本就整齊的發,轉身離去。

“趕緊的吧,”麥加納聽了這話神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做賊心虛,“你那車停在巷口,這會兒指不定多少蟲圍觀,快走,少給我惹麻煩。”

貝希摩斯沒留意他的異樣,正是歸心似箭。幾個大木箱子堆上車廂,他驅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回莊園。

那些個瓶瓶罐罐,他堂而皇之地搬進自己的卧房。侍蟲們每日都會來打掃房間,他也不害怕被看見。

在府邸裏他還能做一段時間的主蟲,在伯爵回來之前,保準能跑路,更是無所畏懼了。

原本放着擺件首飾的桌臺被他一應處理乾淨,那些最熟悉的工具們被一一擺放在桌上。

好在這裏的桌面空間夠大,總歸都放得下。

貝希摩斯每年花在這些玩意兒上的錢財是一個天文數字。光說原材料,什麽藥水、礦物、山林草木,乃至壁虎尾巴、大蠊的體-液、飛蛾翅膀……什麽東西都有可能成為他的研究素材。

這裏面大部分有價無市,甚至無價無市,只得他親自去尋。他沒空的時候,便由麥加納出馬替他搜羅。

總之,錢只有不夠花的,沒有花不完的。

也許最後也未必能研究出個好的成果,或是成功了也售不出去。這就是個萬本無利的買賣,貝希摩斯只是被一口氣吊着,渴望能夠成為改寫歷史的那個藥劑大師。

他一個半路出家的,能靠自研走到今天這個程度,已然稱得上一句天才,但他不會止步于此。

貝希摩斯準備先弄出些小玩意兒練練手。

他轉身下樓尋找材料,圖快捷走的是侍蟲的通道,因而恰好撞到了端着燭臺的仆蟲長。

“安納,我能否取用一些蜂蜜?”

“當然。我可以為您泡好蜂蜜水端上來。”

“……不,我就只要純粹的蜂蜜。”

仆蟲長低眉順目地回應:“這個點有廚房的幫工在提前備菜,儲藏室的門也開着,您直接在櫥櫃上取就好,沒有蟲會攔着。”

“可我最近需要經常用到儲藏室。”

“好的,這把鑰匙交給您。”

即使是白日,侍蟲通道也封閉不透光。此刻,燭光映着安納的側臉,眼尾細細的紋路顯示出他已不那麽年輕。

“多謝。”

貝希摩斯接過後與仆蟲長道別,繼續朝樓下走去。

他的速度極快,又在一樓的出口瞧見了另一個重量級角色——管家。

從背後看去,塔塔米的步伐頗有些不着調,一向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發絲也亂糟糟的。

貝希摩斯只多看了兩眼,就轉而去忙自己的事。

他對伯爵府上的秘密不怎麽好奇,也懶得費精力關注。

這會兒雖然剛過午餐的點,侍蟲們卻已然開始提前為晚餐做準備。

伯爵不在府中,剩下的雌君雌侍又不是什麽難伺候的主,廚師和幫工們都難免懶怠了些。

貝希摩斯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一言不發地取走需要用到的素材。

沉浸在研究中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他将蒸餾出的玫瑰水和茴香水混合在一起,滴入一小勺蜂蜜攪拌均勻。爐甘石粉末經過層層過篩後,混入瓶中。

最後的溶液還要經過七八層的亞麻布的過濾。畢竟是用在眼睛上的藥液,需要慎之又慎。

這款藥劑的配方是他從一位專攻眼疾的藥劑師那裏學來的,但那老頭子藏私,他也只學了些皮毛,效用只能算聊勝于無。

到了下午,梅斐斯特來敲客房的門,貝希摩斯興沖沖地拿着那瓶成品迎上去。

“親愛的,你信任我嗎?”他問。

梅斐斯特毫不猶豫地回答:“不信。”

貝希摩斯拿着藥劑瓶的手微微顫抖,玻璃心碎了一地。

“您可真狠心,這樣的話張口就來。”

“這可不能怪我呀!”

梅斐斯特頭一次來貝希摩斯的房間,這裏的陳設很常規,因此在光線下區分不明顯。他勉強找到椅子的位置坐下,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可曾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孩童慣會撒謊,總大聲喊叫說有狼來了,村民們每每前去營救,得到的都是孩童的戲耍。等到一次他真被狼叼走,再如何哀嚎也無蟲相信了。”

“您認為我是個好撒謊的蟲?”

“哼!你慣會裝可憐,将那些謊言混過去的。”

“我若真是個高明的騙子,管叫你被哄得團團轉,哪還能讓你知道真相呢?”

“誰知道你還瞞着什麽呢,你這個嘴上抹蜜,心機深沉的壞雌蟲!”

