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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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不常開口, 以賽亞的嗓音有些沙啞,不論在他的意識裏,心聲表述得多麽流暢、标準, 真正通過喉嚨裏那個器官發出的語句事實上、無可避免地,聽起來怪腔怪調。
而安其羅, 一開始甚至沒明白四皇子殿下詢問的是什麽:“您指的是?”
以賽亞木着臉, 原地起跳, 将安其羅那個古怪的動作模仿了七八成像。
“噗!咳、咳咳!”
見皇子殿下像藍星上再尋常不過的熊孩子一樣做出這個熟悉的動作,安其羅如遭雷擊,猛地嗆咳起來, 緊接着面頰漲得通紅。
他要怎麽解釋植根在基因裏絲滑小連招……在這個異世界,籃球這項運動還沒被發明出來。他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以免被當做異端綁上絞刑架燒死。
“是我發明的……祈禱動作, 起跳代表從蟲神手中接過福音,抛出的則是我作為信徒靈魂中的劣性。”
成為一名異世的類人生物這麽久,安其羅飽受神殿文化的熏陶,已經學會了将萬事萬物都和神明聯系在一起, 不得不說, 這個借口相當好用, 且有争鬥豁免權。
誰膽敢質疑蟲神呢?
以賽亞并沒有被輕易敷衍過去。
他看得很分明,安其羅做那個所謂的祈禱動作時,表情愉悅、肢體放松,完全沒有面對神明時,信徒們獨有的鄭重虔誠。
輕浮的雌蟲在扯謊時,滿是破綻的表情出賣了自己還渾然不覺,因為他面對的只是一個五歲的蟲崽,理應對大蟲們、或是大蟲崽們的話深信不疑。
“塞缪爾主教都要走遠了, 你們二位總不能留在原地探讨上幾個小時吧?”
巴伯爾開始不滿這兩個雌蟲大眼瞪小眼愣在原地,反倒将他這個王儲遺忘了個徹底。
這種時候,他就不得不勉為其難地站出來,好叫大家看清楚誰才是在場最重要、最尊貴、理應是話題中心的蟲。
安其羅如蒙大赦,面對一個年幼的蟲崽那冷冰冰探究的眼神,他居然覺得心虛不已。
好在有蟲給了臺階下,他趕忙提議:“我們抓緊腳步,雌父……咳,主教他今天要傳授的內容可不少。”
塞缪爾走得從容優雅,這會兒已然拉開一小段距離,必要時他會給孩子們相處的時間空間,長時間扮演一個嚴苛的教習師傅,只會讓蟲崽生出叛逆的心。
不只是孩子,許多成蟲也是如此,比起本本分分、完完整整地從更博學的蟲那吸收知識,他們更擅長質疑、反駁。
消化知識需要解構一切、吸收養分的胃囊,但反對只需要出一張嘴說“不”即可。
幾蟲在富麗堂皇的宮廷內穿行,被質問過一回的安其羅收起原先輕慢的态度,老實了許多,學着雌父的優雅走姿,一雙眼睛目不斜視。好在他身上穿着助祭的外袍,也無需向路過的貴蟲們行禮。
走過長廊不久,眼前出現一條兩三米寬的精細砂石路,整個花園被分割成數個矩形花壇,無數珍奇花卉在這裏像路邊的野草一般生長得十分繁多。
盡頭的大理石涼廊由造型華麗的石柱支撐,山牆上雕刻着花神降臨的場景。
三個蟲崽坐在涼廊內部的石桌前,一個撐着下巴昏昏欲睡,一個面無表情眼神放空。
塞缪爾看着唯一認真聽講的巴伯爾,欣慰地詢問:“關于我方才念誦的章節,殿下有何看法?”
巴伯爾擡起下巴:“閣下,您說蟲神繁育千萬原始的蟲類,它們之間互相繁育,一代代進化成我們如今的模樣。那麽,我們與自然界中的蟲類有什麽區別呢?”
他随手抓起石桌上爬過的黑色螞蟻,輕易将其碾碎:“您瞧,它們多麽脆弱。”
塞缪爾的眼裏下意識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認真解釋:“蟲神只為繁育,祂所創造的子民們得到的屬于神的血脈越純淨,就越聰慧強大,反之,就只是這個世界上最低等的生靈,朝生暮死。”
“這麽說,我們應該是最受神明寵愛的喽?除卻這些最低等的、毫無智慧的蟲,還有那些大塊頭……都可以被我們宰殺,我的房間裏可是堆了好些象牙制品,聽說這種生物像山高,會比您的蟲化狀态更加強大麽?”巴伯爾拿出帕子,将沾染在手指上蟲肢碎片擦去。
塞缪爾主教坦誠地搖搖頭:“殿下,我的蟲形很脆弱,不擅戰鬥,一些高等雌蟲在完全蟲化狀态下,除同類外基本沒有敵手。此外,也有一種說法:作惡多端的渎神者,會被貶為最低等的蟲,就像剛在輕易死在您手中的那只蝼蟻。”
巴伯爾下意識打了個寒戰,卻還是維持住那副獨屬于貴蟲的輕蔑:“那可真是罪有應得。”
“四殿下有何見解麽?”塞缪爾仁慈地略過了已經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的克洛依,轉而問剩下的那個幸運兒。
不論這位孤僻的皇子願不願意開口,總要走個形式。而且這樣的年紀……塞缪爾懷疑他根本沒有在聽,或者完全聽不懂,也就不知道從何問起。
以賽亞的眼神牢牢落在安其羅身上。
這個銀發雌蟲來到花園後安分了不到十分鐘,心思就像花園裏的粉蝶一般翩翩飛舞,輕易沒個落腳點。
等到塞缪爾主教開始朗誦聖典中的創世篇,這個雌蟲——也許是聽膩了傳道,于是悄悄地起身,溜到了花叢中去。他的眼裏滿是驚奇,卻沒有那種對王室領地應有的敬畏尊崇。
“沒有區別。”
以賽亞聽見了主教的詢問,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們,和那些蟲,沒有區別。”
塞缪爾有些驚訝,聖典裏教育蟲神的子民,要勇于鬥争善于鬥争,除卻對同類仁慈,他們要與剩餘的一切生靈争奪有限的資源。
在內心深處,他并不那麽認可這種充滿血淚的鬥争歷史,但作為一個信徒,可以對聖典有不同的解讀,卻不能将未受到廣泛認可的理論傳授給任何蟲,以免走向邪路。
很明顯,王儲對這樣鮮明的等級制高度認可,因為他自己近乎站在最頂端,不曾想這位四皇子有不一樣的看法。
“您為什麽會這樣認為呢?”塞缪爾期待從這個蟲崽嘴裏聽到不一樣的答案。
以賽亞思索片刻,而後緩慢地敘述:“因為,我們需要空氣、水、食物,沒有這些就會死,有這些,就想着生蟲蛋,所以,我們和那些小蟲子,沒有區別。”
“這怎麽能一樣!”巴伯爾顯然不滿以賽亞将他們和微不足道的弱小蟲類相提并論,惱怒地擰起眉頭:“你願意當小蟲子,我就這麽稱呼你好了!”
