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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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賽亞以為自己遇見了天使。
不僅僅是因為外貌, 長相漂亮的蟲在這座宮廷裏并不鮮見,但眼前的這個不一樣。
他舉止輕佻、說話随意,躺在石臺上的模樣悠游自在, 身上帶着天質自然的味道。
因為并非同一物種,所以不會為了蟲群中所謂的統治者低頭。
以賽亞清楚這種區別, 侍蟲們會對王室成員畢恭畢敬, 但野外的生靈不會因為闖入者穿金戴銀、頭上多一頂王冠便引頸就戮。
“……”
面對是否故作清高的質疑, 他這次沒有搖頭,而是沉默地颔首。
他的确認為自己與同齡蟲不同,但所謂的大蟲, 他同樣不會與之建立溝通的橋梁。
或許有一天,他能夠學會那些誇張繁複的恭維、包藏禍心的甜話、陰險狡詐的挑唆, 這些在宮廷裏生存的必備技能, 大概吧。
“你這是在表演沉默是金?”大蟲崽又問。
金?
是的,沒有蟲會不喜歡這種珍貴的東西。以賽亞知道,金子做的東西價值高昂,能換到不少東西。對方說的是沉默與金子等值的意思麽?沉默等于什麽都沒有, 又怎麽能跟切實存在的東西相比較。
所以應當只是暗示?按照常規禮儀, 對初次相識的朋友可以互贈禮物增進感情, 雌父是這麽教的,只是以賽亞從沒想過交朋友這種事。
沒帶金幣,現狀有些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扣,那是金色的,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金子,也有可能是銅或者別的什麽……
正常蟲不會任由這種沉默持續下去,在以賽亞猶豫的時候, 得不到回應的另一方已經開始感到無趣。
“行吧,小啞巴。”雌蟲站起來,扶着自己的後脖頸轉了轉腦袋,又毫不優雅地左三圈右三圈活動腰椎。
“我呢,得美美去參加舞會了,再遲點雌父就要出來找我……雖然不知道你是哪家的貴公子,但還是別在這裏吹冷風了,周圍也沒蟲來觀賞史上最憂郁的小雌崽。”
他活動完身體,又随性至極地擡起手臂左右揮動:“走啦,回見。”
那頭筆直細膩的銀白長發甩過,輕盈躍動,寬大的袖袍跟着晃,晃過細碎的白光,以賽亞這才發現那件白袍布料用銀線繡上了精細的暗紋。
未知姓名的雌蟲就這樣邁着毫無儀态的步伐向前走,直到遇到大廳門口駐守的衛兵,他這才行了個生疏的問候禮。
以賽亞看着他進了宴會廳,擡眼看了天邊的圓月。
這會兒看起來,月亮似乎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乾淨澄澈,不是純粹的銀白,而是摻了點微妙的暖黃。
若是一直望着它,移動腳步,會瞧見這個圓面包一直跟随着自己移動,仿佛他們之間永遠隔着這麽相同的距離。
真奇怪。
年紀不大的皇子聽了會兒泉水聲,心道:我也該回去了,雌父會擔心。
當然,那種情緒很多餘,以賽亞也從未在獨自玩耍時受過什麽重傷,因而對雌父總是繃緊神經,滿臉焦慮的狀态感到不解,偶爾還會覺得不快。
就算是籠中鳥,偶爾也能走出方寸之地享受自由吧?
