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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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賽亞曾聽說過有關大皇子的事。
皇宮內廷沒有秘密, 那些侍蟲、衛兵、廷臣們竊竊私語的嗓音能傳遍每一個角落,哪怕是雌父的自言自語也是……誰都不會對一個五歲都還說不利索話的蟲崽心生防備。
他們所讨論的內容自帶加密機制,有複雜的前情過程, 且在議論時對主蟲公都以心照不宣的代號相稱,就算丢進來一個外蟲, 也聽不懂他們談論的內容。
當那些零碎的話語如碎紙片般飄到以賽亞面前, 就能根據它們之間的共性、剔除誇張且前後不一的部分, 拼湊出一個有幾分真實性的真相。
羅雅彌亞是已故皇後的孩子,而第二任皇後的年齡與大皇子差不離,心高氣傲的雌蟲見不得這位前皇後留下的孩子, 在暗中謀劃什麽。
謀劃什麽?以賽亞不懂,他只知道這些大蟲們都在争奪一樣東西, 它足夠有吸引力, 也許比烤肉排和甜點心更加美味,或是比花園裏飛過的蝴蝶更加有趣。
他們都在迫切地、心照不宣地争取,而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毫無優勢的穆恩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
但這個雌蟲一無所知,還私下裏對大皇子發表過近似同情的言論:
“你的大哥是個可憐的孩子, 雌父剛走, 雄父就新娶了一個年輕的雌君, 真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怎麽辦。”
卻不清楚他自己才是處于鏈條最底端的那個。
就像此刻,他依然要壯着膽,賠着笑:“殿下,謝謝您關照以賽亞,他性子內向沒法道謝,請您諒解。”
以賽亞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別的蟲端來食物時,他應該說“謝謝”,但平日裏那些侍蟲照常送來食物時, 雌父并不都是如此表現,有時還要用一種警惕懷疑的目光去看那些食物。
那些暫且不論,眼前這會兒就需要他開口。但羅雅彌亞淺笑着說了句“沒關系”,而後便收回目光開始對付自己餐盤裏的肉排。
餐桌上其他蟲沉默着進食,在悠揚的背景音樂中掩蓋自己咀嚼食物的聲響,一兩句攀談還屬于得體的範疇,廢話過多就顯得粗俗無禮了。
以賽亞偏着頭目光直白地看着他的長兄,沒找到合适的開口機會。假設他這會兒在一片安靜中說點什麽,會惹來其他蟲詫異的眼光,這樣雌父回去後又要像蜜蜂一樣嗡嗡個不停,以前不是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至少不說話能避免很多麻煩。
執行啞巴政策的小雌崽低頭消滅完了那塊蛋糕,對其上的櫻桃不是很滿意。
明明看起來如此鮮豔奪目,咬開表皮後卻是極其酸澀的味道。好在底下綿軟的奶油添加進足夠的糖,珍貴的甜味掩蓋了那份不完美。
用完午餐,所有皇室的成員都要移步到西北角的教堂進行彌撒。
以賽亞跟着雌父的腳步,遠遠墜在隊伍的後頭,在禱告時,他們的位置同樣靠後,作為一個身量不高的小雌崽,只能被擋在蟲群之外,連祭壇的模樣都看不清。
但他的雌父是個頂頂虔誠的信徒,每日都會虔誠地清洗身體更換衣物确保自己沒有一絲不潔,才敢踏足這片聖地。
身着黑袍的神職蟲員們從側門進入,手持燈燭,氛圍肅穆。在場所有蟲都屏息凝神,以免亵渎尊貴的蟲神。
以賽亞微微仰起頭,看了眼中央祭壇上的巨大蟲神像,很快又不感興趣地垂下眼眸。
還是一樣的扭曲的醜陋,與他許久之前見到的第一眼無甚區別——數不清的爪子、翅翼、無數腹節組裝而成的聚合體。
漆着代表尊貴的黑色。
以賽亞不懂什麽尊不尊貴,唱詩班用統一的聲調縱情演唱聖詠時,他就低頭研究坐墊上的花紋。
他更喜歡最原始的木椅,只上一層亮漆,能夠清晰看見屬于樹木的紋路,那是它們生長的痕跡。
那些繡滿圖樣的布料有時也很有意思,但不能得是他卧室裏的那些,豔麗的玫瑰花圖案他看得膩歪。
在被強制要求保持安靜時,蟲崽們也總有方法打發時間。
羅雅彌亞虔誠地跟着誦念禱詞,他的位置只落後蟲帝蟲後一步,外界猜測這個皇子的地位不會太高,但在一國之主還未表露厭棄之前,皇後也不能輕易出手針對。
尤蘭達自認不算是個多聰明的雌蟲,卻也不會自讨苦吃,他都已經擁有唯一的雄崽了,未來誰能登上帝位一目了然,還不需要給自己惹一身腥。
即使如此,他也學不來假意溫柔、視若己出那一套,面對非親生的兩個蟲崽,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态度。
最小的那個還好,先天不足,只能縮在不起眼的雌侍羽翼下,臨近成蟲的羅雅彌亞可就不同了,大半時日都跟在蟲帝身邊,而蟲帝與各個大臣們商議時也不會避諱他。
諾歐斯歷史上只出現過三個雌蟲蟲帝,他們能夠即位則是因為沒有任何雄蟲兄弟,乃至堂兄表兄。
這種雄蟲們一個接一個夭折的情況很罕見,因此那三個蟲帝都留下了暴虐、殘害手足的壞名聲。
尤蘭達面上跟着詠唱頌謝詞,心裏卻在暗暗忌憚。
誰會不渴望權力巅峰的位置?他的雄崽還小,得防着些才行。
不遠處,巴伯爾——帝國最尊貴的雄蟲皇子早就坐不住了,他的注意力集中的時間極其有限,自小就被抱着參與這種無聊的集會,早已厭煩透了。
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揪起領頭那個老家夥的大白胡子,将他的腦袋按進勞什子聖水裏,好叫他停下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誰也不能對一個帝國的王儲說不。
巴伯爾也只能在腦子裏想想那個痛快的畫面,在這麽多蟲面前鬧出亂子,雌父會叫他好受,雄父更是會大發雷霆。
還是想想下午怎麽折騰劍術老師好了,欺負這些教習師傅,跟侍蟲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不至于鬧出太大的亂子。
反正他是“天真無知”的小雄崽,那些附庸們不能真的見氣,還得賠笑臉,求皇子找他們的樂子。
這樣一想,又有些無趣了。巴伯爾開始期待擁有新玩伴,轉頭想問問同胞弟弟的想法。
映入眼簾的,是克洛依歪倒在椅子上的睡容。三皇子的眼睫微微顫動,似乎睡得不怎麽安穩,嘴巴微張,差點兒吐出口水泡泡來,憨傻極了。
“你不會像以賽亞那個小子一樣丢殼吧?”