驟然拔高的音量驚醒了熟睡的三皇子,他咂巴兩下嘴,又揉揉眼睛,語調含糊:“什麽蟲?手上好癢,可惡的蚊子總是盯着我咬!”
以賽亞重新低下頭,不再開口。
而塞缪爾打定主意要好好上一堂課:“百年之前,一場瘟疫席卷了這片大陸,無數蟲群因為這場災禍喪失生命,死後只能以僵化的蟲形下葬。關于災禍的源頭有許多說法,有蟲說是老鼠、有蟲說是蜚蠊、蚊子……
“這些看似脆弱的生靈有我們難以想象的威力。我無法左右殿下們的思想,但是,僅對我自己而言,我會對世間的萬物保有一份敬畏之心。”
巴伯爾認為主教在針對自己,為駁斥他的說法,不惜長篇大論重提那些傳說故事,于是頗為不屑地撇撇嘴。
這倒是份新鮮的見聞,以賽亞聽得很認真,恰好這時,勤勞的小蜜蜂安琪羅聞夠了花香,叼着根随手薅下的野草,晃晃蕩蕩地坐到雌父身邊。
他的一雙金眸亮堂堂,仿佛生來就這樣光明正大,走在皇室的花園裏時可謂閑庭信步,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呦,你們學到哪兒了?”他笑眯眯地掃了三個皇子一眼,“愁眉苦臉,我當初也是這麽過來的~”
“唉,”塞缪爾頗為頭疼地捏捏額角,警告性地喚道:“安琪羅。”
音量沒有擡高,語氣平平靜靜不見怒火,但安琪羅聽到的瞬間老老實實地吐掉嘴裏的草葉,雙手往桌前一疊,脊背瞬間繃直,神情肅穆:“在。”
對于這個生來早慧、精靈古怪的蟲崽,塞缪爾指導多年,也只是勉強将他塞進了禮法的殼子裏。
安琪羅懂得分寸,在特殊的場合裏能夠擺出優雅的談吐儀态,但只要讓他抓到一點機會,他就能飛速退化成田間地頭裏最粗野奔放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蟲神派來的懲罰。
“今天就到這裏吧,我要留下一個問題:從神的角度來看,什麽樣的君主是合格的?……等到下次來授課時,我希望能聽到三位皇子不同的見解。”
塞缪爾站起身,“我要向皇後回禀今日的授課進度,你們在這裏放松一會兒。”
學習得勞逸結合,一味苦修只會适得其反,這一點還是安琪羅這個孩子反過來教他的。
周圍有衛兵看守,不遠處站着皇子的侍蟲們,不必擔憂安全問題。讓殿下們在花園裏玩鬧一會兒也有助于交流學習成果。
塞缪爾一走,安琪羅帶頭癱在石椅子上:“趁還記得題目,多想想?殿下們,塞缪爾主教只是看起來溫和,不完成他的課業,會給你們留下難忘的回憶。”
如此纖弱漂亮的雌蟲,幾乎可以預見他成蟲後的風華絕代,偏偏毫無儀态可言,渾身軟得沒骨頭似的黏在清涼的石頭上不住喟嘆:“還是這樣涼爽。”
巴伯爾露出驚奇且嫌惡的表情,礙于安琪羅是外蟲,才沒有開口訓斥。
他打定了主意要技驚四座,于是挺起胸膛:“神明賦予了皇室統治臣民的權力,所以一個君主只要保證血脈正統,就是合格的。”
他根本理解不了什麽“正統”“君權神授”“權力”,只是聽雄父、太傅說得多了,也就鹦鹉學舌了這套言論來。
以賽亞擡起頭,問安琪羅:“你覺得呢?”
那做派慵懶輕浮的雌蟲擡手撓了撓頭,将梳理得乾乾淨淨的發絲揉亂些許,沉思片刻後,忽的帶上一縷稍顯缺德的笑意:“在這個時代,君主能保住腦袋就是成功吧?”
作者有話說:
安琪羅:開玩笑也得有個頭吧?(地獄笑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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