其實“自由”一詞他并不能通曉其意,只是書中每個蟲都在求索這個東西,他覺得這應該就代表着——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受限制。以賽亞暫時只能這麽理解。
重新走進宴會廳的他融進喧鬧之中,錯過了門口值守衛兵的交談。
一個年輕的新蟲将身體挺立得像旁邊的石柱,瞥了眼走進去的蟲崽,略顯不安地低聲詢問:“方才皇子出去,我們沒有另外喊蟲跟着,是不是有點……”
年長的那個用手撫了撫腰間的佩劍:“誰都知道那位腦子有問題,做出什麽都不意外,好在安安靜靜的也不惹麻煩,周全着回來就行。”
“也是,跑不遠。”
“換成是二皇子三皇子,咱們才要盯得緊。”
因為蟲帝不在乎這個最小的蟲崽,所以皇後也不會給雌侍面子,更不會将一個傻子皇子放在眼裏。
皇宮內侍最會看蟲臉色辦事,只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便是,也不會給那對雌蟲父子多一分的關注。
一場又一場的舞跳下來,貴蟲們終于盡了興,三三兩兩端着酒杯攀談。
穆恩找了不知道多少圈,終于在一個僻靜些的角落裏尋到自家雌崽,一時之間着急上火,口不擇言:“真是個頂頂壞脾氣的蟲崽,怕是眼裏從來沒有我這個雌父!”
他被親生蟲無視得夠久了,時常覺得自己的付出全部都是一廂情願,以賽亞或許天生缺了一顆心,根本不能理解親情為何物。
冷靜時他能夠安慰開解自己:一個五歲的蟲崽懂什麽?好好教就是了,孩子大了總會懂事些。
不應該将自己的不順發洩在孩子身上。
可此刻,他看着以賽亞那雙碧色的眼瞳,裏面什麽情緒都沒有,淡漠極了,看得他心頭發冷。
再一次,穆恩看見以賽亞将頭低了下去,這是一個逃兵似的動作。
頭一回做雌父的他嘆息一聲,想着是不是方才的語氣吓到的蟲崽,正打算解釋幾句,哪怕只能得到一片靜默的空氣。
偏偏此時,他的掌心一暖。
以賽亞握了握雌父的手,隔着絲質手套,也能摸到那只大手下堅硬的繭子。
長大以後,手掌就會變得堅硬麽?以賽亞沒摸過其他蟲的手,不知道答案是什麽。
他仰起頭觀察,雌父的模樣似乎很驚訝,雙眼睜大,棕色的虹膜泛着水光,緊接着又咬緊牙關才沒有失态。
“寶貝,寶貝。”他俯下身抱緊自己的孩子,不倒三秒的時間,又放開,拭去眼角的淚珠,維持着體面。
周圍的貴蟲太多,他不能在這種場合失禮鬧出笑話來。
“以後不管去哪裏都要跟雌父打聲招呼,就算不願意開口,給我指個方向也好呀。”
以賽亞像顆頑固不化的石頭,不怎麽起眼,卻有自己的想法,當他從山坡上滾落時,自己都不能控制好方向。
今天也許會爬上樹梢觀察新生的葉芽,過會兒就會滿身髒污地鑽進泥地裏挖長蟲。當他對什麽東西産生好奇,就要将全部的精力投入進去,就算最後他也許什麽也沒看明白,依舊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也總有些感觸能留存下來:
花苞內的蕊芯常含有清甜的汁水,水裏的游魚頭側有會動的切口,泥土裏鑽營的小蟲柔軟的體表會生出粘液……
但面對雌父的要求,他還是點了點頭。盡管沒有開口,這種明确的應答還是使得穆恩熱淚盈眶,欣慰地直撫胸口,壓抑住自己想跳出去來一套劍招的沖動。
以賽亞無意識地望向長桌上的酒水,其中一瓶在光線下顯得不夠澄澈,似乎有粉末在其中漂浮,可只是幾個眨眼的工夫,異常就消失不見了。
錯覺嗎?
他伸出手,那酒杯卻被另一個蟲搶先奪走。
羅雅彌亞,這個身姿颀長的雌蟲微笑着搖搖頭:“小孩子可不能飲酒哦~”
難得逮到逗弄小弟的機會,他勾起唇淺嘗了一口澄澈的酒液,又晃了晃剔透的酒杯:“要不要去那邊領一杯果汁?”