看來補完眠的雌君依舊帶着氣,貝希摩斯輕咳一聲,拿着手中的小玻璃瓶走過去:“審判的事兒先放一放,您試試看我的新藥劑,滴在眼睛上應當會讓您舒服些。”

梅斐斯特聽到“藥劑”二字,面帶恐慌:“不必了吧,我的眼睛先天就這樣,治不好的……”

“諱疾忌醫可不行!”貝希摩斯想起雌君似乎對醫師之類的身份一向都很抗拒。

畏懼約翰那種只知道放血的庸醫倒也情有有可原,自己可不是那等貨色。

“放心,我下的手輕,最多就是沒什麽效用,怎麽都不會讓情況更糟糕。正式的治療還沒開始,這個只是用來緩解眼睛疲勞的……您只當眼睛進了清水便可以。”

梅斐斯特緊張地直咽口水:“好……好吧,你用就是了。”

貝希摩斯走過去,對着窗戶的光線,擡起雌君那尖俏的下巴。

梅斐斯特忐忑地随着他的動作仰起頭,眼睛不受自控地瘋狂眨動。

“……別緊張,我都快被你的睫毛扇飛了。”貝希摩斯失笑。

拟造淚液從滴管中下墜,從眼眶處溢出,濡濕睫毛、順着面頰滑落,最後只有幸存的一點點艱難地滲進眼球裏。

貝希摩斯嘆了一口氣,不甚溫柔地伸手扒開雌君的眼皮。

“唔唔唔……”

“您眼皮的咬合力堪比鬣狗了,幫幫忙吧,親愛的。”

“痛痛痛!!”

幾滴藥水入了眼,趁着梅斐斯特愣神的工夫,貝希摩斯眼疾手快地給另一只眼睛也滴上藥液。

“诶?不痛的。”

梅斐斯特眨眨眼,眼睛裏潤澤一片,多餘的汁液排出,沁涼的潤澤感撫慰了眼睛慣有的乾澀。

“好神奇啊,貝西。”

貝希摩斯好似經過了一番殊死搏鬥,被折騰得夠嗆:“我怎麽會騙您呢?”

“唔,這個需要每天用吧?”

“您覺得眼睛疲累時,就滴上兩滴。”

“這可解決了我的一個大難題,該怎麽報答你好呢?”梅斐斯特握着那瓶藥劑,輕聲問道。

午間的陽光很好,趨光的梅斐斯特将椅子挪到了光線直射的位置。

暖光輕撫着他白皙的面頰,邊緣細小的絨毛被照亮,看起來口感上佳。

貝希摩斯的目光不住地在梅斐斯特那淺粉色的、花瓣一樣的唇上流連。

“那……吻我一下好了。”

他脫口而出。

真該死!

懊悔的情緒最先出現,貝希摩斯不敢想自己怎麽能輕易将如此輕浮的話說出口。

梅斐斯特微微一怔,笑着歪歪腦袋:“這麽簡單呀?”

他湊上來,為了确認位置,雙手摸索着捧住貝希摩斯的臉頰,這才飛速地在那側臉印下一吻。

溫軟的唇瓣輕飄飄地落下,又輕飄飄地遠離。

貝希摩斯怔愣着擡手去觸碰那塊幸運的皮肉,結果摸到了一片尚未消退的疙瘩。

真要命!這醜陋的賴皮草!

貝希摩斯洩氣得很,認為自己準把梅斐斯特惡心得夠嗆。

“有玫瑰的香氣!”梅斐斯特顯然不覺得親吻好友是什麽大事,他打開瓶塞,輕輕嗅聞幾下,“還有蜜糖的甜香。”

“以及爐甘石、茴香草。”貝希摩斯心灰意懶地補充剩下的原材料名稱。

“都不便宜吧?”梅斐斯特将其封存好,“剛剛是開玩笑的,我的吻又不值錢。你還想要什麽獎賞?”

“我想要的自然會憑本事去取。”貝希摩斯直勾勾地注視着雌君的臉,像在評估一個難搞的獵物。

确實,他是個雌蟲,而梅斐斯特也是個天然會被雄蟲吸引的雌蟲。

就算梅斐斯特對弗蘭西伯爵失去了興趣,恐怕也不會将一個雌侍納入伴侶的考量範圍。

眼前的這些親密就像鏡中花水中月,一切都基于“友情”的概念。

渾然不覺危機就在身旁的雌君笑了笑,掏出帕子擦去臉上殘餘的拟造淚液:“我還指望着你替我治療眼疾呢,總要施舍點賄賂的空間吧?”

對,眼疾。若是以此威脅,梅斐斯特會願意委身自己嗎?

