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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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整整一周。
以賽亞平日不覺得時間過得緩慢, 有時他在路邊撿一堆碎石子都能玩上一整日。現在他呆坐着,只覺得煩躁無趣。
“寶貝,要不要跟雌父一起學做針線活?”
穆恩坐在靠椅上, 膝上放着幾塊衣料,正垂着頭細細縫制。宮廷有專門的制衣師, 且隊伍龐大, 雇傭費用不菲。
例如皇後, 每年要定制幾百套禮服,他手底下的兩個皇子也不遑多讓。貴雌們就算再富裕,也會偶爾親手縫制一兩件衣服送給親蟲當作禮物。
穆恩的資産有限, 自然做不到揮金如土。他說的“一起學”,不是他教蟲崽學, 而是兩蟲一起向制衣師學。
沒法子, 他的手粗笨,拿刀劍順暢利落,捏繡花針可就不怎麽穩當了,加上一手的厚繭子, 不小心就會刮花嬌貴的蠶絲面料, 練手時只敢拿價廉的粗布。
做這種活計無非就是打發時間, 穆恩成了蟲帝的雌侍,卻不受寵愛,如此也省了伺候的繁雜流程,落得清閑。他自認沒那個姿色和腦子去争寵,本本分分地養崽子才不至于被尤蘭達視作勁敵。
這樣的生存策略免去不少争鬥,日子過得輕松,偶爾拮據。從前他只憂愁孩子像顆冷冰冰呆愣愣的石頭,如今得到些許回應, 便知足得很。只是做雌父的總忍不住得寸進尺,期待孩子能再多學點東西。
哎,這些碎布片他是真搞不懂怎麽制成漂亮的禮服。
以賽亞掃了愁眉苦臉的雌父一眼,接過針線,将裁剪好的布片包好邊,一點點縫制。
對于這個年紀的蟲崽而言,他擁有相當卓越的專注力,曾經守在一位裁縫身邊觀摩了好幾日,光憑眼睛學會了幾樣最基礎的針法。
一個小時後,穆恩得到了一件完整的襯衣。雖然制衣師原先已經為他裁好了相應的布片,他只需要縫合就好,卻還是搞得一團糟。
“這下可好,我能交差了,謝謝寶貝。”
穆恩拿着被蟲崽幫忙完成的作業,後知後覺地湧上一點愧疚之心:“要不要我向陛下求一求,給你找幾個合适的老師?”
他家崽子如此聰慧,天天像被放養的小羊在宮廷裏到處跑荒廢時光,多耽誤學習天分。
以賽亞搖搖頭。
一個愚笨的皇子不需要學習過多知識,他想要了解什麽會自己去探尋。
“今天,主教會來。”
“差點兒忘了這個,你和其他幾位殿下相處得怎麽樣?主教說的能聽得懂麽?你還小,聽不懂也不會有什麽影響,蟲神不會降罪的,知道麽?”
穆恩絮絮叨叨地問着注定得不到回答的問題,抱着雌崽好一頓安撫。
以賽亞雖然覺得塞缪爾主教教授的內容頗有些玄奧,用詞也足夠生僻,但從不覺得有什麽負擔。
不懂就不懂,天不會塌下來。坦然承認自己的無知不是什麽難事。
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巴伯爾,每次被主教委婉地指出理解有誤時,他就會漲紅了臉,好似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在之後,他就會聲嘶力竭地為自己做辯解,好挽尊。
然而在場的蟲裏,安其羅撐着下巴魂游天外,克洛依滿臉迷茫坐立難安,以賽亞木着臉,思索更加獨特的答案,而侍蟲們則在幾步遠的位置看護,全場沒有任何一個蟲會認為二皇子答得不好,進而懷疑王儲的智慧是否當得起這個位置。
“走了。”以賽亞對着雌父揮了揮手,朝着花園前進。
經過克洛依的死纏爛打,塞缪爾主教最終還是将臨時的授課地點變更成了永久授課地點。
當以賽亞獨自抵達涼廊下時,三皇子,這個向來不會委屈自己的雌蟲崽子已經慢悠悠地坐在了他煥然一新的座位上。
原本的石凳被替換成帶柔軟坐墊的木椅,兩邊的扶手還蓋着層漂亮的絨布。
簡潔的石桌鋪着暖黃的餐布,上面擺着十多盤不重複的甜點蛋糕、色彩缤紛的昂貴糖果。
兩個侍蟲在一旁搖扇子驅趕蚊蠅,而克洛依癱在椅子上,勾勾手指就有蟲将點心呈到他的嘴邊。
坐在一旁的巴伯爾一臉不耐:“我們是來聽主教閣下傳道,而不是來開茶話會的。克洛依,你看看哪有雌蟲會像這樣貪圖享樂?若是讓雄父雌父看見,少不了你一頓數落。”
克洛依滿不在乎地晃晃腦袋:“不是我說,皇兄,你未免也太把自己當回事兒啦,這話等您坐在王座上再提吧。
“我左看右看,那邊的花叢裏既沒藏着雄父,也不見哪位大臣,您再義正辭嚴,他們也瞧不見呀,何必如此賣力呢?