巴伯爾趁着雌父雄父還沒發現這邊的異樣,趕忙扯了弟弟一把。到時候這家夥挨訓時,他可不想被連坐。
然而克洛依只是略略睜眼,意識到彌撒時間還未結束後,翻了個身繼續睡,嘴裏嘟囔着:“分聖體的時候再喊我。”
“你缺那一口面包麽?”巴伯爾咬咬牙,決定再也不管這個蠢笨的弟弟,任由他被父親們厭棄還好嘞!皇室最好只有一個皇子!
從蟲群的縫隙裏,以賽亞瞧見了這一幕,托着下巴搖搖頭,又打了個哈欠。
克洛依周圍的那些高官顯貴們自然瞧見了所有,但他們只是無言地相視一笑了之,私底下似是而非地說上一句“皇子們不拘一格”就罷了,誰又真的會鬧到國主面前呢?
不同蟲的面部表情的豐富程度也不一樣,即使是同樣牽起嘴角的動作,配合不同的眼周肌肉變化,便是完全不同的含義。
以賽亞研究了一會兒貴蟲們變化輕微但含義豐富的神情後,又開始将目光移向身側雕刻得精致華美的石柱上。
這種長尾多足八對翅翼的生物是否真的存在呢?
就算真的存在,會否是這個大小?
以賽亞曾經見過被繪制在圖紙上的巨型蜥蜴,脊背上布滿明确的鱗片,長尾更是用明豔的藍紫色顏料精心繪制,光華閃閃。
那個畫師則言:他親眼見過這樣比成蟲高大的蜥蜴,在毗鄰諾歐斯的另一個國度的山林裏。
多威武!以賽亞認為這種生物應該要比雄父寝殿還要高大才夠強大,直到他某日在花園裏尋找螞蟻窩時,瞧見一只巴掌大的蜥蜴爬上了藤架,就連尾巴的顏色都跟畫裏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說不準只是猛獸的幼年形态。
以賽亞懷着求證的心伸出手,做好了整只手掌被忽然暴漲身形的蜥蜴一口咬掉的準備。
可是那只四腳蛇窩窩囊囊地飛速逃了,連帶着留下半根色澤豔麗的尾巴。
于是以賽亞開始知曉一個現實:成蟲的嘴巴會說謊,他們畫的圖畫經過修飾,書寫的文字也總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但他們是大蟲,尚未成長起來的雌蟲只能聽信他們說的所有,且不必加以驗證思考。
等到彌撒結束時,這個雌蟲崽子又開始變得悶悶不樂,因為分不清真實與虛假、自然與蟲為制造的邊界。
穆恩還沉浸在蟲帝主動邀請參與彌撒的喜悅之中,這對皇後以及他的蟲崽而言稀松平常,對他來說卻是天大的好消息。
以往只有重大節日他和以賽亞才能被看見,說不準陛下終于又想起來自己還有個雌子了 ,真是蟲神庇佑。
午餐同樣有幸與蟲帝共同進行。
以賽亞不明白雌父為何那麽高興激動,也許是禦廚們做的菜更可口,但根據他的觀察,雌父吃的量還不如平日裏自己下廚時多。
很難恭維的一點是,雌父做的菜難以入口,以賽亞第一次說話,不是叫雌父也不是叫雄父,而是在咽下穆恩做的炖菜後,吐了出來,并說了兩個字:“難吃。”
那是他第一次見雌父哭泣,再後來,他學着面無表情地咽下所有遞過來的食物,并不再表露任何意見。
到了晚上,衆蟲矚目的宴會終于要開始了。
沒有蟲不喜歡宴會,這是貴蟲們的名利場,貴蟲們交流信息,蟲崽們呢,玩得再瘋也會被縱容。
喜歡出風頭的蟲不會錯過這樣絕佳場合,而對以賽亞來說,除卻吵鬧之外,宴會唯一的好處就是能觀測到許多新面孔。
這值得他花費一個夜晚的時間。
作者有話說:
貝希摩斯:嚴肅閱讀雌父的黑歷史中!
下章安琪羅不知道能不能出場,應該可以吧?總之他不是常規性格的白月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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