以賽亞覺得莫名其妙,搖搖頭走開了。
但這個夜晚沒有就這樣簡簡單單平平靜靜地收尾,在噴泉旁遇到的那個雌蟲又出現了,而他的身邊還跟着一個……引發了全場大部分目光的大雌蟲。
“塞缪爾主教,您也來了。”
皇後手持精美的象牙扇,矜持地點點頭,眼裏閃過的卻是輕蔑。
他的面前,則是身着繡金絲紋樣白袍的神職雌蟲,銀白的長發編成發辮垂落腰際,神情悲憫,立在那裏時像一尊典雅的塑像。
而他身側的那個雌崽到他胸口的位置,幾乎和他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樣的不卑不亢,神情謙和平靜。
但不久前,以賽亞才目睹這個雌蟲的真面目,清楚他的本性并非如此。
不遠處正與財政大臣攀談的蟲帝瞥見這一幕,輕咳兩聲将那個老雄蟲敷衍過去,整整衣領,昂着腦袋不緊不慢地靠近。
“啊,親愛的主教,你家的雌崽出落得越發水靈了。”維克托走過去時,尤蘭達正打算結束對話,将這個主教打發走,誰知雄主如此眼尖,他暗暗惱火,卻也只能賠笑。
這個年近五旬的雄蟲衣着華貴,面上在禮貌誇贊雌蟲崽子,一雙眼睛卻黏在了包裹嚴實的漂亮雌父身上。
垂涎之意昭然若揭。
塞缪爾垂下眼眸,避開那道淫邪的目光,淡聲回應:“他前些日子生了場大病,如今調養好了,才會被帶來赴皇後殿下的邀約。感謝您的慈悲心腸,願蟲神在上,庇佑諾歐斯。”
十歲左右的銀發雌蟲也跟着微笑:“感謝陛下、殿下的關心。”
“噢,病好了就該散散心,多交交朋友。”維克托在周圍掃了一圈,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全都不知道在哪裏玩耍,只能臨時喊不遠處的雌侍:“穆恩,帶以賽亞過來。”
穆恩已經許多年沒收到雄主的親口傳召,受寵若驚地拉着雌崽的手走了過去,原本擔心以賽亞不配合觸怒陛下,沒想到小倔驢這回安分得很,乖乖地跟着沒鬧出什麽意外。
“來,這是塞缪爾主教唯一的雌子。以賽亞,別耍小孩子脾氣,去問個好。”
平日裏也不見這個高高在上的雄蟲願意多關心一句蟲崽,偏偏在外蟲面前,說這話時還要擺出一副慈父的面孔。
以賽亞覺得他的語氣古怪極了,便轉過身,面朝着那個雌蟲,遲遲沒有開口。
“殿下您好,我是安其羅。”最終還是白袍雌蟲主動伸出了手。
以賽亞怔怔地看着這個名為安其羅的雌蟲,不清楚對方是不是根本沒認出自己,明明半個小時前他們才見過面。
至于那只右手,沒有戴手套,瓷白細膩,亦沒有任何裝飾物。在滿場錦衣華裳的貴蟲中,這對雌蟲父子樸素過了頭,偏偏這樣還能憑借過蟲的樣貌,反倒讓其他蟲顯得庸俗了。
既然是伸手,應該執行的就是吻手禮。
以賽亞接過那只側着的手,微微用力轉了點角度使之手背朝上,這才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周圍的大蟲們都驚呆了。
吻手禮吻的通常是自己覆上去的指節,何況,這是異性之間的禮儀。但很快,他們都轉而露出了善意的笑。
只是兩個不大的蟲崽,鬧出點禮儀上的過錯也不顯得粗俗,反倒有趣。
蟲帝笑呵呵地摸了摸下巴:“安其羅或許能成為最好的醫師,一來就将我小兒子的‘木頭病’治好了,要知道他連我這個雄父都愛答不理哩!”
以賽亞從周圍蟲的反應中知道自己鬧出了笑話,擡眼去看安其羅的表情。
那個雌蟲只是有些訝異地挑挑眉,轉而露出友善的笑,金眸裏還帶着點促狹:“日安,殿下。可惜沒能聽到您的天籁之音。”
他認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
安琪羅:(思索)忘了這裏不流行握手禮了。
以賽亞:……
數據慘淡到我想跑路不管了繼續要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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