“咱們一父同胞的,誰還不清楚誰的底細?我願意給尊貴的王儲作配,其他兄弟也都是你的陪襯,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就算是雌父,他也懶得管我,大不了幾年後将我嫁出去聯姻罷了,眼不見心不煩。”
三皇子的侍蟲們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動作僵硬得好似木偶,內心卻飽受震撼。
原以為這位雌蟲皇子殿下只知吃喝玩樂,其他萬事不管,不曾想今日能說出這麽一番長篇大論,只因為王儲殿下以兄長的姿态說教了幾句。
“你簡直……不可理喻!”
巴伯爾自诩聰慧,平日裏也沒少對這個雍容懶怠的皇弟擺架子,苦口婆心勸慰,得到的往往只有一個散漫的笑意,或是簡單的“知道了”“感謝兄長關切”“我盡量”這類敷衍之言。
今日近乎被這樣的蠢材指着鼻子罵“僞善”,他惱恨得直喘粗氣。可偏偏不能發脾氣,當着諸多侍蟲的面,他深深咽下那些怨言,扯出笑意來:“是我口不擇言了,親愛的弟弟,我發誓那些話純粹是出于一個兄長的擔憂,哪裏像你想得那麽複雜!好似有什麽陰謀。”
克洛依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您說什麽就是什麽吧,要不要來塊蛋糕?”
宮廷裏沒有秘密,這些對話不必過夜就能傳到該知道的蟲耳朵裏。意識到這件事,巴伯爾從未有一刻如此期望雌父只生一個蟲崽。
五十米遠的位置,将一切盡收眼底的以賽亞神色如常地走過去,像走進一片凍結的冰幕中,氣氛冷寂得可怕。
他挑了個王儲對面的位置坐下,石凳冰涼涼的,為這酷暑增添一絲輕柔的安慰。
“呦,弟弟,你吃蛋糕麽?我們的二哥可是大蟲了,不愛吃甜點心。”
克洛依動動胖乎乎的手指,一名侍蟲立刻走上前将一份沙貝連冰糕雙手呈上。
蟲崽之間總會如此,兩個蟲鬧了矛盾,冷戰期間就會各自拉攏“中間派”。
“謝謝。”
以賽亞沒有像以前一樣直接無視,而是學會了開口感謝。他伸手接過餐盤,在侍蟲退回原位後将糕點又放回桌上。
只要他接了,吃與不吃克洛依都不在乎,這個舉動純粹只是為了跟巴伯爾怄氣而已。
至于我們的王儲呢,他當然氣憤,但今日該蒙受神恩,不宜動怒。再者只是兩個蠢笨呆愣的透明蟲弟弟,他也不放在眼裏。
“塞缪爾主教還沒來?哎,我還盼望着見到安其羅閣下呢。”他緩解尴尬一般自顧自說着,還掏出了一柄玳瑁、珍珠貝母制成的扇子,上面鑲嵌着絢麗的寶石。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我的禮物。”
王儲這個年紀已經開始對異性産生興趣,也許是對大蟲們的模仿,也許是審美觀點正在形成,總之,巴伯爾決定對安其羅示好。
以賽亞的眸子動了動,瞥了那華貴的扇子一眼。
“作為、賞賜?”他毫無預兆地開了口。
巴伯爾有些意外這個專心致志扮演木頭蟲的弟弟會搭話,即使內心看不起這個有粗鄙雌蟲生下的弟弟,還是順嘴答道:
“他又不是我的侍蟲,哪裏算得上賞賜?不對……送些金銀珠寶,淺薄低劣的雌蟲自然會喜歡,但他是個高潔虔誠的助祭,怎麽會對這些俗物感興趣?”
他思來想去,一拍手:“你提醒我了,親愛的弟弟,我決定送他自己用過的手帕,這樣才能顯得與衆不同!”
巴伯爾顯然覺得自己的主意妙極了,讓貼身侍蟲去取自己的常用物。
侍蟲有些頭疼,王儲的服飾大多都是一次性消耗品,除非是皇後親手制作。但在殿下的要求之下,他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王儲的寝殿取了一盒子送過來。
恰在此時,塞缪爾帶着安其羅姍姍來遲。
“非常抱歉,各位殿下,路上耽擱了一會兒。”
主教手裏依舊捧着那本典籍,而旁邊的安其羅,手裏拎着一個草編的小盒子,密閉緊實,看不清裏面裝什麽。
個子不算高的助祭像模像樣地向幾位皇子行禮問候,擡起頭的瞬間接觸封印,幾個大跨步“飛”到以賽亞身邊,自以為不明顯地壓着嗓音:“報告殿下,任務完成!”
桌上的甜點被三皇子一掃而空,這會兒正手忙腳亂地指揮侍蟲收拾乾淨。
他雖然不愛聽說教,但對真正有學識的蟲多少會維持表面的尊敬。一個皇子可以游手好閑,但不能真的頑劣不堪,影響皇室聲譽。
尤其是……在諾歐斯,九成九的民衆都信奉蟲神,神殿裏的主教有着遠超常蟲的號召力。
克洛依與巴伯爾都被雌父耳提面命過,不可與神職蟲員發生沖突。
塞缪爾自然不會心生不滿,極有耐心地等侍蟲們将餐盤撤下去,這才坐在主位:“今日我們先學唱聖歌《感受恩典》,安其羅,将譜子發下去。”
作者有話說:
巴伯爾:(示好)
安琪羅(直男版):何意味?
行行好吧我來要飯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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