貝希摩斯的眸色深沉,一個個陰暗卑劣的想法在他心頭掠過、篩選、排除。

良久,他嘆息一聲:不論他們之間有沒有可能,都得先将未來那些隐患排除。

而他的确缺少研究的資金,于是坦然道:“那您就給賞錢好了。”

銀貨兩訖,這也是梅斐斯特這個商戶之子最熟悉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他握住手杖站起身:“那我先前還說不信任你,你會生氣嗎?”

“我會耿耿于懷,一輩子都忘不掉,臨死前再往墓碑上刻字:‘梅斐斯特曾言不信任此蟲’。”貝希摩斯去挽住他的手臂,冷聲回應。

“唔,其實我很信任你的,否則怎麽會給你一而再再而三欺騙我的機會呢?”

梅斐斯特放慢了腳步,“貝西就是說上一萬次的‘狼來了’,我也會毫不猶豫前去救援。”

“那等您的眼睛好了,我就鑽進您的羽翼下祈求庇護。”

“我會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現在的貝希摩斯聽到“朋友”二字,額頭的青筋就直跳。

急不得,急不得。

他艱難地壓下躁怒,手探到梅斐斯特的衣兜裏找到鑰匙,開了房門。

“妝臺底下的櫃子裏放着一個皮箱,鑰匙在我的床墊下面,自己去開吧。”

梅斐斯特交代完,熟練地往沙發上一癱。

他向來不愛動彈,好在貝西就在隔壁,否則他還不樂意跑去尋呢。

貝希摩斯在雌君的床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那把銅制的小鑰匙,将取出的箱子打開。

“……“

早該料到的,裏面是整整一箱的金幣,粗略一估計,約莫有大幾百個。

這都夠在洛瓦尼米買下好幾座豪宅了吧?

“雌君,我能拿幾個呢?”他問。

“要是你能把我治好,整個箱子都可以送給你,但現在我只能付材料費。”

梅斐斯特自然不會覺得自己這先天的眼疾會有治愈的可能。但哪怕能夠将視力改善一點,也是他求而不得的。

從小到大,雌父給他尋的醫師還少嗎?自家裏富裕之後,什麽醫師、藥劑師、神甫……但凡有可能的,他都嘗試過。

放不完的血液,喝不完的藥劑,吃不完的奇怪食物,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将他本就不怎麽健康的身體搞得病恹恹的。

後來他死了這份心,雌父則一心撲在生意上,就是為了讓他這個先天殘缺的雌崽擁有充足底氣,無後顧之憂。

“我見過最可怕的一個巫師,說要往我的頭上紮針呢,好恐怖。”

梅斐斯特想起那時的場面就害怕,悻悻道:“我事先摸了他的銀針……好長好細好可怕。這要是紮進腦袋裏,我定然是活不成了。好在雌父也不忍心,最後給了那巫師一筆錢打發他走了。”

沙發上的雌君心有餘悸地訴說着豐富的求醫經歷,貝希摩斯則對着眼前的金幣箱子陷入沉思。

“親愛的,我要詳細了解你的情況,過來。”

說實話,治療眼疾他沒有經驗,一切只能摸索着前來。

梅斐斯特不情不願地翻了個身,像只慵懶的貍貓:“你要保證不拿刀割我、不用針紮我、不往我身上放蟲子、不灌我酒、不喂我煙葉……”

他細細說着那些遭過的罪,貝希摩斯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了好了,現在還不到講恐怖故事的時間。”他啪的一聲将皮箱合上,塞回櫃子裏。

“今天我只對你的視力情況做些測試,記錄下各種光線下的極限視距,好在後期治療過程中作為參考。”

先前制造的藥水适用于大部分的輕度眼疾,但梅斐斯特的情況需要更有針對性的解法。

“那就好。”梅斐斯特聽到不用受難,這才饒有興致地起身。

只是今日耽擱的時間過久,這會兒的光線不佳,并不是測試的好時機。

貝希摩斯嘆了口氣,只能通過自己的肉眼觀察病變情況。

梅斐斯特的眼皮再次被扒開,為了避免病蟲産生抵觸情緒拒不配合影響後續治療,他這次的力道顯得溫柔許多。

“做得很好,寶貝。我來瞧瞧你那琥珀一樣美麗的眼睛是哪裏被做了手腳……”

貝希摩斯誘哄着,在黯淡日光以及燭光的輔助下,看清了那雙眼睛最中央的瞳孔位置上,是一個針尖大小的灰白色圓點。

“看來問題就出在這兒。”

作者有話說:

入v啦入v啦,感謝小天使們的支持!

感興趣的話給下一本《魔頭主播在線洗白》也點點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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